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备荡ㄐ锌壑T，看著這仍舊亮著的燈，瀉下光亮一片，就知道母親又是未曾睡的到了。

    從幼時起，他就見到過母親長燃的燭火，從那昏黃的長燃燭火，垂著的燭淚，變得成為了如今的臺燈明亮，卻仍舊是開著，長夜徹亮。

    “川行？”寧姝聽著這風(fēng)雨中夾雜著的扣門聲與傅川行的聲音便是極為訝異的說了話，就是喚著阿音快去開了門來。

    怎的這般晚了，川行還是到了來。

    “下次若是回來了，便也不必這般躲躲藏藏的?！睂庢粗@個長身玉立的少年郎，瞧著這與他父親七分相像的眉眼，溫和的責(zé)備著。

    她知曉傅川行回來為何掩了消息，只是，她看著外方搖曳的燈火，像是星河，染著昏黃的暖光，卻是泛著極大的冷意。

    以為羽翼已豐的鷹，卻往往未曾脫離掌控。

    川行，卻還是棋藝未精。

    “是?！备荡ㄐ醒鄣孜?，手微微握成拳，他以為，他可以瞞的過所有人，可原來，還不過如此而已。

    寧姝看著這個自己好生養(yǎng)大的孩子，卻是怎的會不懂他為何如此。

    “阿川，罷了，罷了?！睂庢酒鹆松碜?，把傅川行抱在懷里，又是把他緊握著的拳頭一一撇開了來。

    恨，太難。

    她不想她的兒子，她的阿川，最終也是與她一般，恨著。

    她只想阿川只是少年郎的樣子，習(xí)著他喜的書法，做著所有他所愿得去做著的事兒。

    恨的話，她一個人就已經(jīng)夠了。

    “只是母親，我，我放不下?！备荡ㄐ姓f著，帶了些許的嗚咽，他咽了一口唾沫，想要把這嗚咽和痛一同的咽了下去，只是卻滾著痛，攪擾著喉嚨。

    “舅舅的死，叫我如何放得下?！备荡ㄐ姓f著，埋首在母親的懷里，叫熟悉的味道將他包圍，好像極小的時候母親和舅舅帶著他，去一片黃燦燦的油菜花里，鋪一塊藍(lán)色的格子布，吃著吃食，甜膩著，卻是甜到了心底里。

    “只是，阿川，有些事情，是要慢慢算計的。既然是傅世都做不得事兒，便是要到一日，你比你父親還是強，才是可以扭轉(zhuǎn)乾坤，徹底的，報了這仇?！睂庢f著，放開了傅川行，看著他的眉眼，那溫和的語氣，卻是帶了幾分的狠厲。

    眉眼之間多了些戾氣，與平日的她，然不同。

    寧姝可以安心的待在這四方的天里，可只要可以護的住她想護著的。可最終，什么都沒有留的下來。

    煙消云散，不，那血，就像是熱的，就滾在她的手心里。

    無數(shù)的日夜，讓她不可安睡。

    傅世說，阿姝，你放下吧。

    原來一手遮天，可以護的這整個鄴城的傅世，也是會有著一日告訴她，放下，放下鮮血，放下仇恨，而不是幫她一起，將那人扳倒下去。

    “母親，會的，會有這么一天的?！备荡ㄐ姓f著，帶著冷意，眸子如深潭。

    當(dāng)初若不是為了救他，舅舅也不會死的這般，草草。

    “若真的是心悅阿瑩的話，明日帶她去給你舅舅瞧瞧吧。記得帶著些瓜果和他最愛的梨?！睂庢f著，似是想要扯了嘴角，可眼中的淚，卻怎的也是止不住，嘴角依舊是帶著顫抖。

    哥哥啊，她的哥哥。

    只是世上多少美好，是從來都不可留下的。

    不過剩下這散碎的記憶，在長夜微冷之時，取了出來，一遍遍的念著，一遍遍的落著淚，沒入鬢間，消逝不見。

    *

    南陽。

    “事兒可是辦妥了？”青年的身影有些蕭索，背卻是挺得的極為的直，像是鋼尺一般。

    “那信，已經(jīng)給了那傅姨太太的丫鬟了?！钡皖^，一身黑色布衣的少年說著，拱著手，極為恭敬的樣子。

    “那便好。”青年說著話，笑意卻是多了幾分。

    都說傅世聰慧，無人可敵，就算他看的出來這局，看的清楚，可若是這是局中局呢。

    他倒是想要看看，說著不殺女人的傅世，是否這槍，黑洞洞的槍口真的不會指著女人的頭。

    真相親眼看著，可不過，他倒或許是瞧不見得了。

    他把這案幾上放著的手稿又是放到了手邊，這本就是泛黃了的紙箋，因為這多次的翻閱，已然是落了一角，只是依稀的瞧著這紙箋上寫著一篇文。

    “今夜的月，帶著分外的冷意，一身玄色勁裝的他牽著自己那隨了極久的馬兒走在那分外寧靜的小路上。

    城門已落，還未至開時。他漫無目的在街上游行著。

    腰間的軟劍繞著，在風(fēng)吹來時有些冷。

    這是第幾個年頭了？他已經(jīng)記不清了。

    從皇城中出走之后，他就一直行走在這邊疆之處。報國恩，他大抵就只剩下游俠這么一個法子了吧。

    他有些冷的蜷縮了一下，就是很快的挺直了脊背，幾乎就是瞬間，他向后撫了撫自己身后的布包。他的行李一向不多，不過是幾件單衣罷了，可還是有著那一件他極為珍重的衣衫。

    從前些時辰起，當(dāng)皇帝頒布詔書的那一刻，那衣服，就已經(jīng)沒了再見天日的機會。

    飛魚服，之前是多般的恣意，如今就是多般的寥落。

    曾經(jīng)他以為，飛魚服是他的部?？扇缃?，飛魚服早已淹沒。

    飛魚今已沒，世上無錦衣。

    猶記當(dāng)年鮮衣怒馬時，亦是在這一清冷的夜晚，他遇見了他的伯樂。入宮，扶搖直上。那青云之巔，他亦是待著過的。

    年少時，總是一切東西都不放在眼里，也是有著永久也用不盡的氣力，和滿腔的熱血。

    那時的他，瞧不清這朝廷中的暗流涌動，永遠(yuǎn)都是有著一顆忠君的赤子心腸。

    他覺得，文臣治國，而武將亦是可以治國。何以，那些文臣總是要在了武將之前？

    若是這一生就這般碌碌無為而過，豈不是蹉跎了這近半生年少時光。

    那時的他一身赤紅的衣衫，就是搖曳進了宮墻，年少時，就應(yīng)當(dāng)是如此的恣意瀟灑，可上九天攬月，可入冷海尋鯤。

    這，才是少年時。

    朱紅的宮墻色，是他少年的所有顏彩。

    他的少年時，追憶起來，亦是嘴角噙著笑意。

    少年志，壯志滿懷，瀟灑而為，無顧生死蹉跎。

    遠(yuǎn)處漸次傳來了打更聲，一聲聲入耳，叫人有些戰(zhàn)栗膽寒，有些驚醒的意味。等他從回憶中出了來時，嘴角卻依然留著淺笑。

    大概少年的鮮衣怒馬時，都是這般的放肆瀟灑，任由這半生的回味，喉頭微甜。

    他瞇起眼，瞧了瞧前方的路，有些泥濘。

    任由那露水浸濕了玄衣，他卻絲毫未覺般，冷硬的走著。

    “少年壯志，可上九天攬月，可入冷海尋鯤?！蹦晟贂r，自己的夢，終究是未曾辜負(fù)。

    愿天下，愿世間少年均可鮮衣配怒馬，余半生回味。

    噠噠的馬蹄而過，這座城，依舊空寂，這月，依舊的冷寒。

    只是，人心到底是不同了。

    天終究會亮，城門終究會開，人也終究會離。

    總歸是有著少年時，留半生回味，一室清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