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很多年前也是一個小地方，由于臨著海，自從升了直轄市以后，經(jīng)濟(jì)嗖嗖地發(fā)展。

    當(dāng)?shù)夭簧偻林用窨恐还P不菲的拆遷費(fèi)做起了生意，更有遠(yuǎn)見的就拿著這筆錢去做了房地產(chǎn)投資，正好趕上了一股炒房熱，賺了個盆滿缽滿，于是這群人便嗷嗷著“改革春風(fēng)吹大地，榕城人民真爭氣?！?br/>
    程燼的爺爺就是嗷嗷得最響的那個。

    以至于后來年紀(jì)大了，老人家癡呆到自己家兒子是誰都不記得，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卻還記得清清楚楚，每天都要背個七八遍。

    程家客廳里，水晶吊燈閃爍，白瓷地板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程老爺子坐在輪椅上，雖然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但卻仍然風(fēng)度翩翩，看上去跟位得道成仙的高人一樣，拍著輪椅扶手，中氣十足地說：“我不管別人，反正，反正你啊，得給我爭氣?？忌狭丝拼缶徒o我好好的上，以后報效社會，做個對國家有用的人?！?br/>
    這程老爺子嘴里念叨的就是自己最大的那個孫子——程燼，他沒糊涂之前，最喜歡跟程燼一起下象棋、聊天。

    這個孫子也給他爭氣，學(xué)習(xí)成績一直非常拔尖兒，人小學(xué)畢業(yè)以后，連跳了好幾級。程燼高二的時候才十五歲，然后就報名參加了高考，由于成績優(yōu)異，被少年科技大學(xué)給提前錄取了。

    程家一直都是做生意的，往上倒八輩兒，最高學(xué)歷撐死也就是個二本。

    程燼被錄取的那年，程老爺子非常開心，在首都出資修了的一趟公交線路，就是科大門口那條直通專線。

    但是，劇情急轉(zhuǎn)向下。

    程燼這大學(xué)還沒讀夠一年整，就出了意外。

    校方的退學(xué)通知發(fā)到程定方手機(jī)上的時候，他正在辦公室里處理著一個大單子，正忙得焦頭爛額，突然來了這么一個消息，無疑火上澆油。

    處理完工作，他才打電話給程燼，一連四五個電話都是“對方正在通話中……”

    程定方明白，兒子這是把他給拉黑了。

    程燼自幼性格倔強(qiáng)，他又因?yàn)楣ぷ髅?，很少陪在他的身邊，所以程燼跟老爺子隔代親，跟他卻形同陌路人。

    但凡出了事，程燼也從來不會跟他聯(lián)系，都是直接找老爺子。

    沒辦法，程定方只能用助理的手機(jī)給程燼發(fā)了個消息——“程燼，出了這么大的事你都不告訴我，你眼里還有我這個老子嗎？”

    消息發(fā)出去大半天，沒有得到任何回復(fù)。

    程定方晚上回家吃飯，沒敢把這事兒告訴程老爺子，怕他激動得抽過去。

    坐在席間，他偷偷跟妻子季慧商量該怎么辦。

    季慧是程燼十歲的時候嫁給程定方的，是程燼名正言順的后媽。

    八年前，程定方跟前妻離了婚，程燼由法律判定給了他，然后程定方就把家從榕城給搬到了首都。

    “這孩子從小就有主見，雖然脾氣硬了點(diǎn)，但是從來沒惹過事，我覺得肯定事出有因?！奔净巯肓讼胝f，“你看能不能找人給他把這事解決了?！?br/>
    “我看啊，他從小到大之所以這么橫，都是你給慣的?！背潭ǚ絿@了一口氣，“我今天下午也問了下這事兒，好像還挺復(fù)雜。不是拿錢可以解決的，因?yàn)槟銉鹤舆@次惹到的，是個官二代?！?br/>
    “他又跟人打架了？”季慧皺了下眉頭。

    “是啊。”

    “那是因?yàn)槭裁丛?？?br/>
    “這個年紀(jì)的孩子，除了是為女朋友打架，還能是什么原因?。俊背潭ǚ嚼硭?dāng)然，不屑地哼了一聲，“管他什么原因，每次拉屎還不是要我給他擦屁股，這次恐怕我也擦不干凈了?！?br/>
    “唉?！?br/>
    *

    榕城，火車站附近的七色網(wǎng)咖。

    “網(wǎng)管，拿包紅塔山?！?br/>
    脖子上掛著耳麥的少年，低頭走到網(wǎng)吧的吧臺前，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拍在桌子上。

    正在玩游戲的網(wǎng)管，抬起頭瞥了他一眼說：“白包8塊，紅包10塊?！?br/>
    “我知道，剩下的三塊我用微信轉(zhuǎn)給你?！鄙倌臧櫫讼旅碱^，摸了摸臉頰旁邊的創(chuàng)可貼問，“二維碼呢?！?br/>
    “墻上?！本W(wǎng)管夾著煙的手指了指后方，嘖了一聲道，“多大一筆錢呢，還分兩下給?！?br/>
    少年沒理他，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就讓他成功閉了嘴。

    買完煙，程燼撕開煙封，去衛(wèi)生間點(diǎn)著，長腿抵著貼著瓷磚的墻，站在門口一邊抽一邊拿著手機(jī)回消息。

    “姐，你不用擔(dān)心，我早就想退學(xué)了。不單單是因?yàn)檫@次的事兒?！?br/>
    “嗯，我回榕城了，找咱媽，都八年沒見了。”

    “沒事兒，退了就退了唄，大不了重新念高中?！?br/>
    程燼瞇著眼深吸了一口煙，感覺有些嗆，咳得挺拔的脊背微微有些弓起。

    “當(dāng)初我是怎么考上的，今天照樣兒也可以，你得相信你弟很優(yōu)秀?！?br/>
    回完消息，程燼把只抽了幾口的煙頭摁在衛(wèi)生間的洗手池旁邊，轉(zhuǎn)身離開了。

    回到自己座位上的時候，他剛打開已經(jīng)暗下去的電腦屏幕，就看到直播間里，滿屏都是在問他去哪兒了的彈幕消息。

    ——今天的j神格外短小。

    ——18cm了解一下。

    ——這才吃了一把雞，就下播了？效率主播啊。

    程燼是國內(nèi)第一批玩絕地求生的玩家，上手沒多久就在平臺開了直播。

    因?yàn)檫@個游戲，在玩家每次贏了以后，電腦屏幕上都會顯示“大吉大利，今晚吃雞”的八個大字，所以游戲又被大家簡稱為吃雞。

    程燼吃雞的時候喜歡和別人剛槍，打法穩(wěn)中帶皮，皮中帶穩(wěn)，再加上他玩狙玩得很6，爆頭率極高，當(dāng)程燼撿到awm時，沒有什么是一發(fā)馬格南子彈解決不了的事情。

    不過，他最喜歡的還是帶著m24行走江湖，由于m24開槍的聲音很像是訂書機(jī)，所以他又被粉絲們親切的稱呼為“人形訂書機(jī)?！?br/>
    “今天我家的母豬生崽兒了，我得去看著點(diǎn)。提前下播，拜拜了各位。”程燼敲了下鍵盤發(fā)送完這句話，然后就摁下了退出鍵。

    他回到榕城兩天，也在網(wǎng)吧里待了整整兩天。

    回來的消息，除了他姐程然知道以外，就連發(fā)小周薄杉他都沒告訴。

    走到網(wǎng)吧門口的時候，程燼頓了一下，給那個置頂?shù)膶υ捒虬l(fā)了條語音消息。

    “喂，周狗杉。你哥我回來了?！?br/>
    哪巧門口的音響剛好放了首《一剪梅》，他發(fā)的語音里bgm正好就是那句“雪花飄飄，北風(fēng)蕭蕭”，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把他身無分文，離家出走的情緒，渲染得非常凄涼，非常到位。

    沒多久。

    治愈系騰格爾就回復(fù)道：我去車站接你。

    程燼不好告訴他自己已經(jīng)到榕城兩天了，這會兒壓根不在車站。

    只是郁悶地回了個：好。

    回完消息，他才繼續(xù)抬腿走出了網(wǎng)吧大門，經(jīng)過吧臺的時候，還沖網(wǎng)管說了句，“能不能換首歌，聽著賊雞兒心煩?！?br/>
    神特么一剪梅，太衰了。

    可能由于是他眉間戾氣太重，網(wǎng)管有點(diǎn)被震住了，立馬切了一首歌。

    當(dāng)《兩只蝴蝶》的旋律在背后響起的時候，程燼的背影沒忍住僵了僵。

    好一個八十年代迪廳風(fēng)格。

    算了。

    程燼把黑色背包甩在肩膀上后，扭頭走了。沒救了。

    火急火燎地一路小跑趕到火車站，和八年沒見過的發(fā)小假裝久別重逢，這事兒也就他程燼能夠干得出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反正跑到火車站的時候，還特特去了趟衛(wèi)生間，把運(yùn)動服外套拉鏈往上拉了拉，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頭發(fā)。

    他記得八年前離開榕城的時候，這個火車站還破得跟洋場似的，現(xiàn)在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個出站口锃亮的玻璃展覽窗里，還貼著一張外國總統(tǒng)來榕城的照片，有點(diǎn)和國際接軌的味道。

    程燼站在展覽窗旁，百無聊賴地用手指頭描了兩下那位外國總統(tǒng)的大胡子，然后就把手插進(jìn)了口袋里。

    “嗨。傻逼燼?！?br/>
    清脆的少年音響起的時候，程燼回了下頭，一眼就看到了不遠(yuǎn)處一身黑衣的少年。

    這人氣質(zhì)太清晰，在人群里顯得很出挑。

    是一個，大概，比一米八八的他還要高一點(diǎn)點(diǎn)，懶懶散散，逆著夕陽站立的挺拔少年。

    跟他印象里差了不止十萬八千里的少年。

    程燼沖他揮了揮手，自然而然的把肩上的背包扔給了他。

    唇角揚(yáng)起一個難得的弧度。

    “嗨，周狗杉。”

    別來無恙啊，傻逼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