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她......娘她真的是這么說的？”衛(wèi)三有些許不信，別說是現(xiàn)在自己跟娘的關系了，便是以前，娘要是有個什么事情，除了要銀子跟做苦工，旁的事情根本不會想到自己一家。

    所以，對于自己大姐方才說的那番話，她本能地有些不信。

    衛(wèi)大娘一直笑瞇瞇的，挽著衛(wèi)三娘的手臂說：“瞧你，這是什么反應啊，這當然是娘親口說的啊。娘說了，咱們兄弟姐妹之間再怎么吵再怎么鬧，那也是一家子人，還能吵出個血海深仇來？好了好了，反正大姐這話也給你帶到了，三娘，這次既然是娘主動放低姿態(tài)，你可別叫咱們傷心啊?！迸牧伺乃绨?，似是十分親密地跟她臉挨著臉道，“這件事情大姐就替你做主了，明兒一早卯時正咱們就在娘家大門口見，娘破費叫了馬車載咱們去。”

    朱福眨巴著眼睛，一直在看這個衛(wèi)大娘演戲，瞧了半餉，恨不得嘔出隔夜飯來。

    她見自己母親這次似乎并沒有傻到完全去相信衛(wèi)大娘的話，心里也隱約開心，覺得包子娘親終于不再那么包子了。

    不過，娘親這次還真的是必須去，不但娘要去，她還得要跟著去。

    這般一想，朱福也走到衛(wèi)三娘身邊，雙手抱住她一只胳膊，撒嬌說：“去城外的普陀寺上香？娘，我也要去，我也想去上香，那里一定人多熱鬧，一定很好玩?！?br/>
    衛(wèi)大娘原見這妹妹一直遲遲不開口應著，心里正著急著呢，不成想，卻將這個丫頭說動了下，她趕緊附和道：“是啊三娘，孩子都想去呢，剛好，到時候讓福姐兒就陪在娘身邊，讓她們外祖孫倆好好親熱親熱，這樣感情才能好啊?！?br/>
    朱?？攘艘宦?，心想，她都打了衛(wèi)薛氏這老巫婆了，兩人還能化干戈為玉帛？哼哼，那老婆娘見到自己不掐死自己就算是好的了，哪里能感情好啊。

    這些日子來，母親所做的事情，已經(jīng)叫她傷透了心。這心一旦傷了，就很難再愈合，所以衛(wèi)三娘對這次回娘家一起去普陀寺燒香，并不十分有興趣。她心里想著，娘她們如今這般待自己，多半是在打自家點心鋪子的主意吧，這次把自己叫去，還不知道怎么勸自己呢，肯定會齊齊上陣要自己的點心鋪子。

    一想到她們可能打的是這主意，衛(wèi)三娘心里就恨，她恨自己母親。

    母親素來勢力慣了的，這她知道，以前丈夫身子健壯的時候，家里有些錢，一直也都有給她銀子。可前些日子丈夫傷了身子，家里積攢的一些銀子都被用在給丈夫請大夫抓藥上面了，再沒了余錢，可母親根本不管你的死活，非得要將丈夫買藥的銀子拿走。

    之后大姨兄回鄉(xiāng)來做生意，他們又將自己丈夫跟兒子當苦工一樣叫走，完了事情還不給飯吃。

    從那之后，衛(wèi)三娘心里那股子恨意就再也沒有消過，她對自己娘家人已經(jīng)失望透頂，再不會抱有什么希望。

    此番見二閨女湊過來說想去那寺廟里，她倒是有些猶豫起來，自己真的是許久沒有帶著孩子們出門去了。她抬手輕輕撫摸著女兒垂落在臉頰處的發(fā)絲，笑得溫柔，問道：“福姐兒真的想去？”

    朱福狠狠點頭：“想去，普陀寺是大寺廟，里面的菩薩肯定很靈，我要去求菩薩保佑咱們一家人往后的日子一定一帆風順?！?br/>
    “那娘先答應你，回頭咱們再問問你爹。”衛(wèi)三娘這里算是應承下來了，回頭對衛(wèi)大娘道，“大姐，娘不會介意我?guī)е⒆尤グ?？?br/>
    衛(wèi)大娘只管急著完成娘交給自己的任務，她才不管三妹妹帶什么孩子去呢，忙不迭點頭道：“怎么會呢......見到福姐兒，娘肯定會更高興的?！闭f完也將手伸過來，輕輕撫摸著朱福的臉兒，嘖嘖嘆道，“這孩子模樣長得真好，將來這臉要是長開了，模樣定然要比她姐姐還好。”

    朱福故作羞澀地低下頭來，然后起身道：“大姨母，娘，你們慢慢說話，我去屋子里幫弟弟妹妹穿衣裳，他們這個時候該起床了?！?br/>
    衛(wèi)大娘望了望外面的天，也起身道：“這時間不早了，我也不坐了，三妹，那這事情咱就這么說了，明兒卯時正你定要記好了?！?br/>
    衛(wèi)三娘挽留道：“大姐在這里吃了飯再走吧......”

    衛(wèi)大娘推脫道：“就不吃飯了，你大姐夫還在家里等著我呢?！彼牧伺男l(wèi)三娘的手，好姐妹似的抱了抱她，“三妹，往后咱們倆姐妹一定要多多走動走動，千萬別生分了?！?br/>
    “那我，既然大姐家里還有事情，我便不留飯了?！毙l(wèi)三娘輕輕點頭，讓朱福去房間里照看弟弟妹妹，她則送衛(wèi)大娘出門去。

    屋子里的暖姐兒跟壽哥兒已經(jīng)醒了，朱福走進屋子的時候，兩個小人家都反身趴在床上。暖姐兒兩手撐著下巴，小肉臉皺得緊巴巴的見二姐姐進來了，趕緊問：“二姐姐，娘真的要去嗎？那么遠呢，我舍不得你們?！彼睦锛保箘派熘直蹓蛑旄?，搭著哭腔道，“嗚嗚，二姐姐，不要你們走?！?br/>
    “暖姐兒羞不羞，你瞧弟弟多乖。”朱福幾步走到床邊沿上坐著，趕緊將妹妹的手塞進被窩里去，伸出手指在她臉頰上刮了刮，“小暖也長大了，往后凡事要帶頭聽話知道嗎？你看壽哥兒就不哭不鬧的?！?br/>
    暖姐兒小肉身子在被窩里滾了一滾，然后緊緊擁住弟弟問：“壽哥兒快說想娘，這樣娘就不會丟下咱們了?！?br/>
    朱福見妹妹這般壞，笑著用自己冰涼的手去碰妹妹臉，姐弟三人一時笑鬧做一團。

    朱喜走了進來，見弟弟妹妹這般玩鬧，蹙了眉心說：“這都什么天了，你們也敢這樣鬧?！弊叩酱策吶?，一把將三人都給按住了，訓著說，“你們兩個大的就是這樣帶弟弟的？壽哥兒身子本來就弱，要是身上著了寒氣，回頭小心娘說你們?！?br/>
    壽哥兒許久沒有這般開心了，他氣喘吁吁地躺在床板上，白凈的小臉兒沾了一層粉色，他眨巴著黑亮亮的大眼睛說：“長姐，不怪她們，姐姐們都帶著我玩，我很開心?！?br/>
    那邊朱福已經(jīng)拿過小襖子來幫妹妹穿衣裳了，朱喜也擁著棉被將弟弟抱起來，親手給他穿衣。

    暖姐兒玩夠了，拍了拍干癟的小肚皮，然后湊著鼻子使勁嗅了嗅。

    “哇，豆腐花兒，好香哩?！彼闹∪馐?，一陣歡呼，腦袋瓜子不停往外面夠去，“玉珠姐姐來了嗎？”

    朱喜道：“玉珠一走就來了，送了幾碗豆腐花來，剛剛我放大鍋里熱著了。等你們衣裳穿好了，再洗了臉，就可以吃了?！?br/>
    暖姐兒開心，嘴里開始哼起歌兒來。

    幫弟弟妹妹穿好衣裳后，就打發(fā)兩個小的去堂屋坐著吃飯去，這邊朱喜趕緊拉住朱福的手問道：“怎么樣？沈大哥跟謝公子昨兒晚上可打聽到什么回來？我剛剛瞧見大姨母來咱們家了，怎么說？”

    朱福緊緊握住朱喜的手說：“姐姐，原來這天底下竟真的有這樣狼心狗肺的東西，偏還叫咱們給遇上了。”她伸頭朝外面望了望，見弟弟妹妹都在埋頭吃熱乎乎的豆腐花，則壓低聲音道，“牛大賴那事情，的確是老巫婆伙著幾個賊婆娘一起干的好事兒，不過，就他們那些能耐，如何叫得東牛大賴？”

    朱喜恨得直咬牙，聽妹妹這話中有話，趕緊問：“那是誰叫的人？”

    朱福咬了咬唇，這才說：“長姐可認識一個柳姓老爺？可曾聽娘提起過？這柳老爺就是那老巫婆的干兒子?！?br/>
    朱喜似是低頭仔細想了一番，又搖頭說：“我不曾知道她有過什么干兒子?！?br/>
    這樣一來，朱福便將昨兒晚上沈玉樓跟謝逸在衛(wèi)家屋頂偷聽來的事情又一一跟朱喜說了，包括她們要設計陷害母親的事情，聽得朱喜張大了嘴巴不敢信。她們......她們竟然敢......她們的心真是叫狗給吃了。

    朱福見姐姐氣得似要暈過去，一把拉住她說：“姐姐先別急，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這里有一法子，不但不會叫娘吃虧，反而會叫她們偷雞不成蝕把米?！彼吆邇陕?，“到時候，有她們好日子過！”

    朱喜伸手按住胸口，這才稍稍好受些，聽妹妹說有法子懲罰惡人，又問道：“你打算如何做？剛剛母親跟那女人的話我躲在房間里都聽到了，福姐兒你莫非真的要跟娘一道去。”

    朱福點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不但娘得去，我也要跟著去?！闭f完見姐姐一臉疑惑瞧著自己，她則附到她耳邊去說，“我跟沈大哥還有謝公子商量好了，我們打算......”

    二更：

    朱福暫且不打算將那幾個巫婆的計謀告訴母親，她打算先反打她們一耙之后，再將事情一一與母親說了，讓母親徹底跟那邊斷了來往。

    晚上朱大聽了妻子的話，只默默低頭坐在一邊，悶頭不說話。

    他雖然老實，可不是呆傻，這么多年下來，不是不知道自己那老丈母娘是個什么樣的人......她能無緣無故這么好的帶著三娘去普陀寺上香去？此去路途遠，一來一回的，坐馬車也得個兩三天耽擱在路上，那錢她怎么會舍得出。

    再說了，這一分離就是幾日，朱大心里也不舍得啊。

    朱喜見自個兒爹爹不說話，就過來勸著說：“爹，瞧您這般愁眉苦臉的，就這么舍不得娘出遠門啊?！彼睦锟喙?，卻硬是擠出笑意坐在自己父親身邊，“您放心好了，有二妹妹陪著娘呢，二妹妹多機靈啊，有她在，還怕外婆她們會欺負娘嘛？您放心，她們不會的，她們要是還會欺負娘，就不會巴巴叫大姨母過來叫娘一道去城外上香了，她們定然是見咱們家如今發(fā)了些小財，眼巴巴就想套好關系呢?！?br/>
    其實是睜著眼睛說瞎話，說得朱喜一張俏臉臊得通紅，她真是自己要把自己給氣死了。她是怎么忍著心里頭那股子嘔心說出這樣的話來的？

    朱福在暗處悄悄給自己大姐豎起大拇指來，原來平素一向溫良嫻熟的大姐姐，也有這般可愛調皮的時候。朱喜見二妹妹笑得不討喜，趁人沒瞧見的時候，悄悄瞪了她好幾眼。

    “三娘，那你便去吧，一路上好好照顧自己?！敝齑蠼K于出了聲，又叮囑說，“要是在那里受了什么委屈，也先忍著，他們人多......”

    朱福見父親這般老實可憐，趕緊拍著胸脯說：“爹您放心好了，有我在，我看誰敢欺負我娘?！彼褐X袋，擺出一副小痞子的模樣來，“誰敢動我娘一根手指頭，我保證卸了她一條胳膊?！?br/>
    “好了，你就別再說這些話來叫爹娘擔心了，既然爹答應了，你晚上就去收拾收拾吧?！敝煜餐屏送泼妹?，然后給她使了個眼色，就帶著她一起走了。朱福還沒緩過勁來呢，匆匆回頭望了眼，就見自己爹將娘緊緊抱在了懷里。

    朱福瞇眼笑，要說自己爹娘真算郎才女貌，爹爹如今雖然老了，可依稀瞧得出年輕時候的風采來。

    爹爹高大硬朗，又老實可靠，難怪娘當初會一心要跟著爹爹呢。

    計劃成功走出第一步，朱福心里踏實了，于是安安穩(wěn)穩(wěn)地睡了個好覺。

    第二日一大早，她迷迷糊糊還在香甜的睡夢中，就被娘親搖晃醒了。

    見閨女睡眼惺忪的，瞧著十分疲憊貪懶的樣子，衛(wèi)三娘心疼地說：“要不娘一個人去吧，福姐兒留在家里再睡會兒，這么些日子實在累壞了，在家好好養(yǎng)著些身子才是?！?br/>
    朱福一下子就醒了，抱住衛(wèi)三娘胳膊道：“不行，我要去，娘，你等著我，我穿衣裳很快的?！?br/>
    因為今天母女倆要一大早就出遠門去，衛(wèi)三娘怕自己早起吵到丈夫跟其他幾個孩子，所以就讓長女帶著兩個小的睡覺，她則跟二女兒一起睡。

    見女兒忙不迭就爬起來穿衣裳，衛(wèi)三娘伸手摸了摸女兒小腦袋，要她別急，自己則進廚房去煮了四個雞蛋，又在水袋里面灌了一袋的熱水，還拿了兩個昨天晚上吃剩下的饅頭，打算呆會兒路上吃。

    這幾日天氣都不錯，今兒天氣也好，雖然整個天還是暗黑色的，可是東邊隱約可以瞧見一道紅霞。

    朱家跟衛(wèi)家不在一條街上，走路過去，也得一刻鐘時間。

    待得衛(wèi)三娘母女走到衛(wèi)家大門口的時候，衛(wèi)家那一撥人已經(jīng)等候在門口了，門前還歇著幾輛馬車。

    衛(wèi)香寶見她最最討厭的人也跟著來了，狠狠跺腳，伸手指著朱福說：“娘，我不要她也跟著去，我不想看見她啦。娘，誰讓她們來的？哼，竟然還叫咱們等著，我討厭她們啦?！?br/>
    朱福昂著腦袋走了過去，瞇眼笑說：“你討厭我，正好我也討厭你，所以你不想看見我的最好辦法就是......別跟去了，回家睡覺去吧。我瞧你這眼睛還沒睜開了，看你也是不情愿起床來的。”

    葛氏炸毛了，一把將自己閨女拉到身邊來，瞪著朱福兇：“你算哪根蔥哪根蒜？你是我們衛(wèi)家人嗎？誰允許你也跟著來的？哼，見到便宜就想占，不就是想跟著去吃頓好的嘛?！?br/>
    朱福伸手捂著嘴巴打了個哈欠，理都不理葛氏，只折回去挽著衛(wèi)三娘胳膊道：“娘，你瞧吧，她們根本就是不情愿咱們去的。昨兒叫大姨母叫咱們，也不過是意思意思，既然是這樣，那咱們還是回家去吧。這天怪冷的，縮在被窩里睡覺多好啊，去什么普陀寺上香啊?！?br/>
    衛(wèi)大娘瞧著形勢不對，趕緊過來勸著道：“好了，三妹，弟妹，你們一人讓一步吧，難得今天娘心情好，要帶著你們一起出去，咱們一大家子定要和和氣氣的，別叫娘生氣。”

    說完又輕輕拍了拍葛氏的手，沖她使眼色。

    葛氏似乎這才想得起來正經(jīng)事情，趕緊笑著說：“是啊是啊，既然大姐說了，那咱們定要和和氣氣的才好，別沖撞了菩薩。”

    衛(wèi)三娘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將女兒摟在懷里，走到衛(wèi)薛氏跟前，喚了聲娘。

    衛(wèi)薛氏一雙渾濁的老眼睜都沒睜，只輕輕應了一聲，就喚大家上馬車去。

    “娘，我去跟三妹妹她們坐一輛車?！钡昧送夂螅l(wèi)大娘伸手指了指最后面的一輛道，“三妹，咱們坐那一輛車吧?！?br/>
    馬車緩緩行駛起來，衛(wèi)三娘將水壺里的水遞給女兒，又將準備好的雞蛋跟饅頭拿出來。

    遞一個雞蛋跟饅頭給衛(wèi)大娘道：“大姐，你也吃點吧？”

    衛(wèi)大娘平素早飯吃的都是燕窩蓮子粥，再差也得是銀耳蓮子的，還配著小菜跟好幾樣點心呢，如今哪里還吃得慣饅頭雞蛋？

    她雖然餓，可還是有些嫌棄地搖了搖頭：“我不吃了，吃完了來的。”

    “娘，咱們吃，大姨母平日里只吃得下山珍海味，哪里能吃這糙饅頭啊。”她一把將母親手里的饅頭拿過來，跟母親兩人平均分了下，將帶來的早飯全分了，一邊喝水啃饅頭一邊吃得吧唧吧唧響，還拼命點頭說：“嗯，娘，真好吃，您蒸的饅頭真香真好吃?！?br/>
    “那你多吃一點。”衛(wèi)三娘摸摸女兒腦袋，又將水壺遞給她，“來，喝點水吧，別吃噎著了?！?br/>
    衛(wèi)大娘瞧不上饅頭雞蛋，可此時也沒得燕窩吃啊，她一邊嫌棄一邊咽口水。

    見那母女只顧著低頭吃，根本都沒瞧她一眼，她則只歪著頭靠在一邊瞇眼睡覺，希望在夢中能吃一頓好的。

    馬車一路上行得平穩(wěn)，這兩日沒有落雪，路也好走，一大家人好歹是趕在天黑前趕到了普陀寺。

    這普陀寺是方圓幾百里最大的寺廟，平日里香火最旺盛，排場自然也最大。

    柳世安先衛(wèi)家一步到寺廟里，早早就將一切打點好了，該給的銀子，該準備的住宿的地方，他都打點妥當。

    他掩在一棵百年老樹后面，看著那抹纖瘦窈窕的身影，記憶仿佛一下就拉扯到了二十年前。

    上次橋上那匆匆一瞥，并沒有瞧得多仔細，今兒仔仔細細瞧了，只覺得她真的是一點沒變。那身段那一頭烏黑的發(fā)絲，還有那俏麗的容顏，根本就是二十年前的三娘。

    柳世安有些激動起來，他活到四十歲了，還是頭一回如毛頭小子一般呢。

    他目光一直緊緊盯著，直到那抹身影在自己眼前消失殆盡，他才將收回目光來，然后雙拳攥得更緊了些。

    剛想抬腿出去，身邊忽然走出一個尼姑來，那尼姑道：“施主，請隨我來?！?br/>
    朱福跟自己母親住一個屋，才將坐下沒一會兒功夫，就聽見外面有敲門聲，隨機有人說話道：“兩位施主可在屋內？師傅交代給兩位施主送齋飯?！?br/>
    衛(wèi)三娘見女兒一聽見飯菜兩個字眼睛都冒光了，疼愛地摸了摸她小臉，然后回頭對外面的和尚道：“我們在呢，這就來給師傅開門。”說著衛(wèi)三娘走到門邊，親自將門打開，就見一個穿著灰青色長袍的小和尚站在門外。

    小和尚口中念了聲佛號，然后將裝著青菜豆腐跟兩碗米飯的托盤遞給衛(wèi)三娘，又說：“兩位施主請慢用?！?br/>
    衛(wèi)三娘道了聲謝，就將飯菜端到桌子上：“福姐兒餓壞了吧？娘還不餓呢，這兩碗飯你都吃了吧?！?br/>
    朱福悄悄從袖子中摸出一根銀片出來，往飯菜里攪了攪，見銀片沒有變黑，這才放下心來。這銀片是她昨天晚上從一錠銀子上刮下來的，然后讓哥哥敲打成了這樣長長薄薄的一片，就是為了看看有沒有人在自己飯菜中動了手腳。

    “娘，女兒吃不了這么多呢，一人一碗?！敝旄Ｐ睦镩_心，笑嘻嘻將銀片又藏了回去，只端出一碗飯來，另一碗推到衛(wèi)三娘跟前去，“娘，快吃吧，呆會兒有好戲看呢?！闭f完就低頭開始劃拉起飯菜來。

    衛(wèi)三娘見女兒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在說什么，只以為她是因為出了遠門才這般興奮的，因此也沒有多想。

    母女兩人才吃完飯，外面就又響起敲門聲來：“三妹，你在嗎？”

    “是大姨母?！币磺卸荚诎凑罩旄ｎA想的那樣發(fā)展，她“蹭”一下站了起來，跑著去將門打開，見衛(wèi)三娘站在外面，笑嘻嘻道，“大姨母，來找我娘說體己話嗎？”

    衛(wèi)大娘表情有些不自然，臉上笑容也僵硬得很，她輕輕咳了一聲說：“三娘，娘找你去她那里說話，你跟我去吧?！?br/>
    “好啊，我也去，剛好想出去消消食呢?！敝旄９首骱荛_心的樣子。

    “等等?！毙l(wèi)大娘抓住朱福道，“只叫了你娘，沒有叫你去，你跟著大姨玩吧?！?br/>
    朱福故作不解地望了望衛(wèi)大娘，又轉頭望了望自己母親，就見母親站了起來，一臉平靜地說：“福姐兒，你就呆在這里吧，娘去去就回來?！彼叩介T邊來，輕輕握了握朱福的小手說，“娘沒事的，一會兒就回來陪你。”

    “那娘早些回來?！敝旄Ｒ幌伦訐溥M母親懷里，蹭著她身上的皂角香，“外面天都黑了，我一個人呆在這里害怕呢。”

    “不怕不怕，大姨陪著你呢?！毙l(wèi)大娘輕輕拉開這母女倆，將朱福攬進自己懷里去，安慰著說，“你別怕，外婆找你娘就是想母女說說話，說完話你娘就回來了，到時候你娘會陪著你一起睡覺的。你放心，你娘沒回來的時候，大姨會一直陪著你的?！?br/>
    朱福心中暗哼：不是陪著我，是監(jiān)視我吧......

    不過，面上還是笑意盈盈地點頭道：“好?！?br/>
    “娘她......娘她真的是這么說的？”衛(wèi)三有些許不信，別說是現(xiàn)在自己跟娘的關系了，便是以前，娘要是有個什么事情，除了要銀子跟做苦工，旁的事情根本不會想到自己一家。

    所以，對于自己大姐方才說的那番話，她本能地有些不信。

    衛(wèi)大娘一直笑瞇瞇的，挽著衛(wèi)三娘的手臂說：“瞧你，這是什么反應啊，這當然是娘親口說的啊。娘說了，咱們兄弟姐妹之間再怎么吵再怎么鬧，那也是一家子人，還能吵出個血海深仇來？好了好了，反正大姐這話也給你帶到了，三娘，這次既然是娘主動放低姿態(tài)，你可別叫咱們傷心啊?！迸牧伺乃绨?，似是十分親密地跟她臉挨著臉道，“這件事情大姐就替你做主了，明兒一早卯時正咱們就在娘家大門口見，娘破費叫了馬車載咱們去?！?br/>
    朱福眨巴著眼睛，一直在看這個衛(wèi)大娘演戲，瞧了半餉，恨不得嘔出隔夜飯來。

    她見自己母親這次似乎并沒有傻到完全去相信衛(wèi)大娘的話，心里也隱約開心，覺得包子娘親終于不再那么包子了。

    不過，娘親這次還真的是必須去，不但娘要去，她還得要跟著去。

    這般一想，朱福也走到衛(wèi)三娘身邊，雙手抱住她一只胳膊，撒嬌說：“去城外的普陀寺上香？娘，我也要去，我也想去上香，那里一定人多熱鬧，一定很好玩。”

    衛(wèi)大娘原見這妹妹一直遲遲不開口應著，心里正著急著呢，不成想，卻將這個丫頭說動了下，她趕緊附和道：“是啊三娘，孩子都想去呢，剛好，到時候讓福姐兒就陪在娘身邊，讓她們外祖孫倆好好親熱親熱，這樣感情才能好啊?！?br/>
    朱?？攘艘宦暎南?，她都打了衛(wèi)薛氏這老巫婆了，兩人還能化干戈為玉帛？哼哼，那老婆娘見到自己不掐死自己就算是好的了，哪里能感情好啊。

    這些日子來，母親所做的事情，已經(jīng)叫她傷透了心。這心一旦傷了，就很難再愈合，所以衛(wèi)三娘對這次回娘家一起去普陀寺燒香，并不十分有興趣。她心里想著，娘她們如今這般待自己，多半是在打自家點心鋪子的主意吧，這次把自己叫去，還不知道怎么勸自己呢，肯定會齊齊上陣要自己的點心鋪子。

    一想到她們可能打的是這主意，衛(wèi)三娘心里就恨，她恨自己母親。

    母親素來勢力慣了的，這她知道，以前丈夫身子健壯的時候，家里有些錢，一直也都有給她銀子?？汕靶┤兆诱煞騻松碜?，家里積攢的一些銀子都被用在給丈夫請大夫抓藥上面了，再沒了余錢，可母親根本不管你的死活，非得要將丈夫買藥的銀子拿走。

    之后大姨兄回鄉(xiāng)來做生意，他們又將自己丈夫跟兒子當苦工一樣叫走，完了事情還不給飯吃。

    從那之后，衛(wèi)三娘心里那股子恨意就再也沒有消過，她對自己娘家人已經(jīng)失望透頂，再不會抱有什么希望。

    此番見二閨女湊過來說想去那寺廟里，她倒是有些猶豫起來，自己真的是許久沒有帶著孩子們出門去了。她抬手輕輕撫摸著女兒垂落在臉頰處的發(fā)絲，笑得溫柔，問道：“福姐兒真的想去？”

    朱福狠狠點頭：“想去，普陀寺是大寺廟，里面的菩薩肯定很靈，我要去求菩薩保佑咱們一家人往后的日子一定一帆風順?！?br/>
    “那娘先答應你，回頭咱們再問問你爹。”衛(wèi)三娘這里算是應承下來了，回頭對衛(wèi)大娘道，“大姐，娘不會介意我?guī)е⒆尤グ?？?br/>
    衛(wèi)大娘只管急著完成娘交給自己的任務，她才不管三妹妹帶什么孩子去呢，忙不迭點頭道：“怎么會呢......見到福姐兒，娘肯定會更高興的?！闭f完也將手伸過來，輕輕撫摸著朱福的臉兒，嘖嘖嘆道，“這孩子模樣長得真好，將來這臉要是長開了，模樣定然要比她姐姐還好?！?br/>
    朱福故作羞澀地低下頭來，然后起身道：“大姨母，娘，你們慢慢說話，我去屋子里幫弟弟妹妹穿衣裳，他們這個時候該起床了。”

    衛(wèi)大娘望了望外面的天，也起身道：“這時間不早了，我也不坐了，三妹，那這事情咱就這么說了，明兒卯時正你定要記好了?！?br/>
    衛(wèi)三娘挽留道：“大姐在這里吃了飯再走吧......”

    衛(wèi)大娘推脫道：“就不吃飯了，你大姐夫還在家里等著我呢。”她拍了拍衛(wèi)三娘的手，好姐妹似的抱了抱她，“三妹，往后咱們倆姐妹一定要多多走動走動，千萬別生分了?！?br/>
    “那我，既然大姐家里還有事情，我便不留飯了?！毙l(wèi)三娘輕輕點頭，讓朱福去房間里照看弟弟妹妹，她則送衛(wèi)大娘出門去。

    屋子里的暖姐兒跟壽哥兒已經(jīng)醒了，朱福走進屋子的時候，兩個小人家都反身趴在床上。暖姐兒兩手撐著下巴，小肉臉皺得緊巴巴的見二姐姐進來了，趕緊問：“二姐姐，娘真的要去嗎？那么遠呢，我舍不得你們。”她心里急，使勁伸著手臂夠朱福，搭著哭腔道，“嗚嗚，二姐姐，不要你們走?！?br/>
    “暖姐兒羞不羞，你瞧弟弟多乖。”朱福幾步走到床邊沿上坐著，趕緊將妹妹的手塞進被窩里去，伸出手指在她臉頰上刮了刮，“小暖也長大了，往后凡事要帶頭聽話知道嗎？你看壽哥兒就不哭不鬧的?！?br/>
    暖姐兒小肉身子在被窩里滾了一滾，然后緊緊擁住弟弟問：“壽哥兒快說想娘，這樣娘就不會丟下咱們了?！?br/>
    朱福見妹妹這般壞，笑著用自己冰涼的手去碰妹妹臉，姐弟三人一時笑鬧做一團。

    朱喜走了進來，見弟弟妹妹這般玩鬧，蹙了眉心說：“這都什么天了，你們也敢這樣鬧?！弊叩酱策吶ィ话褜⑷硕冀o按住了，訓著說，“你們兩個大的就是這樣帶弟弟的？壽哥兒身子本來就弱，要是身上著了寒氣，回頭小心娘說你們?！?br/>
    壽哥兒許久沒有這般開心了，他氣喘吁吁地躺在床板上，白凈的小臉兒沾了一層粉色，他眨巴著黑亮亮的大眼睛說：“長姐，不怪她們，姐姐們都帶著我玩，我很開心?！?br/>
    那邊朱福已經(jīng)拿過小襖子來幫妹妹穿衣裳了，朱喜也擁著棉被將弟弟抱起來，親手給他穿衣。

    暖姐兒玩夠了，拍了拍干癟的小肚皮，然后湊著鼻子使勁嗅了嗅。

    “哇，豆腐花兒，好香哩?！彼闹∪馐郑魂嚉g呼，腦袋瓜子不停往外面夠去，“玉珠姐姐來了嗎？”

    朱喜道：“玉珠一走就來了，送了幾碗豆腐花來，剛剛我放大鍋里熱著了。等你們衣裳穿好了，再洗了臉，就可以吃了。”

    暖姐兒開心，嘴里開始哼起歌兒來。

    幫弟弟妹妹穿好衣裳后，就打發(fā)兩個小的去堂屋坐著吃飯去，這邊朱喜趕緊拉住朱福的手問道：“怎么樣？沈大哥跟謝公子昨兒晚上可打聽到什么回來？我剛剛瞧見大姨母來咱們家了，怎么說？”

    朱福緊緊握住朱喜的手說：“姐姐，原來這天底下竟真的有這樣狼心狗肺的東西，偏還叫咱們給遇上了?！彼祛^朝外面望了望，見弟弟妹妹都在埋頭吃熱乎乎的豆腐花，則壓低聲音道，“牛大賴那事情，的確是老巫婆伙著幾個賊婆娘一起干的好事兒，不過，就他們那些能耐，如何叫得東牛大賴？”

    朱喜恨得直咬牙，聽妹妹這話中有話，趕緊問：“那是誰叫的人？”

    朱福咬了咬唇，這才說：“長姐可認識一個柳姓老爺？可曾聽娘提起過？這柳老爺就是那老巫婆的干兒子?！?br/>
    朱喜似是低頭仔細想了一番，又搖頭說：“我不曾知道她有過什么干兒子?！?br/>
    這樣一來，朱福便將昨兒晚上沈玉樓跟謝逸在衛(wèi)家屋頂偷聽來的事情又一一跟朱喜說了，包括她們要設計陷害母親的事情，聽得朱喜張大了嘴巴不敢信。她們......她們竟然敢......她們的心真是叫狗給吃了。

    朱福見姐姐氣得似要暈過去，一把拉住她說：“姐姐先別急，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這里有一法子，不但不會叫娘吃虧，反而會叫她們偷雞不成蝕把米?！彼吆邇陕暎暗綍r候，有她們好日子過！”

    朱喜伸手按住胸口，這才稍稍好受些，聽妹妹說有法子懲罰惡人，又問道：“你打算如何做？剛剛母親跟那女人的話我躲在房間里都聽到了，福姐兒你莫非真的要跟娘一道去?！?br/>
    朱福點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不但娘得去，我也要跟著去?！闭f完見姐姐一臉疑惑瞧著自己，她則附到她耳邊去說，“我跟沈大哥還有謝公子商量好了，我們打算......”

    二更：

    朱福暫且不打算將那幾個巫婆的計謀告訴母親，她打算先反打她們一耙之后，再將事情一一與母親說了，讓母親徹底跟那邊斷了來往。

    晚上朱大聽了妻子的話，只默默低頭坐在一邊，悶頭不說話。

    他雖然老實，可不是呆傻，這么多年下來，不是不知道自己那老丈母娘是個什么樣的人......她能無緣無故這么好的帶著三娘去普陀寺上香去？此去路途遠，一來一回的，坐馬車也得個兩三天耽擱在路上，那錢她怎么會舍得出。

    再說了，這一分離就是幾日，朱大心里也不舍得啊。

    朱喜見自個兒爹爹不說話，就過來勸著說：“爹，瞧您這般愁眉苦臉的，就這么舍不得娘出遠門啊?！彼睦锟喙?，卻硬是擠出笑意坐在自己父親身邊，“您放心好了，有二妹妹陪著娘呢，二妹妹多機靈啊，有她在，還怕外婆她們會欺負娘嘛？您放心，她們不會的，她們要是還會欺負娘，就不會巴巴叫大姨母過來叫娘一道去城外上香了，她們定然是見咱們家如今發(fā)了些小財，眼巴巴就想套好關系呢?！?br/>
    其實是睜著眼睛說瞎話，說得朱喜一張俏臉臊得通紅，她真是自己要把自己給氣死了。她是怎么忍著心里頭那股子嘔心說出這樣的話來的？

    朱福在暗處悄悄給自己大姐豎起大拇指來，原來平素一向溫良嫻熟的大姐姐，也有這般可愛調皮的時候。朱喜見二妹妹笑得不討喜，趁人沒瞧見的時候，悄悄瞪了她好幾眼。

    “三娘，那你便去吧，一路上好好照顧自己?！敝齑蠼K于出了聲，又叮囑說，“要是在那里受了什么委屈，也先忍著，他們人多......”

    朱福見父親這般老實可憐，趕緊拍著胸脯說：“爹您放心好了，有我在，我看誰敢欺負我娘?！彼褐X袋，擺出一副小痞子的模樣來，“誰敢動我娘一根手指頭，我保證卸了她一條胳膊?！?br/>
    “好了，你就別再說這些話來叫爹娘擔心了，既然爹答應了，你晚上就去收拾收拾吧?！敝煜餐屏送泼妹?，然后給她使了個眼色，就帶著她一起走了。朱福還沒緩過勁來呢，匆匆回頭望了眼，就見自己爹將娘緊緊抱在了懷里。

    朱福瞇眼笑，要說自己爹娘真算郎才女貌，爹爹如今雖然老了，可依稀瞧得出年輕時候的風采來。

    爹爹高大硬朗，又老實可靠，難怪娘當初會一心要跟著爹爹呢。

    計劃成功走出第一步，朱福心里踏實了，于是安安穩(wěn)穩(wěn)地睡了個好覺。

    第二日一大早，她迷迷糊糊還在香甜的睡夢中，就被娘親搖晃醒了。

    見閨女睡眼惺忪的，瞧著十分疲憊貪懶的樣子，衛(wèi)三娘心疼地說：“要不娘一個人去吧，福姐兒留在家里再睡會兒，這么些日子實在累壞了，在家好好養(yǎng)著些身子才是?！?br/>
    朱福一下子就醒了，抱住衛(wèi)三娘胳膊道：“不行，我要去，娘，你等著我，我穿衣裳很快的。”

    因為今天母女倆要一大早就出遠門去，衛(wèi)三娘怕自己早起吵到丈夫跟其他幾個孩子，所以就讓長女帶著兩個小的睡覺，她則跟二女兒一起睡。

    見女兒忙不迭就爬起來穿衣裳，衛(wèi)三娘伸手摸了摸女兒小腦袋，要她別急，自己則進廚房去煮了四個雞蛋，又在水袋里面灌了一袋的熱水，還拿了兩個昨天晚上吃剩下的饅頭，打算呆會兒路上吃。

    這幾日天氣都不錯，今兒天氣也好，雖然整個天還是暗黑色的，可是東邊隱約可以瞧見一道紅霞。

    朱家跟衛(wèi)家不在一條街上，走路過去，也得一刻鐘時間。

    待得衛(wèi)三娘母女走到衛(wèi)家大門口的時候，衛(wèi)家那一撥人已經(jīng)等候在門口了，門前還歇著幾輛馬車。

    衛(wèi)香寶見她最最討厭的人也跟著來了，狠狠跺腳，伸手指著朱福說：“娘，我不要她也跟著去，我不想看見她啦。娘，誰讓她們來的？哼，竟然還叫咱們等著，我討厭她們啦。”

    朱福昂著腦袋走了過去，瞇眼笑說：“你討厭我，正好我也討厭你，所以你不想看見我的最好辦法就是......別跟去了，回家睡覺去吧。我瞧你這眼睛還沒睜開了，看你也是不情愿起床來的?！?br/>
    葛氏炸毛了，一把將自己閨女拉到身邊來，瞪著朱福兇：“你算哪根蔥哪根蒜？你是我們衛(wèi)家人嗎？誰允許你也跟著來的？哼，見到便宜就想占，不就是想跟著去吃頓好的嘛?！?br/>
    朱福伸手捂著嘴巴打了個哈欠，理都不理葛氏，只折回去挽著衛(wèi)三娘胳膊道：“娘，你瞧吧，她們根本就是不情愿咱們去的。昨兒叫大姨母叫咱們，也不過是意思意思，既然是這樣，那咱們還是回家去吧。這天怪冷的，縮在被窩里睡覺多好啊，去什么普陀寺上香啊?！?br/>
    衛(wèi)大娘瞧著形勢不對，趕緊過來勸著道：“好了，三妹，弟妹，你們一人讓一步吧，難得今天娘心情好，要帶著你們一起出去，咱們一大家子定要和和氣氣的，別叫娘生氣?！?br/>
    說完又輕輕拍了拍葛氏的手，沖她使眼色。

    葛氏似乎這才想得起來正經(jīng)事情，趕緊笑著說：“是啊是啊，既然大姐說了，那咱們定要和和氣氣的才好，別沖撞了菩薩?！?br/>
    衛(wèi)三娘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將女兒摟在懷里，走到衛(wèi)薛氏跟前，喚了聲娘。

    衛(wèi)薛氏一雙渾濁的老眼睜都沒睜，只輕輕應了一聲，就喚大家上馬車去。

    “娘，我去跟三妹妹她們坐一輛車?！钡昧送夂?，衛(wèi)大娘伸手指了指最后面的一輛道，“三妹，咱們坐那一輛車吧?！?br/>
    馬車緩緩行駛起來，衛(wèi)三娘將水壺里的水遞給女兒，又將準備好的雞蛋跟饅頭拿出來。

    遞一個雞蛋跟饅頭給衛(wèi)大娘道：“大姐，你也吃點吧？”

    衛(wèi)大娘平素早飯吃的都是燕窩蓮子粥，再差也得是銀耳蓮子的，還配著小菜跟好幾樣點心呢，如今哪里還吃得慣饅頭雞蛋？

    她雖然餓，可還是有些嫌棄地搖了搖頭：“我不吃了，吃完了來的?！?br/>
    “娘，咱們吃，大姨母平日里只吃得下山珍海味，哪里能吃這糙饅頭啊?！彼话褜⒛赣H手里的饅頭拿過來，跟母親兩人平均分了下，將帶來的早飯全分了，一邊喝水啃饅頭一邊吃得吧唧吧唧響，還拼命點頭說：“嗯，娘，真好吃，您蒸的饅頭真香真好吃?！?br/>
    “那你多吃一點?！毙l(wèi)三娘摸摸女兒腦袋，又將水壺遞給她，“來，喝點水吧，別吃噎著了。”

    衛(wèi)大娘瞧不上饅頭雞蛋，可此時也沒得燕窩吃啊，她一邊嫌棄一邊咽口水。

    見那母女只顧著低頭吃，根本都沒瞧她一眼，她則只歪著頭靠在一邊瞇眼睡覺，希望在夢中能吃一頓好的。

    馬車一路上行得平穩(wěn)，這兩日沒有落雪，路也好走，一大家人好歹是趕在天黑前趕到了普陀寺。

    這普陀寺是方圓幾百里最大的寺廟，平日里香火最旺盛，排場自然也最大。

    柳世安先衛(wèi)家一步到寺廟里，早早就將一切打點好了，該給的銀子，該準備的住宿的地方，他都打點妥當。

    他掩在一棵百年老樹后面，看著那抹纖瘦窈窕的身影，記憶仿佛一下就拉扯到了二十年前。

    上次橋上那匆匆一瞥，并沒有瞧得多仔細，今兒仔仔細細瞧了，只覺得她真的是一點沒變。那身段那一頭烏黑的發(fā)絲，還有那俏麗的容顏，根本就是二十年前的三娘。

    柳世安有些激動起來，他活到四十歲了，還是頭一回如毛頭小子一般呢。

    他目光一直緊緊盯著，直到那抹身影在自己眼前消失殆盡，他才將收回目光來，然后雙拳攥得更緊了些。

    剛想抬腿出去，身邊忽然走出一個尼姑來，那尼姑道：“施主，請隨我來?！?br/>
    朱福跟自己母親住一個屋，才將坐下沒一會兒功夫，就聽見外面有敲門聲，隨機有人說話道：“兩位施主可在屋內？師傅交代給兩位施主送齋飯?！?br/>
    衛(wèi)三娘見女兒一聽見飯菜兩個字眼睛都冒光了，疼愛地摸了摸她小臉，然后回頭對外面的和尚道：“我們在呢，這就來給師傅開門?！闭f著衛(wèi)三娘走到門邊，親自將門打開，就見一個穿著灰青色長袍的小和尚站在門外。

    小和尚口中念了聲佛號，然后將裝著青菜豆腐跟兩碗米飯的托盤遞給衛(wèi)三娘，又說：“兩位施主請慢用?！?br/>
    衛(wèi)三娘道了聲謝，就將飯菜端到桌子上：“福姐兒餓壞了吧？娘還不餓呢，這兩碗飯你都吃了吧?！?br/>
    朱福悄悄從袖子中摸出一根銀片出來，往飯菜里攪了攪，見銀片沒有變黑，這才放下心來。這銀片是她昨天晚上從一錠銀子上刮下來的，然后讓哥哥敲打成了這樣長長薄薄的一片，就是為了看看有沒有人在自己飯菜中動了手腳。

    “娘，女兒吃不了這么多呢，一人一碗?！敝旄Ｐ睦镩_心，笑嘻嘻將銀片又藏了回去，只端出一碗飯來，另一碗推到衛(wèi)三娘跟前去，“娘，快吃吧，呆會兒有好戲看呢。”說完就低頭開始劃拉起飯菜來。

    衛(wèi)三娘見女兒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在說什么，只以為她是因為出了遠門才這般興奮的，因此也沒有多想。

    母女兩人才吃完飯，外面就又響起敲門聲來：“三妹，你在嗎？”

    “是大姨母?！币磺卸荚诎凑罩旄ｎA想的那樣發(fā)展，她“蹭”一下站了起來，跑著去將門打開，見衛(wèi)三娘站在外面，笑嘻嘻道，“大姨母，來找我娘說體己話嗎？”

    衛(wèi)大娘表情有些不自然，臉上笑容也僵硬得很，她輕輕咳了一聲說：“三娘，娘找你去她那里說話，你跟我去吧?！?br/>
    “好啊，我也去，剛好想出去消消食呢。”朱福故作很開心的樣子。

    “等等?！毙l(wèi)大娘抓住朱福道，“只叫了你娘，沒有叫你去，你跟著大姨玩吧?！?br/>
    朱福故作不解地望了望衛(wèi)大娘，又轉頭望了望自己母親，就見母親站了起來，一臉平靜地說：“福姐兒，你就呆在這里吧，娘去去就回來。”她走到門邊來，輕輕握了握朱福的小手說，“娘沒事的，一會兒就回來陪你?！?br/>
    “那娘早些回來?！敝旄Ｒ幌伦訐溥M母親懷里，蹭著她身上的皂角香，“外面天都黑了，我一個人呆在這里害怕呢。”

    “不怕不怕，大姨陪著你呢?！毙l(wèi)大娘輕輕拉開這母女倆，將朱福攬進自己懷里去，安慰著說，“你別怕，外婆找你娘就是想母女說說話，說完話你娘就回來了，到時候你娘會陪著你一起睡覺的。你放心，你娘沒回來的時候，大姨會一直陪著你的?！?br/>
    朱福心中暗哼：不是陪著我，是監(jiān)視我吧......

    不過，面上還是笑意盈盈地點頭道：“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