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掛了電話，重新泡了杯茶，坐在電腦椅上閉目苦想。張小姐說得在理，她也不是不想幫忙，確實沒法幫。他們做不成，別的代理肯定也沒什么辦法，換來換去都是一樣。哪條路才能走得通呢，嘖……我長嘆一聲，一個名字突然跳進我的腦海。
常江。
我立馬翻出手機準備給他打電話，卻又有些猶豫。常江的老爸是在海運碼頭保稅區(qū)做生意的，空運的事……他能幫上忙嗎？思索再三，我還是按下了通話鍵，都火燒眉毛了，還考慮這考慮那的有什么用，先死馬當活馬醫(yī)吧！
他很快接了起來：“喂，秦錚？！”
“嗨，常江，好久沒聯(lián)系了?！?br/>
“是啊，怎么突然想起來給我打電話？”
“有點事想拜托你幫忙?！?br/>
他頓了一會兒，電話里傳來腳步聲，大概是換了個地方說話?！澳阏f，怎么了？”
“那個……空運的事你接手過嗎？”
“接手過，到底是什么事？”
我心里懸著的石頭落了一半下來，好像找到了靠山。我把事情緣由和他大致講了一遍，他直截了當?shù)貑枺骸澳愕牡礁弁ㄖ⑻釂?、貨?quán)轉(zhuǎn)移書那些資料，現(xiàn)在在哪里？”
“到港通知在我這兒，提單那些都在貨代那里。”
“哪家貨代？”
“新東方航運報關(guān)公司?！?br/>
“我知道了，你給客戶經(jīng)理打個招呼，我現(xiàn)在去他們公司把資料取過來。你方便帶著學校的公章出來嗎？”
“我們是以實驗室的名義訂的貨……”
“你們實驗室有章？”
“有，訂合同的章就是我敲的?！?br/>
“長方形的？”
“好像是吧……”
“條形章就夠了，你可以今天晚上帶著章來上海嗎？我們可能要一起寫很多份情況說明。”
我想了一陣，回答他：“好，我現(xiàn)在開車過來，你把你公司地址發(fā)給我?！?br/>
“你坐高鐵過來吧，這邊路況復雜，我派駕駛員去車站接你?！?br/>
“好，我馬上趕過來?！?br/>
掛了電話，我又給張小姐打了過去，請她把資料準備好，會有新的代理過去取。
“行，好的。”她答應得很爽快，“哪家代理？”
我一愣，還真不知道常江在哪里工作，結(jié)巴了一會兒，道：“他姓常，叫常江……”
“哦，是?？傆H自來嗎？”張小姐的聲音提高了許多，聽起來異常輕快：“一川的小?？?？”
“呃……大概是吧……”
“好的，我知道了，等下您叫他直接打我這個電話就可以！”
“那好……謝謝，再見。”
“不客氣，再見！”
放下電話，我開始收拾行李，洗漱用品和換洗衣服去那邊再買吧，只帶必要的文件資料、圖章和電腦。趁鎖好實驗室門的時間，我又打電話訂好了車票，現(xiàn)在就剩最后一件事了，我盯著手機看了一會兒……算了，還是等到了上海再說吧。
盡管是短途，火車上的人依舊比我想象的多得多，除了人，還有大包小包的行李，幾乎要把人呼吸的空間都占據(jù)掉。三十分鐘的路程，感覺像是擠了三年，好不容易拎著電腦包擠到出站口，一個舉著寫有“秦錚”名字A4紙的年輕女孩兒站在外面。
她頂多二十出頭，化著精致的妝，像是ELLE里走出來的女模特一樣。常江這公司真不簡單……我暗嘆，駕駛員都這么漂亮。
“你好，我是秦錚?！蔽易叩剿媲按蛘泻簟?br/>
“噢！”她的目光從搜尋模式轉(zhuǎn)到掃描模式，把我從頭到腳掃描一遍：“?？傋屛襾斫幽?，跟我來吧?！?br/>
“好的，謝謝。”
她卻沒有和我客氣什么，轉(zhuǎn)過身子，搖著腰在前面領(lǐng)路，態(tài)度很傲慢。
“不好意思，請問我們從這兒到公司還要多久？”上了車，我問她。
“公司？我們不去公司。”她看也不看我，只輕輕動了動畫得鮮紅的唇，聲音像是從鼻孔里冒出來的。
“那我們現(xiàn)在去哪里？”
“酒店?！?br/>
“去酒店干嘛？！”
“我怎么知道，?？偘才诺?。”她依舊用鼻子說話。
我不再言語，她哼著歌開車，我盯著手里的電話，不停喚醒，解鎖，摁熄屏幕，再喚醒。咬著嘴唇發(fā)呆，心里想著別的事。
“到了，下車吧?！迸赃叺呐Ｌ亟K于在半個小時后開了口。
我跳下車，問她：“你不一起下來嗎？”
“沒我什么事，你給常總打電話吧，他應該很快就過來了?！?br/>
“那好吧，謝謝你，再見。”我沖她咧嘴笑笑。
她慢慢傾身過來，露出胸前傲人的事業(yè)線，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砰地一聲拉上了我這一側(cè)的車門。一句回禮的話都沒說，轟地一踩油門，躥走了。
什么人嘛……我看著那輛奧迪的車屁股，覺得莫名其妙。
站在酒店門口等了沒多久，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來到我旁邊，我抬眼，愣是說不出話來。倒是常江，一點兒也不見外，依舊是那副熟悉又溫和的笑容，問我：“怎么，想給人發(fā)短信又沒想好怎么發(fā)？”
我嚇得一抖，手忙腳亂藏起手機：“你瞎說什么?！?br/>
他一笑，頗為得意：“我站在那兒觀察你好久了?！闭f著伸手指了指不遠處停的一輛黑色SUV。
“別吹了，我站在這兒還不夠五分鐘?！?br/>
“五分鐘你的小動作都不少?！彼乙徽Ｑ郏D(zhuǎn)身往旋轉(zhuǎn)門走去：“進來吧?！?br/>
我跟在他后面半步，看著他高大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已經(jīng)不是三年前我見到的那個稚嫩的、站在他哥哥車前給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道歉、給我打電話道生日快樂的常江了――雖然他依然記得每年過生日時給我寄禮物、打電話，但我從沒料想到，短短三年的時間里，他竟然變得如此……有魅力。
他穿著及膝的厚羊毛大衣，脖子上搭了根格子圍巾，盡管隨意，卻能看出是精心搭配過的。我跟在他身后，看不見他的上衣，只能看到他腿上那條燙得筆直的西裝褲，手里拎著一個深棕色公文包，腳上一雙黑色軟皮鞋，顯得大氣又干練。反倒是我，一身厚厚的羽絨服和雪地靴，看起來像只熊，似乎大大拉低了他的品味。我暗暗咋舌，有些慚愧，突然明白了剛才那個女模特為什么用那種目光看我。
“想吃什么？”他突然轉(zhuǎn)身問我，“中餐還是西餐？”
“??？我們……我們不是來辦公的嗎？”
“和與你共進晚餐比起來，生意就這么重要嗎？”
“喂，常同學！”我實在不習慣他現(xiàn)在的樣子――充滿自信，油嘴滑舌，真是讓我沒法接招！
“怎么了？”
“你和女客戶都這么調(diào)情嗎！”
他一愣，收了笑，面無表情地說：“我餓了，先去吃飯?！?br/>
“那我的單子怎么辦？！”
“Pieceofacake！”他背對著我一揮手，腳步更快了，轉(zhuǎn)身閃進了一家日本料理店。
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看他公司駕駛員就知道，當老板的絕對不是什么好鳥，莫名其妙！我滿腹訐譙，跟著他三拐四拐走進一個小包間。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不言不語坐了一會兒，他開口問我。
“……沒啊，怎么了？”
“沒心事怎么不說話，老拿著手機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br/>
“我在想……你變化挺大的，這么坐在我面前，一點都不像同齡人，倒像是我的老師?！?br/>
他輕笑：“正常，畢竟三年沒見了嘛。”
“是啊……你都是小?？偭?，我還是個窮學生。”
“呵，什么小?？?，都是他們亂喊的?！?br/>
“你也算小有名氣啊，我給張經(jīng)理說起一個姓常的，她立馬問是不是一川那個小?？偂銈児窘幸淮?？”
“嗯，一川國際貨運代理?！?br/>
“喲，還國際呢，”我打趣他，“盤子不小嘛?！?br/>
“你可別笑，我們一天做的貿(mào)易額能有幾千萬美元呢。”
盡管我對他口中的幾千萬美元一點概念都沒有，還是很配合地捧他：“這么厲害？”
“還行吧，爭取咱們明年能破億?！?br/>
“嗯，挺好的。”
“什么挺好？”
我聳聳肩：“我也不知道?！?br/>
我確實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忍不住說出那么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來，但仔細回想，似乎所有的言語都不如那三個字貼切。我看著常江現(xiàn)在的樣子，看著我現(xiàn)在的樣子，想起我們曾經(jīng)各自選擇的道路，在時間的發(fā)酵后變成今天的模樣……只覺得……都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