第二十二章塵緣

    誰家少年逐風流，癡心付了山岳，白了頭；

    幾載夢中守空樓，滄海桑田，樓依舊，情不休。

    ——乞顏昊儀

    金闕云宮深處，七彩霞云繚繞，仙音裊裊，清氣四溢。云霧間，雕梁畫棟，層層疊疊，亭臺若隱若現(xiàn)，氣勢恢宏。

    天界的二殿下一身九龍祥云錦袍，頭戴金珠龍冠，站在凌霄臺上，看著遠處在蟠桃臺上忙忙碌碌飛上飛下的仙娥與仙童。

    如果是在以前，天界二殿下軒轅昊儀一定會飛身而下，不動聲色的將仙宴上的奇珍先“搜刮”一遍，待四海八方的仙家們都到齊了宴席開始了，便悄悄拿出來，與自己那幾個好兄弟炫耀一番。當然，主要是要與狐族的某人比拼炫耀一番，這幾乎也成了天界一幫太子爺中不成文的“慣例”。

    然而今時今日，軒轅昊儀的心中卻五味雜陳，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待他回天界的第二日，他便知曉了狐族的二太子早就回了瀛洲島，但是卻一直托病在府中靜修，這幾年間都閉門不出。

    一想起那個一身白衣的身影，軒轅昊儀就只覺得胸口發(fā)悶，一陣緊過一陣的疼。

    一世的歷練，一場夢境，一曲人世悲歡。

    夢醒了，一切便宛如過眼云煙，說不出還記得多少，留下多少。

    當年赤壁鏖戰(zhàn)后，梁國便打破了三國三足鼎立的局面。三年后，梁國一統(tǒng)三國，梁王乞顏昊儀成為天下的帝王。如今二十年已過，梁國太子乞顏赤霄繼位，凡界已是天下一統(tǒng)，百廢待興，真真是大好河山。

    修仙之人講究的是心靜，正所謂心靜則清,心清則明。軒轅昊儀在凡界游歷了一圈，完成了天帝那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如今也算是功德圓滿，是一份不小的功勞。但是“功德圓滿”的人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心也一直無法靜下來。

    先不說這份功勞來的并不光彩，因為天界的大殿下與天后動用了一切能動用的關系，打了所有能打的擦邊球，就差自己親自下凡界去助陣。不對，他哥親自下去過，不僅他哥自己下去過，他還拉著狐族的大太子一起下去，收復了五毒教，幫乞顏昊儀開了掛，直接平了西夏。當然，還有狐族的二太子，還有那一幫下去幫忙的太子爺們……所以，用他爹的話來說，就是：這也叫歷練？如果不是乞顏昊儀最后二十年過的艱辛無比，天界二殿下真懷疑他爹會再把他踢下凡界，重新回爐再歷練一番……

    三界中人多口雜，一些好事的人，總是會偷偷摸摸拿這些說事。軒轅昊儀沒有親耳聽見過什么風言風語，但是他那幫天界的兄弟卻沒少因為這些事“打抱不平”。軒轅昊儀就此狠狠訓過西海北海的那幾個龍子，此事才得以平息。

    天界的二殿下?lián)嶂窕ǖ陌子駲跅U，靜靜望著遠處，眼底卻不起波瀾。

    凡界二十年前，也就是大梁永安四十五年，那一年，梁國赤壁鏖戰(zhàn)大勝，梁國國力猛增，舉國歡騰；那一年，梁國太子乞顏昊儀喜獲一對雙生子，取名龍淵與純鈞；但是那一年，卻也是乞顏昊儀一生中過的最為艱難的一年……

    也正是那一年，梁軍平西將軍乞顏泰在護送太子妃回都城的途中，在東吳境界連日遭遇暴雨，山體滑坡，山洪傾瀉而出，后又遇伏兵襲擊，全軍重傷不計。這一役，平西將軍乞顏泰戰(zhàn)死，前鋒將軍甘龍拼死帶眾人殺出，太子妃白氏與敖欽將軍等眾人雖僥幸逃出，卻一直是下落不明。

    乞顏昊儀在得知這一噩耗，當場吐出了一口血，醒來后便開始瘋狂的尋找自己皇妃的下落。然而在亂世之中，誰都知道下落不明意味著什么……

    一個月，兩個月，一年……

    白岳澤的音信依舊全無，后來梁軍只在林間拾到了他不離身的狼牙金珠項圈，其他的，卻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尸……

    第二年，梁王崩殂，乞顏昊儀繼位，立太子妃白氏為后。之后，梁國便對西夏與東吳展開了瘋狂的進攻。當年，吳國都城被占，翌年，西夏王朝覆滅。

    乞顏昊儀不知道是什么支撐著自己一天天過下去的，也許是對白岳澤的下落心存僥幸，也許是家國的重擔，也許白岳澤九死一生生產時逼著自己發(fā)下的誓言……

    一切的一切，軒轅昊儀已記得并不真切，但那時一天天如同地獄般的煎熬，卻讓他揮之不去。

    他本以為上天是眷顧他的，讓他心心念的人失而復得，所以他感激三界的各路神明。但是他萬萬沒想到，他們的一生一世竟是如此的短暫，不過四五年的光景……

    白岳澤說過，他不會走，他會一直守著自己……

    白岳澤說過，待他陽壽盡的那一天，他會親自來接……

    白岳澤說過……

    只可惜，自白岳澤失蹤后，乞顏昊儀無論燒多少香，拜多少佛，期盼過多少次，那個一身白衣的身影，從未入過他的夢中……

    乞顏昊儀有時簡直懷疑，這一生是否真實。直到他離世的那一刻，他都百思不得其解，自己這一世究竟是為何而來？

    生于帝王家，享盡榮華，卻也做過乞丐，嘗盡冷暖；痛失過摯愛之人，心灰意冷，而后失而復得，也曾感嘆自己受上蒼憐憫；但轉眼一切又成空，手足兄弟戰(zhàn)死，摯愛的人得而復失；身處世間至高無上的位置，卻心如死灰。

    乞顏昊儀的后半生都在征戰(zhàn)中度過。初登帝位時，西夏與東吳雖滅，但各國復辟勢力仍在，乞顏昊儀二十載不停征戰(zhàn)，所到之處，除了剿滅叛軍，更重要的則是尋找自己皇后的下落……

    直到他回到了天界，軒轅昊儀才終于明白乞顏昊儀這一生有多可笑。他花了二十載尋找的人，根本不在人世，那個人在世外的仙島，安安穩(wěn)穩(wěn)的清修，甚至不愿意入自己夢中。

    軒轅昊儀一直未想透徹，他記得那人與赤霄騎馬練劍的笑容，他記得那人在戰(zhàn)場上為自己拼命殺敵的無所畏懼；他也記得那人渾身是血，忍著劇痛，為自己產下雙子的模樣……

    軒轅昊儀也想過白岳澤的處境，或許徹底隔斷與乞顏昊儀聯(lián)系，才能保全他這一世的功德。但是，但是……丟下剛滿月的雙生子，二十載不肯在夢中見上一面，是否太過絕情……

    軒轅昊儀盯著遠處，眉頭已經緊緊的擰在了一處，手中酒壺乍現(xiàn)。一揚手，一抬頭，酒水已下去了大半。

    軒轅昊儀回到天界，才得知為了自己這一生的歷練，自己的大哥分了一縷魂魄化身為乞顏泰，前去凡界幫忙。也是為了自己的歷練，自己的大哥找上了“可以插手歷練”的狐族二太子，還調動了自己的一幫兄弟前去協(xié)助。為此，天帝震怒，別人可以不罰，自己的長子卻不能不一身作則，于是所有插手過的人只要不再插手便可安然無事，自己的大哥卻被罰去極北戍邊。除了天界大殿下軒轅質古受罰，就連天后和諸位太子爺也被變向禁了足。天界大殿下受罰這是開天辟地頭一遭，這對于天界的眾仙來說，無疑是一天大的新聞。

    插手過軒轅昊儀歷練的眾人中，罰的罰，禁足的禁足，但是也有例外。狐族的二太子白岳澤就得了不少賞賜，上古神器不在話下，他甚至不用經歷千年一次的天劫，直接連升了三個神階，惹得同輩中不少人眼紅。

    自己的大哥卻被罰，狐族的二太子卻名利雙收。天界的二殿下摸著心口處九尾狐族的噬月紋，眼眶微微泛紅。

    軒轅昊儀也曾想當面問問白岳澤，這一切究竟是為何。但是拜帖剛剛送到瀛洲島就被退了回來，狐族的二太子在回帖中客套話恭維的說了一堆，但言語間卻透著一股清冷又帶著幾分萬事不在乎，正是白岳澤以往的一貫風格?；靥┝苏f是自己需要清修，暫時不便見外客。

    外客，自己竟然是外客？

    軒轅昊儀險些撕了回帖，但一看回帖上那熟悉的筆跡，卻忍不住摸了又摸，最后嘆了口氣，還是把回帖收了起來。

    半年之后，天庭舉辦蟠桃宴，狐王應邀，帶全家前往。

    軒轅昊儀在凌霄臺上站了小半個時辰，為的就是等那一抹白色的身影。

    不一會，天宮金鐘齊齊震響，空中落下各色霞光，鳳凰齊鳴，萬鳥清嘯，三界各路仙家陸續(xù)從四面八方飛身而至蟠桃臺。

    蟠桃宴上雖然自由，但尊卑有序，天界各族的一干太子爺們拜見了天帝天后，再拜見各族的王者，便聚到了桃園南苑。以往是天界大殿下在此主持大局，如今軒轅質古不在，便是軒轅昊儀主持了。但現(xiàn)在宴席的時辰未到，南苑的二殿下也不見蹤影，各位太子爺便開始自由活動了。

    軒轅昊儀靠在凌霄臺上自飲自斟，敖欽等人尋了一圈，才在高處尋到了他。

    自家的大哥這半年來心情一直不好，這是天界一幫太子爺們早就知道的事，幾個想巴結軒轅昊儀的龍?zhí)觽円矝]少費心思。

    此時此刻，五位太子爺也知道自己大哥心里等的是誰，一干人等便也不勉強他去別處，只在這凌霄臺上插科打諢等著那人來。

    等了片刻，蟠桃臺上便落下了幾個白衣飄飄的身影，眾人遠遠一看，便知是狐王一家。其間一人，只是一個清瘦的背影，齊腰的黑發(fā)如瀑，衣擺隨風而動，白衣上映著七彩光華。

    短短幾秒像是過去了百年那般漫長，萬物仿佛靜止，軒轅昊儀幾乎窒息。他不用看清來人的面容，心里就早已認出那是誰。

    然而來人似乎沒有要去南苑的意思，只跟在狐王狐后的身旁，安靜的不像話。

    凌霄高臺上的眾人，不一會就失去了那幾個白色身影的蹤影。想是他們進了大殿，去拜見天帝天后。

    敖欽與四位太子對視了一眼，然后彼此都在心中重重的嘆了口氣。如今天界大殿下不在，狐族二太子連升了三個神階，品階已在軒轅昊儀之上，他不去南苑，與禮節(jié)上也說的過去。雖然五人不明白自己大哥跟大嫂在鬧什么別扭，但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這個淺顯易懂的道理，他們早就明了了。如今大嫂不愿見大哥，總不能把他綁過來吧……

    綁過來……

    綁過來？

    眾人都為這個忽然冒出的念頭嚇了一跳。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四方仙樂齊響，蟠桃宴算是正式開始了。

    軒轅昊儀此時已有些微醺，但還不至于酒醉。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帶著敖欽等人就從凌霄臺上向南苑飛去。

    結果眾人腳還未粘地，就見西海的六太子敖易慌慌忙忙跑了過來。

    敖易跑的上氣不接下氣，臉上卻透著喜悅的潮紅。“大哥！你來的正好，我正要去找你！”

    軒轅昊儀停住了腳步，其他人還有些沒有反應過來。

    “他來了！來了！他本是不愿來的，但是我四哥變幻作大哥的模樣，將他騙來了！一會兒大哥千萬別出聲，我們兄弟都等著看好戲呢！”敖易一臉驕傲，驕傲中還帶著幾分討好。

    敖欽，“……”

    敖順、敖邢，“?。。。。?！”

    朱熾與夔衍，“？？？？？？”

    西海的幾位年幼的龍?zhí)右幌蛞膊惶孔V，眾人心中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忽然，一道黃影閃過，眾人一扭頭，軒轅昊儀已經不見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