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湛找的小山頂部一段較為陡峭，越往下越是平坦,坡度漸漸緩和。但雪是近百年來都這么下、這么累積著的,因此厚度可觀。一腳踏下去,若是能觸到結(jié)實(shí)的地面最好，若是觸不到,反倒陷了下去,那只有活活憋死的命運(yùn)。

    沿著山腰往下,一處凸起的雪塊上,紫湛站在那兒，掃視周圍。她已經(jīng)搜尋了南面,白雪茫茫,要在這冰天雪地里找一只白毛狐貍該有多難？即便是紫湛,也被陽光下的雪反射的光刺的眼睛生疼。她頭一次覺得自己很愚蠢，怎么會(huì)想到帶這只白毛狐貍來雪山里？還讓她聽見了所有的秘密

    愚蠢，愚蠢極了！

    小竹妖打著哆嗦，紫湛往南，他就往北，若是找到就給對(duì)方信號(hào)。他個(gè)頭小，慢行在雪里深一腳淺一腳，提心吊膽，踏前一步，忽而陷了下去，狠狠栽了個(gè)跟頭，抬頭往上一瞧，原來此處是被雪覆蓋的大坑，周邊松軟的雪簌簌地流入坑中，小竹妖捏訣，縱身飛了出去，又在平整的雪地里印出一個(gè)人形模子，揉著膝蓋起身，一晃眼，便瞧見了在雪地里緩慢行走的一道重影。

    在這種冰天雪地里，除了那只白毛狐貍還能有誰？

    噌——

    小竹妖往天空里放了一團(tuán)竹葉，在天空中噼里啪啦綻開一朵朵竹葉花。

    白色影子頓住，回頭，細(xì)長的眼睛微瞇著望著那個(gè)墨綠色的小點(diǎn)。

    “封姐姐——”小竹妖聲音糯糯地，他摳著自己的手背，無比糾結(jié)，垂下腦袋，不知道該如何去解釋。

    “你和紫湛所說的，都是真的？”封三娘轉(zhuǎn)回頭，用后腦勺對(duì)著他，“你接近我，是紫湛的命令？”

    “嗯——”

    “紫湛拿什么威脅你？”

    “寧波府碧落住的那片竹林里，還有我的伙伴”

    封三娘聽罷，冷冷地哼了一聲，繼續(xù)拖著衣裙往前步行，聽見后頭小竹妖亦步亦趨地跟著，她斜眼道，“別跟來，我不想見到你你們?！彼龓缀跏且е勒f出最后兩個(gè)字，言語之中充滿了倦怠，充滿了失望，也充滿了憤怒。

    小竹妖剛抬起的腳頓在空中半晌，耳邊聽雪簌簌落下，他咬住唇，攢著手，緩緩地放下抬起的腿，矗立在原地，低頭，默然。

    封三娘被自己背叛，被紫湛背叛，十一又死了，她內(nèi)心的痛苦，誰又能體會(huì)得到呢？

    眾叛親離，世間再也沒有可信賴的人，可以說話的朋友。

    “小竹妖，人呢？”身邊忽而落了一個(gè)人，她來的寂靜無聲，語氣急如著火，探手四周，她復(fù)又問，“三娘呢？”

    “走了?！?br/>
    “哪個(gè)方向？”紫湛蹙眉。

    “紫湛姐，”小竹妖頹然道，“你背著封姐姐做出這些事情，你心里不覺得愧疚嗎，你把封姐姐當(dāng)成什么人，可以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傷害她的心？連我都看不下去了，看不下去了”

    紫湛凝神，稍后道，“我們的事情，你不需要知道?！?br/>
    “好啊，我就看著你們會(huì)決裂到什么地步，她現(xiàn)在的狀態(tài)，見到你，會(huì)想要?dú)⒘四愕??！?br/>
    “若她要?dú)ⅲ揖妥屗?，若能以此解恨，這又算得了什么。”紫湛捂著自己的右腹，盯著地面的雪，有些出神地道，“但現(xiàn)在我不能任憑她殺我，我還有任務(wù)未完成?！彼f完，仰頭望天，在西北角，不知道何時(shí)團(tuán)聚起一團(tuán)烏云，這云又厚又黑，隱約有電光閃現(xiàn)。

    紫湛看完，臉上露出吃驚的表情，喃喃念了一句“這么快便來”，然后提住小竹妖飛身上天，遙遙望著腳下雪面問，“三娘究竟往哪個(gè)方向去了，你再不指出，我便只能耗力掃走這滿山的雪！”

    小竹妖被她提住，手足懸空，但也顧不及膽怯，瞇著眼睛想了一會(huì)兒，指著一處雪地道，“應(yīng)該是在那兒?！?br/>
    紫湛將小竹妖定在空中，自己飛身如箭一般往他所指方向去。

    封三娘凝滯腳步，孤絕的身影與這冰天雪地融為一體，雪漸漸地又大了起來，漫天的飛雪，落在她的發(fā)間，與她的銀發(fā)交融。陸生的動(dòng)物，好在皮毛厚，不怕冷。她又拿回了元丹，有自身的法力護(hù)體，因此這對(duì)于凡人而言酷冷難耐的地方，她卻可以赤足紗衣坦然行走。

    “紫湛，你為何要這么做？”

    紫湛駐足，看著她凄冷的背影。人明明在眼前，但卻那樣遙不可及。她想要伸手去觸碰她，但手停留在半途，遲遲不敢，她怕她的拒絕。從數(shù)百年前在樹下見到她開始，紫湛便沒有這樣擔(dān)心過。她和她一直是心心相惜的狀態(tài)，從未有過隔閡，如今卻被自己親手毀了。

    紫湛苦笑，“我若說這樣做全都是為了你，你會(huì)原諒我嗎？”

    封三娘的身子顯然一顫，飄舞的雪花因風(fēng)變得傾斜，橫掃過臉。她緩緩地轉(zhuǎn)過身，卻垂著頭，微闔著眼睛?！岸嘀x的你好意，你還有多少事情在瞞著我？是否，連我的母親活活被燒死都有你的份？”

    紫湛一捏手，急急地道，“我沒有”

    封三娘忽而上前一步，靠近她，伸手抵在她的唇上，抬頭，如赤焰般的紅色眸子在這片白茫中分外顯眼?！澳銓⑹坏氖聿氐侥睦锶チ?，人都死了，你還不肯給我機(jī)會(huì)送她一程嗎？”

    比周圍冰雪還沁涼的手指溫度，貼合在紫湛如火的薄唇上。紫湛看見她笑，不明白她笑容的含義，只覺得那笑里帶著詭異，帶著諷刺。抓住她的手，紫湛余光又瞥見了天空中那朵碩大的烏云。皺眉道，“你不宜再見玲瓏心，你放心，我已經(jīng)將她安葬了。她是凡人，凡間不是說死者為大嗎，你不該再去叨擾她，免得她黃泉下死不安寧?！?br/>
    “呵呵——”封三娘牽起嘴角，望了眼彼此交握著的手，忽而靠在了紫湛的懷中，另外一只手撫上她的脊背。

    紫湛怔住，感覺到她身上的不尋常的氣息，她反倒安心了下來，也伸手抱住了她，讓她靠在自己懷里。

    “你是不是很喜歡我？”她問。

    “嗯?！弊险奎c(diǎn)頭。

    “所以你做這一切我都能明白。”她說。

    “謝謝你的理解?！弊险炕?，輕輕闔上眼睛。身后，一團(tuán)妖氣凝聚，匯成一道鋒銳的劍氣，沖著她的背。

    封三娘面無表情，“紫湛——”

    紫湛忽而與她分開，雙手捧住她的臉，似笑非笑地低聲言語，“你要與我同歸于盡，我不會(huì)讓你得逞?！闭f罷，還未等封三娘反應(yīng)，她便往后退了幾步，那妖氣匯聚成的劍氣正疾速往這方向來，只見紫湛雙臂一張，仰頭往后倒去，那劍氣便貫穿過她的胸膛，一劍穿膛。

    封三娘呆立，眼見著這一切在自己面前發(fā)生。

    紫湛被劍氣帶來的力道沖起，往前倒去，她“噗通”一聲跪坐在雪地上，胸口一起一伏，喘著粗氣。雖然表面無傷，但五臟六腑俱損，她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如針刺在喉間，一陣陣劇烈難忍的疼正侵襲著她。她劇烈地咳嗽了起來，捂住嘴，指間布滿血絲。單手撐在地上，使她自己不至于倒下。

    封三娘往前一步，但又退了回去。

    “你不必這樣?！彼齽e開臉，冷淡地說。

    “轟隆——”天空傳來一陣悶響，是雷。

    封三娘和紫湛同時(shí)抬眼望天，封三娘皺著眉頭，她瞧這云層不似一般的云層，只這碩大的一朵，烏黑厚重，似乎團(tuán)聚了不少力量。紫湛臉色越發(fā)不好看了起來，她強(qiáng)撐著起身，但腿腳一軟，竟又跪坐了下去，她只能半爬著半膝行著靠攏封三娘，拉住她的手道，“快躲起來！”

    封三娘甩開她的手，執(zhí)拗地沉默。

    這云，是不尋常。

    紫湛無奈，只能道歉道，“我又要對(duì)不起你了?！彼秸f完，封三娘便覺不妥，果然，腦后邊傳來一記悶響，她眼前一黑，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倒在雪面上，發(fā)出嗤地一聲。

    “紫湛姐，如今該怎么辦？”小竹妖扔掉木棍，無奈地看著昏厥的封三娘問。雖然紫湛城府極深，但有一點(diǎn)小竹妖是肯定的，那就是她不會(huì)對(duì)封三娘不利，封三娘這樣子出山，他不放心。

    方才還明朗的天忽而暗了下去，頃刻，便如黑夜。

    紫湛呸掉口內(nèi)的淤血，強(qiáng)撐著站起，指著一個(gè)雪里凹陷的洞窟道，“將她扶到這洞窟里，我沒有說話你們誰也不要出來?！?br/>
    “為什么？”小竹妖見她神色緊張，如遇大敵。可依紫湛通天的本事，誰還敢惹她？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誰能讓紫湛都覺得害怕了？但此刻不是追究的時(shí)候，小竹妖拖著封三娘躲到洞穴內(nèi)，然后便見紫湛孤身立在洞窟前，微仰著頭，盤膝坐下。

    “轟——”外頭忽而一亮，天上落了一道閃電，照亮了紫湛的側(cè)臉。

    小竹妖頓時(shí)清醒，他知道這是什么東西了，這是天劫，是成仙必須經(jīng)過的九百九十九道天雷！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