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荷真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她知道表哥李河眼光要比尋常人高，卻沒想到，高到這個地步，知府千金，或許在京都只是芝麻綠豆大小官的女兒，而在大吳邊城，卻是一方的高門貴女。

    話本子上總有官家千金嫁給窮書生的橋段，那是因?yàn)闀胁湃A，有高中的希望值得投資，而書生也是為自己找個靠山，就這么，一拍即合。

    李河開個打鐵鋪?zhàn)?，在知府老爺眼里，是賤民，而且和莫家只是沾親帶故，兩家門不當(dāng)戶不對，作為表妹，莫小荷都覺得自己表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

    “我知道，開始我以為她是富商家的閨女，想著自己多賺銀子，早晚能把人娶進(jìn)門?！?br/>
    李河很落寞，高攀不起，說的就是他，他只能把人埋藏在心里，默默想念，不敢和家人說，怕爹娘嚇暈過去，是他太自不量力。

    那段時間，他到府城去，府城有一家據(jù)說靈異非常的寺廟，他去廟里上香祈福，在回來的路上，碰見一輛馬車，壞在半路。

    記得那天，天已經(jīng)擦黑，天空中烏黑一片，吹著涼風(fēng)，似乎馬上就有一場雨襲來，他趕車牛車，在吃冰涼的包子，正要和馬車擦肩而過，對面車?yán)锵聛硪粋€小丫鬟，懇求他幫忙。

    前不著村，后不著地，車夫手臂脫臼，李河又是熱心的人，用了半個時辰修好馬車，天也落了雨滴。

    在離開之前，車窗打開，伸出來一雙纖纖玉手，遞出來一個荷包，李河隱約聽車內(nèi)，小丫鬟在抱怨什么。

    車簾被撩起，驚鴻一瞥，花容月貌，如水一般，他無法形容那一刻的心跳，自從到了府城，他就魂不守舍，可惜只是路上偶遇，根本不知道那位小姐家在哪里，只能默默單相思。

    “然后呢？”

    莫小荷心中點(diǎn)評，故事情節(jié)狗血，毫無新意，若表哥心上人是個普通女子就罷了，知府千金，就算是庶女，也不太可能下嫁。

    “然后我在茶樓聽?wèi)?，在大堂，二樓的有人沖著我砸荷包。”

    李河被砸中，暈乎乎地抬頭，看到二樓處有倩影，露臉的是上次那個小丫鬟，樂滋滋地招呼他上來喝茶，他們小姐想要感謝他。也就在那天，他知道了她的身份。

    “表哥，你也別上火，萬一有奇跡發(fā)生呢？”

    莫小荷言不由衷，什么知府千金，徹底忘記算了，當(dāng)做是一場夢就好，若真是結(jié)成親，家里請來一尊佛，以后外公外婆，大舅和大舅娘都要做小伏低，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過日子。

    這話她不好說，顧崢一向不喜歡摻和，也沉默，總之，表姐李秀要定親，是一件大喜事，莫小荷只能相信，感情是靠培養(yǎng)的。

    因?yàn)闀嬩佔(zhàn)?，莫小荷還在和鰥夫員外較勁，那員外鐵了心要買鋪?zhàn)?，這邊喊價(jià)，那邊就加一兩銀子，鋪?zhàn)拥臇|家一看，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他又不著急賣鋪?zhàn)?，索性就等著鋪?zhàn)訚q價(jià)。

    八月二十三日一大早，莫家族人離開了莫家村，莫大丫看著遠(yuǎn)去的馬車，心中悲涼，如今說什么都是多余的，自己種下的苦果，只有自己嘗。

    “堂姐，你放寬心，先好好調(diào)養(yǎng)自己的身子?！?br/>
    臨走的時候，大伯娘眼淚汪汪地拉著莫小荷的手，拜托她幫忙多照應(yīng)，她也鄭重答應(yīng)了，李家老虔婆干的事，喪盡天良，就算和堂姐無關(guān)，她也不想就這么算了，當(dāng)做替天行道，老天讓她穿越過來，總要做幾件好事的。

    安撫好莫大丫的情緒以后，莫小荷拉著自家夫君顧崢一起去逛集市，家里有菜，有肉，她卻想吃魚，不同于山里的，從其他城池運(yùn)送，因?yàn)榧恿吮鶋K，成本高，只有商隊(duì)路過的時候才賣。

    那是一種海里生產(chǎn)的魚類，運(yùn)送過來要三天左右的時間，關(guān)于種類，她也不認(rèn)識，口味和現(xiàn)代的鱈魚差不多，肉質(zhì)白細(xì)鮮嫩，清口不膩，刺少，買回來做熘魚段，熬湯吃。

    農(nóng)歷八月底，秋老虎正盛，莫小荷站在樹蔭下，才一刻鐘，就覺得喘不過氣來，要熱暈過去了，顧崢趕緊掏出一塊棉布帕子，和雜貨鋪伙計(jì)要了一盆冷水，給她擦臉降溫。

    “這位大哥，你們來買魚？是不是日子算錯了??？商隊(duì)要明日這個時候才能過來?！?br/>
    小伙計(jì)是個熱心人，雜貨鋪沒人，他就站在門口，和顧崢夫妻搭話，八卦一些小道消息，聽說最近朝廷想要重新修筑加固城墻，每家每戶都要派一名壯丁，到指定地點(diǎn)服徭役。

    “我們鄰居家的小兒子是個秀才，有功名在身，就不用服徭役了?！?br/>
    小伙計(jì)一臉羨慕，大吳這幾年沒有戰(zhàn)事，風(fēng)調(diào)雨順，百姓們安居樂業(yè)，雖不能頓頓大魚大肉，只要勤快一些，吃飽穿暖都沒有問題。

    “徭役？”

    莫小荷大吃一驚，她穿越來的時間不長，沒有這方面的記憶，只好在腦海中搜尋，她好像聽娘李氏說過，當(dāng)年爹爹莫景山還沒考中秀才，被衙門分配到一處大山采石。

    那時候家里窮，也不懂給捕快們好處，所以去了最苦最累的地方，一天管兩頓飯，畢竟是干體力活，不吃飽沒力氣，而莫景山一個文人，差點(diǎn)累到吐血，后來還是工頭看不過去，讓他干點(diǎn)計(jì)數(shù)的活計(jì)，挺了二十來天，回家后，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幾年了，偶爾村里會有人出去服徭役，不過家里只要肯交銀子，就能免除，按照家里人頭算，一個人一百文，若是一大家子，沒有交夠錢，必須出人。

    服徭役期間，衙門供飯，卻不給一點(diǎn)糧米和銀兩，朝中發(fā)下來補(bǔ)貼，被層層剝削，到百姓手里，一個銅板都沒剩下。

    能讓人吃飽飯，還算是有良心的，聽說某地父母官，日日做稀飯，后來累死了人，怕事情鬧大，花了不少銀子才平息下去。

    “是啊，小娘子不知道嗎？府城那邊已經(jīng)張貼出了布告，約莫這幾天就能傳到咱們鎮(zhèn)上?！?br/>
    雜貨鋪?zhàn)忧懊孢@條路，往北，通往大吳邊境，往南，通往大吳都城，來來往往，形形色色的人，伙計(jì)都見過，商隊(duì)在這邊做補(bǔ)給的多，所以他消息很靈通。

    “唉，也不知道誰定了這么個規(guī)矩?！?br/>
    伙計(jì)連連嘆息，往年只要交銀子就可以，今年就行不通了，每家每戶，必須派出一個壯丁，加固城墻，有人要去開采山石，也不知道是誰那么倒霉，每年都有人累死。

    “什么？用銀子不行？”

    莫小荷剛剛還漫不經(jīng)心，這下愣住了，家里不缺銀子，百十兩完全拿得出來，她可不想讓夫君去受苦受累，再說家里就顧崢一個頂梁柱，離不得人。

    “恩，不收銀子?！?br/>
    伙計(jì)苦笑，也不知道誰出的幺蛾子，有銀子不行，就算你是個員外，有良田千頃，同樣在去服徭役的范圍內(nèi)，逃脫不掉，不過他想，有錢能使鬼推磨，帶著銀子，用錢買通人，冒名頂替，或者讓人替著干活，應(yīng)該可行。

    “我家里有一個哥哥，在碼頭上工，這次服徭役，我哥哥去，我繼續(xù)在鋪?zhàn)幼龌镉?jì)?！?br/>
    小伙計(jì)嘆息一聲，多虧家里沒分家，一大家子人，出一個勞力，還是能湊人手出來，就是他大嫂不太高興，不過也沒辦法，讓他去，估計(jì)要被人用門板抬回來。

    “消息可靠嗎？”

    莫小荷再三確定，消息是真實(shí)的，也就是說，自家逃脫不掉，而外家那邊，只有大舅和表哥李河，到底誰去合適？

    加固城墻，怕是不僅僅如此，她在想一個問題，大吳是大越的屬國，然而民富民強(qiáng)，愿意一輩子屈居人下？別是朝中有什么動作。

    莫小荷越想，越覺得有貓膩，還有用錢解決不了的事，她得趕緊回去給大舅送個消息，早做打算，要服徭役，怕吃不飽，至少要帶上足夠的干糧，傷藥，衣衫鞋襪，這些都要備用。

    至于莫大丫的夫君李二，莫小荷自動忽略，她巴不得這個人渣去接受下勞動改造，回不來最好！

    見自家娘子神色憂慮，顧崢拍了拍莫小荷的手，他身強(qiáng)力壯，曾經(jīng)服過徭役，只是他不在的日子，她不能回山里，只能住在鎮(zhèn)上，家中有張伯和張大娘在，他也放心。

    “夫君，我擔(dān)心的不是這個。”

    加固城墻肯定是借口，沒準(zhǔn)要修筑防御工事，讓她想起了秦始皇修筑長城，不知道埋葬了多少人的尸骨，她怕的是，服徭役，沒有固定的期限。

    “你想那種事，暫時不會發(fā)生?！?br/>
    大吳和大越之間，有協(xié)議，而且，當(dāng)初大吳內(nèi)亂，面臨南邊小國聯(lián)合夾擊，有滅國的危險(xiǎn)，是大越雪中送炭，兩國君主曾經(jīng)是患難好友，莫顏和大吳皇后于菲兒還是閨中密友，至少二十年內(nèi)，兩國不會開戰(zhàn)。

    莫小荷若有所思，沒有永遠(yuǎn)的朋友，只有永遠(yuǎn)的利益，戰(zhàn)爭這件事，很難說，一個荒謬的借口，就是發(fā)兵的理由，她什么都不相信。

    “咱們送點(diǎn)禮，把你安排一個距離府城近一些的地方?！?br/>
    一去就一無所蹤，莫小荷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她從嫁人以后，就沒離開過顧崢的視線，突然得到要分離的消息，一時間接受不了，所以她打定主意，夫君去哪，她就收拾個小包袱跟著。

    白日他在服徭役，晚上的時間總是自由的，莫小荷想在附近賃住個小院子，洗衣做飯，沒事熬湯水，給顧崢補(bǔ)身體，疲勞過度，身子虧損很大，一定要多加注意才行。

    莫小荷胡思亂想，憂心忡忡地過了一個晚上，第二日商隊(duì)來賣魚，她早就沒了心情，還是顧崢去了一趟，買回整整一條魚，吃不完的，就讓張大娘腌漬起來，想吃的時候煎一下，配著白粥吃，有滋有味。

    第二日晚膳后，鎮(zhèn)上就傳來了消息，衙門的捕快剛剛接到布告，挨家挨戶的通知，登記，家中張伯張大娘和臥病的馮大春不在范圍，只有顧崢是適齡壯丁，被衙役登記在冊。

    “這位大哥，吃個甜梨解解渴?！?br/>
    莫小荷把人送出去，賄賂衙役一個梨子，開始打聽消息，看樣子，這次是動真格的，誰也逃脫不了，除非有功名在身，鎮(zhèn)上的秀才舉人，一共也沒幾個。

    “你想問什么就說吧。”

    衙役斜了斜眼睛，咬一口甜梨，不錯，汁水多，解渴，他口氣就緩和了些，“名單會報(bào)上去，給多少銀子都不成?！?br/>
    “這個我知道，就是想問問，能不能換個稍微輕松點(diǎn)的活計(jì)……”

    莫小荷直奔主題，她現(xiàn)在可沒心情打馬虎眼，只想聽到問題的答案，讓她心里有點(diǎn)底。

    “這個都是隨機(jī)抽簽，看你們的運(yùn)氣了。”

    所有人的名字身份牌被放在大箱子里，然后服徭役那天，由專門的人抽取分配，為公平起見，給再多的銀子，也無法作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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