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殘忍”是什么的東西的人,最殘忍。
盡管是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泠泠還是覺得如同被人監(jiān)視著一般。
她并沒有哭出聲,僅僅是眼淚從干澀著的臉龐上劃過而已,就觸發(fā)了她所期待著的場景。
泠泠聽到了腳步聲。
輕盈的,由遠(yuǎn)而近的腳步聲。
在得出“似乎只來了一個人”這個結(jié)論之后,泠泠猛然松了口氣,松懈了絲毫作用在雙‘腿’上的力量。
她實在是沒什么力氣了,這么一松懈,‘精’神也隨之恍惚了起來。
腳步聲越發(fā)清晰了起來,疲憊的識海之中勾勒出了其主人應(yīng)有的身材,逐漸和自己記憶之中的那位少‘女’重疊在了一起。
沒一會,無邊的黑暗便被一絲細(xì)微的光亮侵犯了。
光亮呈暖黃‘色’,是最為常見的燭光的顏‘色’。只不過在此時的泠泠看來,那光亮則如同扮演著她無法奢求的“希望”一般,讓她覺得有些刺眼。
和上次一樣,走進(jìn)來的伊諾坐在了自己眼前的座椅上,放下了手中的提燈。
翹起‘腿’托著下巴,俯瞰著自己。
泠泠眨了眨眼,讓眼眶中的水分順利地流了出去。
兩人隨即在這只有片刻光亮的黑暗之中,相互對視了起來。
伊諾的臉‘色’不太好,似乎是沒怎么好好休息過一般,眼睛周遭有一圈淡淡的黑‘色’。此時的她只是單純地看著自己,并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
這也讓泠泠越發(fā)的不安了起來。
她的視線中有些畏縮,注視著伊諾眼睛的執(zhí)著也不如想象中的那么有底氣。雖然泠泠沒有天真到會認(rèn)為伊諾真的能簡單幾句話就“原諒”自己,她還是覺得,越是在這種關(guān)頭,她越不能逃避伊諾的視線。
盡管如此,無言的沉默也只大概維持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
緊閉著空間內(nèi),隨即傳出了一陣細(xì)微的奇怪聲響。
那是泠泠的肚子在代替她對伊諾惡語相向的聲音。
聽到聲音后,伊諾先是延遲了一會。隨后才如同解析了該聲響出現(xiàn)的準(zhǔn)確原因一般,伸出手,從她上次來時便丟在這里的竹籃中拿出了一個金屬制的小罐子。
伊諾扯下了左手邊的銀‘色’發(fā)帶,聚焦在金屬制罐子封口處的視線發(fā)生了一瞬間的渙散。緊接著,她手中的那條銀‘色’的發(fā)帶就像突然變換了在空間中的位置一樣,輕輕一拉,泠泠便聽到了氣壓沖破了金屬表層的聲音。
她先是自己抿了口其中的內(nèi)容物,之后便離開了座椅,俯身蹲在泠泠面前,一只手抓著她的頭發(fā),另一只手將那裝著水分的金屬罐湊到了她的嘴旁。
原本,泠泠是覺得,既然自己已經(jīng)超過一天沒喝水了,那么無論那罐中的東西味道是多么的奇怪,她都是能夠忍受的。
結(jié)果,她還是太看得自己了。
略微有些粘稠的液體剛一入口,便引起了舌尖兩側(cè)的劇烈反應(yīng)。幾乎是痙攣著一般,顫抖由最初的濃縮感迅速擴(kuò)散了進(jìn)來,而由于伊諾似乎沒考慮到過這個問題,依然保持著恒定的速度往她嘴里灌這些“酸水”,沒一會,泠泠就咳了起來。
順道,把沒能咽下去的“酸水”全都吐了出來。
因為伊諾離自己非常近,所以吐出來的液體當(dāng)然也濺到了她的臉上。
喉嚨中的異樣感還沒消退,泠泠就察覺到了不妙。
盡管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想讓自己放心的角度考慮,伊諾在打開了易拉罐之后,是有先喝一口的。換句話說,她并沒有在里面放什么奇怪的東西。
更何況,她還是親自來喂自己喝。
可自己不僅沒喝多少,還由于味覺不適的原因吐了出來。
泠泠看著伊諾那近在咫尺的暗淡瞳孔,為了讓自己提前做好準(zhǔn)備,她不由自主地在里面尋找起了名為“怒氣”的變量。
兩人之間的距離約二十厘米,從角度上來說,伊諾算是背著光,所以太細(xì)致的變動,泠泠是看不到的。
她只能從那雙哪怕是在黑暗中,也能發(fā)出些許光亮的眼睛上判斷。
凍結(jié)著的氣氛沒有維持多久,伊諾也沒有采取什么特別的舉動。只是收回了抓著她頭發(fā)的手,擦了擦濺在臉上的液體。也沒再喂泠泠喝番茄汁,維持著面無表情看著泠泠,自己喝了起來。
泠泠張了張嘴,猶豫了好半晌,才顫顫悠悠地說道:“伊諾……對不起……”
伊諾并沒有回應(yīng)泠泠的道歉,將手中的易拉罐放在地面上后,撿起了那塊早已被空氣侵蝕了鮮度的黑面包。由于硬度確實‘挺’高,伊諾‘花’了不小力氣才勉強(qiáng)撕下了一小塊。
隨后,將那一小塊面包湊到了泠泠的嘴旁。
出于對莫名現(xiàn)狀的害怕,泠泠沒有采取任何反應(yīng)。
“張嘴?!崩洳环赖模林Z那略顯沙啞的聲音傳入了耳際。
泠泠這才閉上了眼,張開了嘴。
干硬的面包從送進(jìn)口里之后,便開始肆無忌憚地吸收起了嘴里那原本就不多的唾液。經(jīng)歷了繁瑣的咀嚼的過程之后終于順利柔化,被泠泠咽了下去。
也正是在咽下去的那一瞬間,泠泠突然產(chǎn)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
其實,泠泠一直都能感受到這種,如同被飼養(yǎng)著一般的,屈辱感。
不管是“被飼養(yǎng)”在皇宮里的時候,還是“被飼養(yǎng)”在那座名為天涯海角的小城之中時。只不過,她只是一直沒有明確地給這種感覺做出定義而已。
也許是因為,盡管之前確實也是“被飼養(yǎng)”的狀態(tài),卻也多少有那么一點所謂的“自由”的緣故,讓泠泠理智地選擇了自我麻醉,跳過了對其的定義。
但在現(xiàn)在這種時刻——在“自由”被完全剝奪了的時刻——她突然感覺,習(xí)慣了這種生活的她,是不是生來就是給別人做“寵物”的命運呢?
她很清楚,自己對現(xiàn)狀是有適應(yīng)力的。也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讓自己繼續(xù)活下去。
甚至可以說,她很擅長這種生活方式。或者,她只會這一種生活方式。
不管如何的骯臟,不管如何的艱苦,只要活下去,就一定會有獲得自由的那一天。正因為被這種執(zhí)念‘激’勵著,她才一直沒有放棄活下去的念頭。才會一次又一次地降低標(biāo)準(zhǔn),委曲求全,適應(yīng)現(xiàn)狀。
可稍微抬高一點視角之后,泠泠看到的自己,確實無比盲目的。
甚至可以說是,悲哀的。
自己之所以活著,僅僅是因為還沒有死而已。
從名為“皇宮”的牢籠走出來后,她來到的是名為“天涯海角”的牢籠。而自己費盡千辛萬苦從那里逃了出來之后,又走進(jìn)了名為“伊諾”的牢籠。
哪怕是伊諾沒有把自己綁走,最好的結(jié)果,也只是回到最初的牢籠里而已。
假如自己并沒有足以解析現(xiàn)狀的能力,只是作為一個無知的“道具”,無知地活下去的話,想必會很幸福的吧?
可惜的是,泠泠是優(yōu)秀的。
只是,還不夠優(yōu)秀罷了。
她并沒有自信到能勝過兩個哥哥,也沒有面對強(qiáng)權(quán)的勇氣或者實力。
總結(jié)一下自己之前的人生的話,全都是“別人進(jìn)一步,她便退一步”的狀態(tài)。之前的她明白,從“分配”給她的身份,以及自己那毫無用處的智慧上來說,她的退路還很長。
可能,比自己生命還要長。
所以,她才一直沒有勇氣給自己定下諸如“從今天開始改變自己”的目標(biāo)。因為她知道自己至今為止遇到過的所有困境,并不是最險惡的。
這樣的話,當(dāng)做出決定的自己遇到了比以往都要險惡的困境時,出于習(xí)慣,說不定還會繼續(xù)選擇“后退”。
比起許下“改變自己”這般能引人發(fā)笑的承諾需要的勇氣,泠泠更缺少面對選擇了“委曲求全”的自己的勇氣。
正如同她在睡夢中一直擔(dān)憂著的一樣,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自由了,不再需要頂著“水月公主”的名分了,也不需要再看著別人的臉‘色’、揣測別人的心理就可以活下去了。
那么已經(jīng)習(xí)慣了“被飼養(yǎng)”的她,真的能做到如同自己兩個哥哥那樣嗎?
真的可以,做到正常的公主能做到的事嗎?
泠泠覺得,也許那個時候,自己又會因為周遭事物的突然轉(zhuǎn)變,而陷入新的困境里去。也有可能,因為心中的不安,向往著能回到之前那個“被飼養(yǎng)”著的時候。
想到這,泠泠那早已停滯著的淚腺又開始運作了起來。
但她并沒有覺得多么傷心,相反,她倒是笑了起來。
笑容之中沒有嘲‘弄’,也沒有諷刺。
她只是單純的,覺得這件事很好笑而已。
可能,自己真的沒有作為人類的天賦吧?畢竟比起人類的自主,她更擅長依附著什么活下去。
——就像,被飼養(yǎng)著的寵物那樣。
淚珠的滑落速度很快,泠泠卻沒有哭出聲,而是繼續(xù)咀嚼著伊諾送進(jìn)她嘴里的硬面包。
“不要哭?!辈煊X到泠泠正在無聲地流淚之后,伊諾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我沒那么多番茄汁喂你?!?br/>
眼淚也是水分,對于她這個兩天只喝了一口番茄汁的人來說,理應(yīng)是最為珍貴的能源。
但泠泠在聽到了伊諾這基于她身體狀況考慮的發(fā)言之后,不僅沒能控制住淚腺,反倒是讓它運作的更加賣力了。
伊諾抬起手,扇了她一巴掌。
“你沒聽到我說話嗎?!?br/>
老實說,伊諾的巴掌談不上疼。就算不考慮她的力氣,單從她那生疏的著力點上來說,對泠泠根本造成不了什么傷害。
不僅如此,也正像伊諾自己說的那樣,她自己的手掌還會發(fā)麻。
只不過,泠泠在挨了這巴掌之后,不知為何,原本那已經(jīng)洶涌起來的淚腺卻突然變得控制的住了。
見泠泠的眼淚有所消停后,伊諾再次拿起地上的番茄汁,對著泠泠的嘴灌了過去。
這次,泠泠一口都沒再吐出來。
“你知道,你為什么會變成這樣嗎。”
放下易拉罐后,伊諾將手中剩余的硬面包全都塞進(jìn)了泠泠嘴里。
“因為你沒有力量?!?br/>
干燥的觸感像是能劃傷舌頭一般,讓泠泠感覺到了一絲疼痛。
“你沒有把自己的生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br/>
說完這些,伊諾便站了起身,拖著稍微有些搖晃的身體坐回了座椅上。
泠泠并沒有仔細(xì)思索伊諾話里的意思,因為肚子很餓,她也沒有立即回應(yīng)伊諾的意思。
直到她把嘴里的面包全都咽下去之后,她才‘舔’了‘舔’嘴‘唇’,揣摩起了伊諾的意向。
伊諾沉默了一陣,接著說道:“你一定,很想要力量吧?!?br/>
因為這毫無疑問語氣的問題里存在著陷阱,所以泠泠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我可以給你,足以反抗我的力量?!?br/>
話間,那條銀‘色’的發(fā)帶又回到了伊諾的手上。
“但是根據(jù)記載,這種方法有點痛?!?br/>
泠泠還沒有想好回應(yīng),那條發(fā)帶便消失在了原地。
空曠的黑暗,僅僅是一瞬間,就被地板上突然浮現(xiàn)的猩紅紋路驅(qū)散了。
雖然單從話語上考慮,伊諾似乎真的像是有征求泠泠同意的意思。
但實際上,伊諾并沒有給她選擇的機(jī)會。
從地面上突然出現(xiàn)的法陣中回過神來時,泠泠便感覺到了那由四肢襲來鉆心痛楚。
法陣的旋轉(zhuǎn)速度很是緩慢,泠泠明確地感覺到,自己的雙手雙腳,正由指甲開始,被一點點的‘抽’離出去。
而被‘抽’離出去的東西,最終則是被法陣中央的強(qiáng)烈猩紅吸收了進(jìn)去。
泠泠剛想發(fā)出點能契合著這份痛覺的悲鳴,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帶已經(jīng)不聽自己的命令了。
皮膚和血液貼合在一起,伴隨著被一節(jié)節(jié)拔斷的骨頭,緩慢有序地響應(yīng)著猩紅的吸收。
“伊……諾……”臨終發(fā)出的聲音,讓泠泠自己都覺得很奇怪。
沒有恐懼,也沒有怨恨,甚至連不甘都沒有。
就像是,自己終于得到了解脫一般。
“別擔(dān)心,”泠泠那逐漸暗淡下去的淺灰‘色’瞳孔,最后看到的畫面,依然是伊諾那如同注視著螻蟻一般的平淡眼神,“我會救你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