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外城四面各有三個城門,余浪所入的延平門位于西城墻南,進來以后,眾人一路經(jīng)過了豐邑、長壽(長安縣治所)、崇賢、崇德、安業(yè)五坊,每一坊都以高墻圍攏,自成一小城。
帝王家以坐北朝南為尊,太極宮、大明宮便在城南龍首原處,亦是全城最高點,達官顯貴們所在的里坊亦多在城南,北面里坊住著的多是平頭百姓和一些三品以下的京官。
余浪等人跟著崔中石走到了安業(yè)坊盡頭,眼前忽然現(xiàn)出一條極寬闊的街道。盡管前世見慣了寬闊的高速公路,余浪還是忍不住為朱雀大街寬闊平整的夯土路面而震撼。
朱雀大街寬約45丈(150米),路中地勢略高于兩側(cè),兩側(cè)有完善的排水渠。余浪深深感到這座雄城不論是規(guī)模、規(guī)劃還是營造手段,都是超前于所在時代的。
崔中石再度為這幾個目瞪口呆的年輕人解釋道:“這條朱雀大街正對著北面皇城的朱雀門,也是長安城南北中軸線,朱雀大街以西屬長安縣統(tǒng)轄,以東則屬萬年縣統(tǒng)轄,諸位日后若是惹了官司,需得走對衙門才是?!?br/>
朱雀大街兩側(cè)植滿了高大的國槐,此際雖然只剩光禿禿的枝干,千樹成行,依舊蔚為壯觀。
“這么大一座城,這么長的街,怎么來往行人這么稀少?”謝之謙奇道。
崔中石停下了腳步,看了謝之謙一眼:“你們揚州城難道沒有宵禁?”
“有是有……”謝之謙自家叔叔便是揚州縣令,自然不敢說揚州城的宵禁只是走個形式,夜里結(jié)伴出去瀟灑的公子哥不在少數(shù)。
崔中石說道:“長安不比其他地方,這個時段走在街上是必定要被帶回去問話的,若是你稍有異動,當(dāng)場被砍了腦袋也不奇怪?!?br/>
“那我們此際豈不是很危險?”薛文洋有些擔(dān)心,畢竟此時天已經(jīng)黑透了,他雖有些武藝卻沒自大到要與夜巡士兵動武,就算打得贏一隊士兵,難道還能挑了整座長安城?長安城中負責(zé)城防的禁軍有左右羽林、左右龍武、左右神武、左右神策、左右神威等十軍,這十軍皆是天下精銳,負責(zé)守衛(wèi)宮城的還有更加驍勇的北衙禁軍,其中臥虎藏龍。
崔中石又敲了敲手中的令牌:“放心,我是替陛下辦事,你們跟著我便不會有事?!?br/>
余浪的目光則是聚焦于朱雀大街兩側(cè)的路燈上,這些路燈高逾三丈,石柱頂部放了一只火盆,火盆上覆著一只燈罩,燈罩應(yīng)當(dāng)是木質(zhì)的,奇異的造型使得其在擋風(fēng)的同時還能漏出大部分的光亮。光是這些路燈一夜消耗的燈油錢就絕不是一個小數(shù)目,皇城之內(nèi)恐怕更加鋪張,窮盡天下之力供應(yīng)長安用度,此言非虛。
走到豐樂坊的時候,崔中石似乎遇到了熟人,點頭哈腰得與那人套近乎。
那人生得極為高大,面白無須,臉上雖有老態(tài)卻不掩勃勃英姿。那人向崔中石問起余浪等人的來路,崔中石耐著性子說了一遍。
“嗯?!蹦侨它c了點頭,似乎對崔中石的處理手段很是滿意,反手忽而一巴掌扇在崔中石臉上。
崔中石吐出一顆帶血的牙,連連向那人磕頭:“高大將軍,中石不知哪里做錯惹了您老人家不開心,還請息怒?!?br/>
長安城里能被稱為高大將軍的只有那尊榮已極的冠軍大將軍、右監(jiān)門衛(wèi)大將軍、渤海郡公高力士了,身為宦官能坐到這樣的位置,足見其超拔的手腕和實力。
余浪眉頭微擰,高力士方才的那一巴掌看似打得散漫,實則出手極快,余浪自問這一巴掌若是往自己臉上來,十之**也是避無可避,此人深不可測。
高力士踩著一雙漆亮的官靴走到余浪等人面前:“你們是什么東西,有什么資格與崔侍衛(wèi)討價還價?崔侍衛(wèi)奉了陛下口諭來接人,你們只管交人便是,哪有那么多繁瑣?”
打的是崔侍衛(wèi),詰問的卻是余浪等人——打崔侍衛(wèi)是向余浪立威,詰問余浪又是給崔侍衛(wèi)留面子,僅僅是這閑閑一手,已足見此人多年浸淫官場早已成精。
說著,高力士在余浪面前站定:“聽說是你對崔侍衛(wèi)說見不到陛下便不愿交出楊玉環(huán)是嗎?誰給你的膽量,在天子腳下如此張狂?!?br/>
高力士說話聲音低沉,也沒什么情緒起伏,卻是不怒自威,一連串的字句平平淡淡吐露出來便令人脊背生寒。
薛文洋和謝之謙頭一次面對這等人物,額頭冷汗如雨,只覺得僅僅是站在此人對面便已吃不消了。
余浪緊盯著高力士的眼睛:“我等西行數(shù)千里,將玉環(huán)姐姐送赴長安,若是沒有這份謹(jǐn)慎,早已死在路上了。高大將軍貴人話重,您的意思是不是此刻將玉環(huán)姐姐交由你們,她出了任何差錯,一切責(zé)任由您擔(dān)待?”
高力士點了點頭:“你這少年好氣魄,難怪三言兩語便鎮(zhèn)住了崔侍衛(wèi)?!?br/>
前一瞬看起來寬厚如鄰家長者,后一刻又是神情大變:“不過你給我記好了,這里是長安城,這里沒有道理,只有皇權(quán)。陛下想見楊玉環(huán),你就只能交人,楊玉環(huán)若是出了岔子,依然要砍你腦袋,斷頭刀落在你脖子上的時候,沒有人聽你講這些道理!”
這一番話霸道之極,其實卻是金玉良言,余浪知道以高力士的身份本不必要與自己說什么多,便是要強行帶人走自己也無力阻止,他說道:“多謝高大將軍,今日一席話令余浪受益匪淺?!?br/>
高力士神色緩和了一些,示意崔中石去迎楊玉環(huán)上轎。
余浪卻擋在了馬車之前,手中握緊了木劍手植:“高大將軍說得固然是金玉良言,可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這一路兇險浪已知深宮中有不少人對玉環(huán)姐姐不懷好意,身為男兒大丈夫豈能因為一己安危而讓女子涉險!此為不義!玉環(huán)姐姐深得陛下寵幸,不能護她周全,亦是對我大唐天子之不忠!高大將軍果真要逼迫我行此不忠不義之事?”
“好一張如劍利嘴?!备吡κ磕抗庖荒安恢闶种袆捎锌谥袆θ钟矚??!?br/>
高力士氣勢不斷攀升,場間其余人不但呼吸艱難,甚至連站直身體都極為吃力。
這樣的氣勢,余浪只在西都城感受過一回,那一回李泌單人迫得五萬隴右大軍無人敢踏前一步,高力士的實力不在無相之下,或許還要高出許多。
高力士早看出了余浪深淺,知曉以此人破虛巔峰的實力,在這等壓力之下恐怕連抬劍一寸也做不到。
余浪仰頭望了一眼星空,目光又落到朱雀大街正中的那只振翅欲飛的朱雀之上。朱雀乃是天之四靈之一,浴火而生,非絕境無以涅槃。
一瞬之間,天上的星辰似與那蟄伏的朱雀遙想呼應(yīng),余浪心中靈感涌現(xiàn),猛然抬劍,穩(wěn)穩(wěn)指住高力士面門。
在奇點道印被封印,修為跌落破虛境的情況下,余浪竟再度晉入悟玄,凝結(jié)成了朱雀道印。
頭頂出現(xiàn)一只金光流瀉的朱雀,眾人身上的壓力為之一輕。
崔中石卻是嚇得癱軟在地——朱、朱雀道印。
見朱雀,天下平。自古凝結(jié)出朱雀道印的修行者,身具帝王氣象。
這是天恩,亦必遭天妒,若是被玄宗得知了這一消息,即使劍圣親至,也保不下余浪項上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