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讓從記事起就一直在孤兒營中，這里每日都會有各種師傅來教功夫，這里的人最終的命運(yùn)就是被選去各個朱門大戶，最好的歸宿也就是成為一個隨時替主人賣命的殺手，若是過了十三歲還沒人愿意將他們買走，那么孤兒營也不會再養(yǎng)廢人，所以大伙兒都想著早點(diǎn)被人挑走，不必每日都在這里受罪，還沒有飽飯吃。

    他覺得這樣也沒什么不好，你給我飯吃，我替你賣命，公平。

    轉(zhuǎn)機(jī)出現(xiàn)在八歲那年，有一個看上去不像是尋常富貴人家的掌事過來挑人，功夫自然是選拔條件之一，這一點(diǎn)瞿讓很有信心，但這次有些奇怪，那掌事的竟然還拿著一幅畫像一直走動著，從各個角度觀察著他們。

    瞿讓覺得情況有些不大一樣。

    最后掌事的挑中了兩個人，一個是功夫最好的瞿讓，還有一個是同畫像中人模樣最像的趙一平，趙一平膽子小，在孤兒營里就老打不過人，有時候還會被師傅們嚇哭，用老教頭的話說就是，娘們兒唧唧的，不像個男人。大家都以為他一定不會被任何雇主看中，等到十三歲怕是就會被扔到山里頭去喂狼，沒想到非但有人看上，看上他的還是看著就不俗的大戶人家，光是銀裸子就給了兩錠。

    一路上趙一平都很沒有安全感：“瞿讓，你說咱們會被帶去哪兒？”

    瞿讓冷冷地看著他，并沒有答話。

    趙一平還是很緊張：“我功夫不好，也沒什么旁的本事，你說……他們?yōu)槭裁磿x我？”

    這關(guān)他什么事？瞿讓別開頭，壓根不想理他。

    買下他們的這個大戶看著不像是培養(yǎng)他們當(dāng)殺手，一路都對他們非常禮待，連馬都不讓他們騎，一直都將他們安置在馬車?yán)铮s了四五日路，吃穿用度一應(yīng)都是最好的，唯有一點(diǎn)，天還未亮就上了馬車，天色全暗下來才停下，瞿讓默默在心中計算著路程，卻也只能算出是往京城去的，并不能準(zhǔn)確判斷他們現(xiàn)在到了哪里。

    趙一平非常緊張，這天夜里趁隨行的喝多了坐在門口扯呼，就小聲告訴瞿讓道：“他們是宮里來的人，我上茅房時看到他們佩戴的腰牌了?！?br/>
    瞿讓沒什么表情地看著他。

    趙一平急了：“你是不是傻？我說他們是宮里來的人！”

    那又怎么樣？瞿讓不想理他了，閉上眼準(zhǔn)備睡覺，趙一平急急過來推搡他一把：“我猜他們是想替宮里的人養(yǎng)面首。”

    這倒有可能。當(dāng)今官家聽說男女通吃，而且挑選他們時還總計較著各個角度的模樣，瞿讓心想，賣命和賣身也沒什么區(qū)別。

    可趙一平想想又覺得另一種可能性更讓人絕望：“瞿讓……你說他們會不會是想把咱們弄進(jìn)宮當(dāng)小黃門??？”

    這倒不可能，切了命根子失血太多很容易死人的，年齡越小越容易恢復(fù)，不至于到他們這個年紀(jì)才被送進(jìn)宮去，再者說，若真是被送進(jìn)宮做伺候人的事兒，一路又何必對他們?nèi)绱硕Y遇？所以絕不可能是想把他們帶進(jìn)宮當(dāng)小黃門。

    但瞿讓什么都沒有說，翻過身朝著里頭閉上眼睡覺。

    趙一平急得不得了，上躥下跳的，瞿讓對他無法理解，連活著都成問題的時候，為什么還一心只知道想傳宗接代？

    當(dāng)天夜里趙一平就跑了。

    他逃跑的本事至少比功夫要強(qiáng)一些，雖然他逃跑的時候動靜實(shí)在有些大，但瞿讓還是只輕輕翻了個身，裝作什么都沒有聽到。

    到最后進(jìn)京的時候，瞿讓聽到幾個隨行的侍衛(wèi)說起趙一平，只說當(dāng)天夜里被追到時就直接就地處決了，還聽其中一個感慨道：“真是可惜了他那張臉?！?br/>
    另一個就橫了他一眼，道：“再怎么像，若失了忠心，終究難當(dāng)重任。”

    然后他們注意到瞿讓，就彼此使了個眼色，再沒多說什么了。

    進(jìn)了宮之后，如瞿讓所料，沒有人提起切命根子的事，但也沒有了先前的禮待，將他安置在一處偏僻的廢宮中，一日三餐有人來送，卻沒再同他說起任務(wù)的事，他們不說，瞿讓也沒問，讓他待著就老老實(shí)實(shí)地待著，只不過他們收拾妥當(dāng)?shù)拇菜麤]法兒睡。

    那么軟乎的被褥，瞿讓打出生起就沒躺過，他躺在那上頭睡不踏實(shí)，老覺得踩在棉花上頭，心里沒個準(zhǔn)勁兒，就怕栽跟頭。

    他照例還是睡在房梁上。

    在這偏殿里住到第八日，有個矮個子闖進(jìn)來，說是闖，還只是夜闖，闖得還很溫婉，悄悄兒地推開偏殿的門探了個小腦袋進(jìn)來，四處打量了一圈兒，發(fā)現(xiàn)床上的被褥都好好地擺在床頭，根本沒人躺在那上頭，小嘴兒吃驚地嘴里都能塞下一個生雞蛋了，瞿讓躺在房梁上雙手枕在頭下，看猴戲似的看著那小矮個兒滿屋子轉(zhuǎn)了好幾圈，最后站在房中撓了撓頭，還跺了跺腳，要多傻有多傻，最后瞿讓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小矮個兒腦子看著不太靈活，耳朵還挺好使，一聽到笑聲立馬就抬頭望過來，瞿讓看清楚了他的臉，心里莫名一咯噔，那小矮個兒也沒被驚著，膽子還挺大，他朝瞿讓招招手：“躲上頭有什么趣兒？下來玩兒啊。”

    瞿讓不知怎么鬼使神差的，還真就下來了，那小矮個兒站在他跟前，還是只能仰著頭才能和他對視。

    那小矮個兒皮膚晶瑩剔透的，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就透出一股聰明勁兒，他又撓了撓頭，開口時聲音也脆生生的：“你怎么和我這么像呀？”

    瞿讓突然想到先前聽侍衛(wèi)說過的那句“可惜了臉”，又想起那句“再怎么像”，再看看眼前的小矮個兒，突然就明白過來。

    這小矮個兒同趙一平長得實(shí)在太像了，相比較而言，自己同這小矮個兒只有七八分相似而已。

    小矮個兒等了半天沒等到回答，就失去了耐心，呵斥道：“你怎么這么蠢??？該不會到現(xiàn)在還不知道把你弄進(jìn)宮來到底是為什么吧？”

    瞿讓看著他不說話。

    小矮個兒摳了摳鼻子，還將摳下的東西往空中一彈，剛好落在了瞿讓的鼻尖上，他吊兒郎當(dāng)?shù)挠帽强卓粗淖專骸皢柲阍捘?，瞅什么呢你？?br/>
    瞿讓：“……”該不會進(jìn)宮來就是為了給這個小矮個兒當(dāng)替身吧？

    他閉了閉眼，不太愿意承認(rèn)這個事實(shí)，趁著現(xiàn)在還沒證實(shí)，有點(diǎn)兒不大想理這個小矮個兒了，一轉(zhuǎn)身就想翻上房梁，可小矮個兒反應(yīng)極快，小短胳膊一下子就揪住了瞿讓的手，瞿讓從沒有和人這樣親密接觸過，小矮個兒看著肉肉的，沒想到牽起手來的觸感……也真是肉肉的。

    肉丸子看他呆住了，就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臉頰：“你傻啦？”

    瞿讓再次閉了閉眼，知道沉默是對付不過去了，只好言簡意賅道：“沒傻?！?br/>
    肉丸子一副“我很懂”的表情，“傻子一般都覺得自己不傻的，我明白。”

    瞿讓：“……”

    肉丸子再次伸出手指過來在他臉上戳了戳：“你和我還真的長得挺像的，但我聽父皇說還有一個更像的，畫像我看過了，真的比你更像，就是可惜沒點(diǎn)氣節(jié)，聽說死的時候臉都被劃花了……”

    瞿讓的從他說出“父皇”兩個字起就什么都明白了，他知道從今日起，他的整個人生都將和眼前這個喜歡摳鼻子的肉丸子牽扯在一起，再沒法子分開了。

    這肉丸子鬧了這半日，許是從沒這樣累過，連著打了好幾個哈欠，就揮揮手道：“行了我要回去睡覺了，不然母妃又要著急，你……”

    他看了看瞿讓，又抬頭看了看房梁，沒忍住問出來：“你為什么要睡在房梁上？”

    瞿讓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只好說：“我愿意?！?br/>
    這次輪到肉丸子：“……”

    直到肉丸子走了，瞿讓才想起來還沒問他叫什么，那肉丸子也壓根沒問他叫什么。多年胡瞿讓再想起來，還是無法將那時的肉丸子同后來的宋元聯(lián)系在一起，宋元則干脆忘了其實(shí)這才是他們的初見。

    瞿讓第二次見到宋元，已經(jīng)是一個月之后。

    宋元的父皇冷了瞿讓整整一個月之后，才正式召見他，宋元小孩子家家的忘性大，早將那個喜歡睡房梁的怪人給拋到了腦后，這日正為他父皇答應(yīng)了賞他一只小花鳥，最后卻賞給了國舅而鬧脾氣。

    當(dāng)今官家拿這個獨(dú)子素來是沒法子的，鬧了好幾個時辰，不說耽誤了政事，反倒心疼起兒子哭久了怕嗓子疼來。

    瞿讓圍觀他們兒子鬧、父皇笑了好一會兒，終于當(dāng)?shù)陌褍鹤雍搴昧恕?br/>
    “阿沅，過來，”官家拉住了他的手，又冷冷瞥了一眼瞿讓，沒什么感情地叫了一聲，“你也過來?！?br/>
    寢殿里頭有一個暗格，按下去可以打開一個密道，瞿讓注意到，官家?guī)е麄冞M(jìn)去時，那個叫阿沅的小短腿肉丸子并沒有什么露出驚訝的表情來，也就是說官家經(jīng)常帶他過來，瞿讓暗中看了他一眼，剛好又趕上他摳了摳鼻子。

    瞿讓：“……”

    “阿沅，記得父皇之前跟你說過什么嗎？”官家拉著肉丸子，和顏悅色地道，“從今日起，他就是你的替身，有什么事他先替你扛，萬事莫逞強(qiáng)，明白了嗎？”

    宋元非常不耐煩：“說多少遍了，我能不明白嗎？父皇你能不能別老把我當(dāng)傻子?。磕銖哪膬航o我弄來這么一個替身，靠譜不靠譜？”

    官家卻非常耐心：“孤已經(jīng)考驗(yàn)了他一個月，甚至不止這一個月，要找到一個同你面貌有七八分相似，還忠心的人實(shí)在是太難了，否則也不會拖到這時候?！?br/>
    這下宋元才終于拿正眼掃了掃瞿讓：“就你？”

    “別覺得他只是個普通人，”官家笑瞇瞇地看著宋元，“阿沅啊，你是個小娘子，等將來坐上了皇位，迎娶皇后時，總要一個人替你去洞房才不會露出破綻，這個人他雖然沒什么特別的本事……至少他長得和你像，而且是個真正男子漢?！?br/>
    瞿讓：“……”小娘子？！

    以宋元的年紀(jì)，還不太明白小娘子同真正男子漢之間的差別，非常不解地掃了瞿讓一眼，最后將疑惑的眼神落回了她父皇身上：“父皇，去洞房干什么？”

    官家摸了摸她的小腦袋：“父皇同你母妃就是入了洞房才有的你，知道了嗎？”

    這么一說宋元就更不感興趣了，她昂起頭來，用鼻孔看著瞿讓：“那洞房還是你去吧，但你得弄明白，你是靠著我吃飯的，以后看我臉色行事，知道了嗎？”

    這兩父女說話的語氣和神態(tài)都如出一轍，瞿讓其實(shí)很想提醒一下宋元，鼻子……可以再摳一下了。

    官家待這個唯一的女兒真是沒話說，費(fèi)勁了心思給她挑了這么個替身來，還冷了他這么久，大約也暗中觀察了這么久，心里完全放心了才帶著宋元來親自見面，接下來就得兩個孩子自己去培養(yǎng)感情了。

    宋元打小就又這樣的自覺，站在旁人面前就有天生君臨天下的氣場。瞿讓想，她到底是個小娘子，要么就讓讓她吧。

    沒想到一讓就是一輩子。

    自從以后瞿讓就住在了宋元的房里，他輕功好，動不動就上房梁了，同宋元一起住了這么久，竟然連那個復(fù)姓哥舒的貴妃娘娘都沒發(fā)現(xiàn)。

    夜里宋元還嘲笑她母妃：“瞿讓你看我母妃啊，被我父皇保護(hù)得太好了，屋里多了個人都沒發(fā)現(xiàn)，她要是知道我屋里多了個男的，估計會嚇?biāo)?，不知要找著我父皇怎么鬧呢，她還是不知道的好。”

    瞿讓開始覺得這個小女娃有點(diǎn)意思了。

    宋元雙手枕在腦后，蹺起二郎腿感慨著：“我母妃就是太天真了，一看我父皇就不是真心想重用國舅的，國舅也是個聰明人，你當(dāng)他真感謝我父皇？不過就是兩個人聯(lián)合起來哄著我母妃罷了，我母妃還整天傻樂，你說好笑不好笑？”

    在瞿讓看來，一個小小個兒裝成大人的模樣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的樣子，比她說的那些事兒要好笑多了。

    可是好像不能說的樣子。

    宋元躺在床上睜眼瞅著房梁上的瞿讓：“我記得你不是啞巴啊?！?br/>
    并不是啞巴可也不想說話的瞿讓：“……”

    “好吧，我父皇說過，你最好少說話，可那是在外人面前啊，我又不是外人，你跟我拿什么喬??？”小宋元嘴巴翹得老高，“不是說好了你以后跟我混嗎？對老大能有點(diǎn)規(guī)矩嗎？”

    瞿讓覺得她可真可愛。

    宋元坐起來，盤腿坐在床上朝他招手：“老坐那兒干什么，下來啊?！?br/>
    瞿讓就下來了。

    宋元讓出一半地方來給他坐，瞿讓也就坐上去，宋元看著他可興奮了：“你還別說，你跟我長得是挺像的，他們都是在哪兒找著你的啊?！?br/>
    自然不可能只在孤兒營找過，若是可以，自然是越早越好，可是這種事也是要有緣分的，緣分這時候才來，如何能夠強(qiáng)求？

    宋元笑嘻嘻地看著他：“你真是個悶葫蘆?！?br/>
    悶葫蘆瞿讓老實(shí)地點(diǎn)點(diǎn)頭。

    “你知道去洞房是為了干什么嗎？”宋元還是很好奇，“我也沒去過啊，去了那兒就會被人發(fā)現(xiàn)嗎？我是說我小娘子的身份?！?br/>
    這個……知道是知道，可沒法兒說給她聽啊，瞿讓有些苦惱。

    但宋元誤會了，錯以為他也不知道，就了然地拍拍他的肩：“沒事兒，咱們還是孩子嘛，不知道也正常?！?br/>
    其實(shí)知道的瞿讓：“……”

    好吧，那就當(dāng)我不知道吧。瞿讓安慰自己，然后也挺好奇地看了看她，這小娘子長得雖同他有七八分相似，但畢竟是個女子，皮膚晶瑩剔透的，眼珠子一轉(zhuǎn)都能透出幾分機(jī)靈勁兒來，臉上肉嘟嘟的，看著傻吧其實(shí)挺聰明，覺得她聰明的時候又總能鬧出點(diǎn)傻事來，瞿讓覺得這小娘子以后得由他來守護(hù)了，要不然得吃虧啊。

    宋元又同他說起了旁的事：“我總覺得吧，國舅其實(shí)喜歡我母妃，他同我母妃不是親兄妹這種事已經(jīng)是人盡皆知了，我都能知道，你覺得父皇可能會不知道嗎？父皇若是知道還能重用國舅，要么我父皇是個二傻子，要么……”

    要么，就是有氣魄和胸懷去用國舅，待到將來百年之后，國舅能輔佐宋元坐穩(wěn)江山，讓大晉國泰民安，那眼前一時的容忍便都不算什么了。

    瞿讓“嗯”了一聲，覺得今夜的交流可以到此為止了，就翻身回了房梁上，宋元的話說到一半，正是興致起的時候，突然沒了說話的對象，一下子泄了氣，還對著房梁嘀嘀咕咕鬧了一陣，最后累了才肯去歇息。

    房梁上的瞿讓背對著她，聽到罵聲漸漸弱了，才終于放下心來，閉上了眼睛。

    一轉(zhuǎn)眼過去好幾年，宋元的身子長開了些，偶爾還能有幾分小娘子的姿態(tài)，官家覺得這時候正是用瞿讓的時候，又想讓兩個孩子多在一塊兒培養(yǎng)感情，又覺得男女授受不親，是不是得保持點(diǎn)距離？

    但這些擔(dān)心對宋元而言完全沒有影響，她每日在外頭怎么瘋鬧，夜里都要去將瞿讓從房梁上鬧起來瘋一陣才算完，但她沒有覺悟，瞿讓總是有一些的，偶爾宋元挺起胸來發(fā)脾氣的時候，他總是紅著臉別開頭去，宋元大大咧咧的，根本沒有注意過。

    哥舒貴妃最近就在愁宋元的發(fā)育問題，有一次宋元為了什么小事高興得喝多了，瞿讓還在房梁上擔(dān)心著，哥舒貴妃就坐在宋元床邊發(fā)愁地問官家：“雖說阿沅的葵水還沒來，可她的胸……”

    在官家看來，宋元那點(diǎn)弧度的胸實(shí)在可以忽略不計，于是老實(shí)地表示：“孤可沒看出來……”

    遭到了哥舒貴妃一個嗔怪的白眼，官家趕緊求饒：“孤不是這個意思，孤是說，朝上那些個老臣，同孤也沒什么分別，誰會盯著阿沅的胸去看？”

    “可是阿沅……”哥舒貴妃欲語還休，“官家……”

    官家立刻就表態(tài)：“孤不準(zhǔn)，誰敢看？！”

    瞿讓覺得沒眼看，連在睡夢中的宋元都翻了個身懶得看了，官家也很有眼力，帶著他的哥舒貴妃最后關(guān)切地替宋元把被子蓋好就出去了。

    聽到關(guān)門聲響，瞿讓一下子翻下來，沒想到宋元也沒睡著，瞿讓一跳下來宋元就翻過身來，眨巴著大眼睛看著他：“你看得出來嗎？”

    你看得出來我的胸嗎？

    瞿讓：“……”他順著往下看了一眼，非常老實(shí)地?fù)u了搖頭。

    宋元低頭擠了擠，自己也沒什么感覺：“我母妃胸前那倆可大了，我以后也會那么大嗎？”

    這個問題明顯超出了瞿讓的理解范圍，他想了想，最后依然非常老實(shí)地?fù)u了搖頭。

    宋元直接扔出去一個枕頭，瞿讓一伸手接住了，難得話多了幾句：“我不是說不會，是說我不知道?！?br/>
    “父皇喜歡母妃，就是喜歡這個？”宋元又低頭看了看，自己也沒看出來什么線條，“不過我長了也沒什么用，我以后可是要當(dāng)官家的，哪個男人敢喜歡我那可就有本事了，瞿讓你說以后會有男人敢喜歡我嗎？”

    瞿讓本想搖頭，想想又怕她誤會，只好答：“不知道。”

    宋元挑了挑眉：“你不也是個男人嗎？你喜不喜歡我？”

    瞿讓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問你呢！”宋元索性坐起來，加強(qiáng)語氣再次問了一句，“你喜歡不喜歡我？”

    瞿讓這次臉悄悄地紅了起來，但他不會等宋元發(fā)現(xiàn)了再問出來，一轉(zhuǎn)身想躍上房梁，但宋元眼疾手快地……扯住了他的褲子。

    這下不只是臉紅了，臉都快燒起來了，瞿讓低聲呵斥道：“放手！”

    宋元理直氣壯道：“我不！”

    “快放手！”瞿讓直接伸手過去想將宋元的手掰開，但他顯然低估了宋元的力氣，這下當(dāng)真有些惱了，“吃什么了這么大力！”

    晚上剛吃了兩大盤肉丸子的宋元更加理直氣壯：“不是你讓我多吃點(diǎn)的嗎！”

    瞿讓：“……”平時沒見你這么聽話??！

    “不過我父皇不讓我在母妃宮里吃東西，”宋元差點(diǎn)真把瞿讓的褲子拽下來，瞿讓只好承諾他不上房梁了，她這才松手，拍拍身邊的空位示意瞿讓過來坐，“他總說只要有我在，我母妃就顧不上自己了，總得照顧著我吃。瞿讓，你說我會不會是撿來的??？”

    真要是撿來的，就不至于什么都要親力親為，睡前要來看你一回，等你睡著之后還得再來看一回才放心了。

    瞿讓默默想了一會兒，但還是什么都沒說，宋元躺下來，繼續(xù)把胳膊枕在腦袋下頭，有些惆悵地感慨著：“照我說啊，這官家當(dāng)著真是沒什么意思，成天都得擔(dān)心被暗殺，老婆孩子都得時刻照看著，一不留神就會讓賊人有可乘之機(jī)。”

    小小娘子家家的，知道得還挺多。

    “我說，你是個悶葫蘆嗎？我說這么多句了，你好歹給點(diǎn)反應(yīng)行不行??！”

    “嗯?！宾淖尳o出一個言簡意賅的反應(yīng)。

    宋元：“……”算了算了，睡覺睡覺，跟他生氣那還沒等到大婚那日他去做替身就已經(jīng)被氣死了。

    好不容易等到這小祖宗肯睡覺了，瞿讓試圖起身回自己的房梁上去，結(jié)果還沒來得及就被一被子兜頭蓋下來，被子外頭傳來宋元的嘟囔聲：“好好睡吧你，天天睡房梁，被子都不蓋，你也不怕著涼！”

    這一晚瞿讓徹夜未眠。

    宋元已經(jīng)平穩(wěn)的呼吸聲就在耳邊，他僵硬著身子聽了半宿，最終忍無可忍地想爬起來，可剛有點(diǎn)動靜，立刻被宋元發(fā)現(xiàn)了，她手腳都纏上來，扒在瞿讓身上不讓他走，瞿讓就更僵了。

    真他媽難熬。

    宋元的沒心沒肺，止步在德慶元年。

    瞿讓還記得她生辰那天，一大早哥舒貴妃就領(lǐng)著官家一起來將女兒鬧起床，給她過生辰，夫妻兩個準(zhǔn)備了滿屋子的好東西給孩子，瞿讓在房梁上還在想，她什么都有了，還能送點(diǎn)什么給她？

    可還沒等到用膳的時辰，邊關(guān)便有戰(zhàn)事告急，官家急匆匆地召集軍隊御駕親征，宋元被她父皇的突然出宮搞得興致全無，任憑她母妃怎么哄都不肯吃飯，但對付她哥舒貴妃還是很有辦法的，宋元最受不了的就是肉的香氣，撐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就得人哄著才肯停下來了，哥舒貴妃就傳令下去，即刻就傳膳，她還當(dāng)著宋元的面故意一口一口吃得那叫一個香啊。

    瞿讓在房梁上都瞧見了，宋元見她母妃吃得香時悄悄咽了口口水。

    真沒出息，瞿讓撇了撇嘴，對這小娘子缺心眼兒的好胃口感到無語，可下一瞬就聽到她尖聲一叫：“啊——”

    哥舒貴妃在她的尖叫聲中吐出一口血來，人很快就從鳳椅上溜了下去，瞿讓在房梁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底下小黃門和宮女們亂作一團(tuán)，宋元整個人都撲過去摟住她母妃的脖子聲聲凄厲地叫著娘。

    官家已經(jīng)出宮，這時候就算宋元再不懂事也知道，邊關(guān)戰(zhàn)事比她母妃一人的生死要重要得多，她立即命人封了鳳棲宮，封鎖住一切消息，然后命人去將太醫(yī)叫進(jìn)宮來，連國舅在外請旨都沒傳召進(jìn)來。

    瞿讓親眼見證了她一夜之間長大。

    哥舒貴妃沒能救回來。

    瞿讓親眼所見，哥舒貴妃死狀凄慘，七竅流血，到最后宋元已經(jīng)哭不出來了，她屏退了左右，一點(diǎn)一點(diǎn)用帕子擦干凈她母妃臉上的所有血漬，最后冷靜地抬頭望向梁上的瞿讓：“你出去，我要替母妃更衣?！?br/>
    這時的語氣中再無半分小娘子的嬌羞，她在一夜之間成長，代價是她母妃鮮活的生命，她知道，糕點(diǎn)中被人下了毒。

    等官家到了邊關(guān)才知道，戰(zhàn)事已經(jīng)被一個叫朱沖的副將控制住，此時宋元也接到了消息，這才命隱衛(wèi)將她母妃遇害的消息告訴她父皇。

    官家回來得很快，他回來時宋元已經(jīng)將宮中諸事都處理妥當(dāng)，只等他一聲令下，就可以報喪了，宋元甚至將哥舒貴妃的身后事都交代清楚，官家親筆寫下追封皇后的詔書，當(dāng)天夜里宋元就發(fā)起了高燒。

    她一直在撐著，撐到她父皇趕回宮來主持大局，她才允許自己倒下。

    瞿讓第一次感受到心疼一個人是什么滋味，她的寢殿里一直有小黃門進(jìn)進(jìn)出出替她換冷敷的帕子，等到入了夜，官家才拖著疲憊的腳步過來，小黃門都被趕出去之后，官家才輕咳一聲道：“下來吧?！?br/>
    瞿讓從梁上飛下來，聽到官家聲音沙啞地問道：“她是親眼看見的？”

    “是?！?br/>
    官家嘆了口氣：“是孤不好?！?br/>
    瞿讓站著沒有吭聲。

    官家又問：“自貴妃故去，太子一直不曾進(jìn)食？”

    瞿讓點(diǎn)點(diǎn)頭，隨即又答道：“灌進(jìn)去她都能吐出來。”

    可見親眼見到母妃毒發(fā)身亡的刺激有多么大，官家憐愛地摸了摸宋元的頭，自己沒忍住也猛地咳嗽了起來，瞿讓心里隱隱有種很不好的預(yù)感。

    “孤一直以為還可以護(hù)著他們母女兩個更久一些，”官家方才咳嗽時捂住嘴的帕子上鮮血點(diǎn)點(diǎn)，他的表情卻十分淡然，“沒想到她母妃竟然還走在了孤的前頭?！?br/>
    過了半晌才聽到他繼續(xù)道：“這樣也好?！?br/>
    “瞿讓?！惫偌艺酒鹕韥?，無限眷戀地看著床榻上眉頭緊鎖，不知夢到了什么的宋元，背對著瞿讓道，“阿沅從此后就交給你了。”

    瞿讓當(dāng)下并沒有出聲答應(yīng)，可心里卻鄭重地應(yīng)了一聲“好”。

    接下來就是更兵荒馬亂的日子，官家因?yàn)橘F妃過世而抑郁重病的消息開始被有意識地散播出去，宋元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她因?yàn)槟慷昧四稿景l(fā)身亡受到刺激，之后都不怎么肯吃東西了，官家卻并沒有勉強(qiáng)她非要吃東西，反倒說身為太子，不久的將來就會成為新君，能在飲食上有這樣的戒備心是好事。

    誰知一語成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