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紅菱說了幾句,便閉目靜想心事。

    這幾日里,她每日都到馨蘭苑去襄助太太料理家務(wù)，家中這些大小家人大半都被她收拾的服服帖帖。上到管事,下到漿洗的婆子、看門的小廝，提起她姜紅菱的大名,無不又敬服。

    任憑怎么積年老奸巨猾之輩，敢在她面前耍弄賬目上的花招,無論是錢貨不等，還是賬目錯(cuò)漏，無一不被識破。

    除此外，她還另選了一撥人手，日日上街，將市面上一應(yīng)貨物,大到家具器皿，小至胭脂水粉,乃至蔬菜魚肉,日用百貨無般不有，陸續(xù)打聽了行情，一一抄送回府。

    卻原來，姜紅菱心中也知,侯府家奴另有一積習(xí)，便是采買們以次充好，虛報(bào)貨價(jià)，以此來瞞昧私吞銀兩。那李姨娘心中大約知道些,卻為了籠絡(luò)這些大奴才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這卻也是那李姨娘出身所致，本就是房里丫鬟，做了姨娘，也只是半個(gè)主子，生恐人看不起，不服她的管束，故而凡事不問是非，倒是先一頭偏向那些有臉的家人那兒。

    長此以往，家務(wù)是非顛倒，能干的不能出頭，有臉的耍奸弄鬼，雖還不至于如蘇氏管家那般混亂顛倒，但亦也是弊病百生。

    自從姜紅菱管事以來，她嚴(yán)查各處賬目，絕不姑息養(yǎng)奸。這些家奴，起初還道這少奶奶年輕不經(jīng)事，易于應(yīng)付，雖經(jīng)了馨蘭苑那一場下馬威，心底還有些不服。然而三五次交鋒下來，眾人只看姜紅菱精明細(xì)致，頭腦清楚，不管有臉沒臉，一律賞罰分明。倘或是管事的亦或者有臉面的大仆人犯了錯(cuò)，不管有心無心，竟還罰得更重。她恩威并施，處事又是十分的公道，無可挑理之處，侯府眾人皆佩服她這段才干，也都服了她的管束。

    她將查處出來的管事，凡有意與她為難作對的，盡數(shù)罷黜，另選了幾個(gè)忠心為上，老成能干之人出頭。這些人，亦也是她前世，冷眼旁觀，百般挑選出來的。

    不止如此，她定下規(guī)矩，每夜她必定親自坐了轎子，帶了一眾管事，四處巡查，探訪那些上夜之人，看他們有無聚眾飲酒賭博等事。查將出來，輕則打板子，重便驅(qū)逐出府。幾日下來，侯府的門禁也嚴(yán)了許多。

    諸般整治之下，侯府風(fēng)氣，為之一清。

    如此一來，她在府中穩(wěn)固了地位，將李姨娘的勢力也拔除了許多。雖則不能實(shí)說李姨娘收了那些買辦管事們的好處，但這些年來，賬目塌爛成這般地步，她既是當(dāng)家人，自也不能脫責(zé)。何況，如今她又捏到了李姨娘在顧氏族中放高利貸的把柄，這些事一股腦發(fā)作起來，那李姨娘是再也翻不了身了。

    姜紅菱盤算了一番，只覺心懷大敞，她雖暫且奈何不得顧忘苦，卻也要令那李姨娘永無翻身之日。

    她這心情一好，胃口頓時(shí)開了，腹中微有幾分饑餓，便吩咐拿飯上來。

    如素將炕桌收拾出來，端了飯菜過來。

    姜紅菱看了一眼，卻見桌上四葷四素，兩樣點(diǎn)心，另有一大碗火腿鯽魚湯。那八道菜肴，雞鴨魚肉俱全，四道素菜亦是時(shí)鮮的菜蔬，兩樣點(diǎn)心便是一碟肉絲燒麥，一盤子肉餡卷酥。燒麥?zhǔn)请u肉包了蝦仁，卷酥卻是豬肉捶打爛了，裹上筍丁兒做成的。這餐飯，卻可謂極其豐盛。姜紅菱一人，是如何也吃不完的。

    姜紅菱看了菜肴樣式，不覺笑了，說道：“這是怎么的，廚房今兒是不過了么？”

    如素一面安放碗筷，一面說道：“奶奶忘了，奶奶才提拔了柳三娘子做廚房的總管，她怎么也要孝敬奶奶幾分。這些，不過小意思罷了?！?br/>
    姜紅菱想起此事，微笑道：“這倒是的，近來人事變動(dòng)多，連我也忘了?！闭f著，便執(zhí)起了筷子。

    如素在旁布菜添飯，姜紅菱家教甚好，一頓飯吃的聲息不聞。

    吃罷了午飯，姜紅菱便吩咐將桌上剩余的菜肴點(diǎn)心收拾了，給屋里丫鬟們?nèi)コ浴?br/>
    正在無事之際，外頭又有人傳話道：“劉二家的來了，有事求見奶奶。”

    姜紅菱見左右也是無事，便點(diǎn)頭令她進(jìn)來。

    這劉二家的，是個(gè)四旬左右的婦人，也是近來姜紅菱提拔之人。

    那婦人進(jìn)到堂上，望著姜紅菱屈膝行禮。

    姜紅菱含笑讓她止了，吩咐如素端了椅子請她坐下，便道：“我同你嫂子在這兒說話，你去外頭同她們一道吃飯罷。這兒很不用你伺候了?！?br/>
    如素這方去了，那劉二娘子便笑說道：“奶奶果然好慈厚仁義的性格，待屋里人這等好。這若是換了那一個(gè)，斷然不會令下頭人這等自在的。”說著，便將嘴一努。

    姜紅菱知曉她說的是李姨娘，這些人在李姨娘手里時(shí)，無處施展才干，不能出頭，倒還要受那些人的勒掯，自然心有不滿。

    她倒也樂得這些人這般作想，面上只是笑道：“這晌午頭上，嫂子這會兒過來，可有什么要緊事？”

    那劉二娘子便講了兩件家事，一件便是女學(xué)所用的梨落院已然收拾出來，問調(diào)撥哪個(gè)丫頭過去服侍；另一件便是端午節(jié)各樣物事的采買。

    姜紅菱聽了一回，便笑道：“論起來，府里還是太太當(dāng)家，這些事情還該討太太的示下才是。我不好自作主張的?！?br/>
    劉二娘子陪笑道：“奶奶說哪里話，如今闔府上下誰不知道奶奶的才干？說是太太當(dāng)家，其實(shí)都是奶奶在后頭撐著。奶奶自管說罷，太太跟前不過走個(gè)過場罷了?！?br/>
    姜紅菱淡淡說道：“這話出去卻不要亂講，別叫人家說我輕狂。”說著，頓了頓，又問道：“既是來問，你們可有人選了？”

    劉二娘子忙不迭回話：“倒是看好了兩個(gè)丫頭，一個(gè)是府里采買張好家的閨女，今年也十五了，如今閑在家中沒個(gè)差事，倒是機(jī)靈乖巧的。另一個(gè)是馬廄養(yǎng)馬的吳老大的妹妹，今年只十四，年紀(jì)雖不大，卻是勤快。這兩個(gè)丫頭，都是家中娘死的早，無人看管，便想進(jìn)府尋個(gè)差事，來討奶奶的恩典?！?br/>
    姜紅菱聽了一回，這兩個(gè)丫頭都是無名小卒，她沒什么印象，也樂得做這個(gè)順?biāo)饲?，點(diǎn)頭應(yīng)下。

    那劉二娘子見大奶奶賞臉，心中歡喜不勝，滿口替那兩個(gè)丫頭道謝：“這得他們知道了，合家子都要給奶奶磕頭呢?！?br/>
    姜紅菱淡淡一笑，說道：“我也不要他們磕頭，叫他們好好辦差，便比什么都強(qiáng)。”

    劉二娘子又問了些端午采買事宜，得了姜紅菱的示下，忽而壓低了聲響：“奶奶近來可提防著些，前兒奶奶撤下來那些人，心里可著實(shí)恨著你。尤其那趙武家的與章四家的，但提起奶奶，沒有不咬牙切齒的。她們都是老太太房里出去的人，在家中比別人不同，能在老太太跟前說上話。奶奶可小心，別叫她們在老太太跟前下了蛆?！?br/>
    姜紅菱聽在耳中，也料到必有此一出，冷笑了一聲，說道：“她們自己有錯(cuò)在先，故而丟了差事，竟還有臉面來怪主家？”

    這趙武家的與章四家的，皆是被她裁撤下來的人。平日里本是在侯府威風(fēng)八面的人，走路都要生風(fēng)，這忽而被奪了權(quán)柄，降成了家中二三等的仆人。又看著往日都是在自己手下的人，反爬到了自己頭上，日常還要聽他們的指派，心里這口氣哪里咽得下去？

    那章四娘子之前又被姜紅菱殺雞儆猴，當(dāng)眾責(zé)打，更是深恨姜紅菱。

    那劉二娘子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她們奈何不得奶奶，只怕就要把老主子拱出來了?！?br/>
    姜紅菱也猜到大約會是如此，她不知李姨娘是否還有后手，卻不能再給她機(jī)會了。

    當(dāng)下，她淺笑道：“難為你替我記著，我倒有件事，想請嫂子替我去查查。”說著，便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劉二娘子聽了她的言語，心中吃了一驚，不知那李姨娘竟這般大膽，當(dāng)即點(diǎn)頭道：“奶奶放心，我定然給你查個(gè)水落石出。”

    姜紅菱朱唇輕勾，道：“嫂子辦事，我自然是最放心不過的。我平日不便出門，萬般就托付嫂子了。這往后太太能不能繼續(xù)管家，嫂子這管事能不能當(dāng)?shù)瞄L遠(yuǎn)，就全在嫂子身上?！?br/>
    劉二娘子聽得熱血上涌，滿口應(yīng)承，恨不得賭咒發(fā)誓。

    她又回了幾件事，看姜紅菱并無別的吩咐，就告退出去了。

    劉二娘子出了洞幽居，心里想著適才姜紅菱的言語，只覺這大少奶奶甚是倚靠自己，甚是得意。她在侯府當(dāng)了二十年的下人，從漿洗媳婦熬到了二等仆婦，一向勤謹(jǐn)，只是不會奉承媚上，又沒有裙帶關(guān)系，始終不能出頭。又看府里那些人混賬憊賴，心中看不過，有時(shí)說上幾句，反倒吃人的嗆。再見上頭也不見管束，時(shí)日久了，心也就灰了。

    這到了姜紅菱掌家之時(shí)，她見這少奶奶雖年輕，卻倒頗有膽魄手段，將府中烏煙瘴氣一掃而空，還提拔了許多能干之人。連著自己，也是在她手中揚(yáng)眉吐氣的。她心中十分欽佩大少奶奶，也暗暗決意，定要保著她安安穩(wěn)穩(wěn)的掌家。

    出來走了幾步，穿了園子過去，迎頭撞見章四娘子。

    那章四娘子見了她，正是冤家路窄，鼻子里哼了一聲，斥道：“嫂子從哪兒過來，走路帶著風(fēng)，這等神氣！又是給大少奶奶請安去的？”

    作者有話要說：撕逼大戲即將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