昱歷二百零四年。
自昭國覆滅,已近三年。
三年前,景晏聯軍攻破邵都城門,王室宗親四散逃亡。昭王在王宮中自縊而死,據傳死前掩面而泣,“寡人曾以為子定父謚,大逆不道,欲廢此規(guī)。然今寡人再欲有后人擬謚,豈可得乎?”
末代昭王熊懷,年四十六崩殂,無謚。
景國太子嬴鉞以霹靂手段拿下邵都,又鎮(zhèn)撫昭國各郡,很快便穩(wěn)定了四方局勢,江之西南大片疆域,就此成為了景國版圖的西南邊陲,歷史就這樣又翻過了一篇。
只是昭國再也沒有了自己祭祀的宗祠,昭國之民,也終究只能成為景國的下等臣民了。
景國太子率軍返回雍都不過一年,附庸韓國內亂,未按時至雍都朝聘,太子便再次領兵出發(fā),討伐韓國。
混亂的韓國朝局最后終究是投降派占了上風,窩里一陣廝殺后,倒是團結一心地豎了降旗,景軍幾乎沒費什么功夫就拿下了都城陽翟,安安穩(wěn)穩(wěn)接管了各處巡防。
當日,烏云密布,狂風呼嘯。
城樓上的黑色長方纛旗迎風獵獵,城墻邊上,一位黑甲黑袍的將軍遙望著城墻外一望無際的原野和浩浩潁水,不禁感嘆:“這便是數百年前夏朝曾經的都城。孤在昭國期間,見昭國設郡,覺得此區(qū)劃甚好。如今打下了韓國,孤便欲在此設郡,名潁川?!?br/>
他指著遠方的大片平原笑道:“嬴琮,你看這廣闊肥沃的土地,若加以耕種,能充實多少倉廩啊?!?br/>
嬴琮一身修長黑色深衣,站在嬴鉞側后方,聞言看過去:“可惜了大片沃土,在韓國手里這么多年,照樣是餓殍遍野。我們景國土地險峻貧瘠,軍隊來此卻能長驅直入,軍民迎風倒戈。由此可見,所謂天時地利,都抵不過一個人和。”
嬴鉞遙望著遠方,目光悠悠,不知在想什么,“焉知不是生于憂患,死于安樂?!?br/>
這句話尚未講完,憑著多次死生一線練就的直覺,他突然察覺到身后一絲破空而來的殺意。
他霍然轉身,可還是不夠快,余光只見到身后翻旋過來一角黑衣,一道銀色劍尖已如鬼魅般襲來,直指他的后心!
噗嗤一聲利刃入體,鮮血噴濺而出。
“嬴琮!”在嬴鉞的驚叫中,嬴琮撲通一聲無力地跪地,倒在了慌忙接住他的太子懷中。
一柄銀劍從前胸貫穿至后背,鮮血瞬間涌出,染紅了嬴鉞捂上懷中人傷口的手,在黑衣上卻幾乎看不出半分異常。
黑衣刺客似乎也被這一幕驚呆了。嬴鉞身邊侍衛(wèi)飛速聚攏來,他毫不反抗地就被按倒在地。侍衛(wèi)正要請示太子,卻見嬴鉞瞪大了眼睛看向露出的劍柄——
雪亮劍柄上無絲毫紋飾,唯有噴濺后蜿蜒而下的鮮血,為它涂上了一層詭異的花紋。
銀光寶劍,無紋無名。曾有一人,仗此劍,走天涯。
劍出鞘一聲清音,他笑容爽朗道,在下——樂氏朗言。
嬴鉞緩緩抬頭看向黑衣刺客,雙眼充血。
“……云容?!?br/>
你終于來了。
樂朗言死后,無名劍一直為她所用。
兩年前她潛回邵都,在破敗的楚府深處,找回了這把劍。如鏡的雪色劍身映出她狠絕的眼神,她將用這把劍,為岺均報仇雪恨。
可她失手了。
……她明明籌謀好了一切,為什么,為什么這樣都還會失手呢?難道真是天佑嬴鉞,這一劍,竟然被嬴琮給擋下了!
她要殺的人,不是嬴琮啊……
她死死瞪著嬴鉞,嘴里嘗到了鐵銹的腥味,可看到擋下這一劍的嬴琮,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此時,嬴琮的血已經淌了一地,失血帶來的死亡陰影來得那么快,他快沒有力氣了,只能斷斷續(xù)續(xù)地竭力說著話:“太子殿下……兄長……”
嬴鉞一驚,眼神又落回到幼弟身上。他顫抖的手徒勞地捂著嬴琮胸前傷口,低低應了一聲,卻連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我幼時蒙兄長相救,養(yǎng)于身邊教導,救命養(yǎng)育之恩,萬死難報……我拼命努力學習,就盼著能夠為兄長效力,兄長……是要成為天下之主的人……”
“你別說了,保留一點體力,我馬上給你找醫(yī)師,你一定要堅持下來……”
嬴琮虛弱地搖了搖頭,他已沒有力氣抬手示意了。
“……兄長,聽我說完……我空有一身謀略,卻不是兄長征伐天下最需要的武將……我恨!恨我為何生來如此瘦弱,不堪一擊,難當大任……”
“別胡說!你聰明絕頂,已經是孤最為器重的人,何必樣樣求全?”
“……此生無法為兄長征戰(zhàn)沙場,是我最大的憾恨……我在此對天發(fā)誓,來世,我要成為兄長座下良將,生生世世追隨你,為你征戰(zhàn)沙場,全你一統天下之志……兄長,相信我……”
“好,孤信你,孤何時沒有信過你啊,嬴琮?”
瘦弱的黑衣公子長長一聲嘆息,一直盯著嬴鉞的雙眼緩緩合上,嘴角微微翹起來。他的手終于無力地垂下,再也沒有了氣息。
城墻上一片死寂,唯有越來越濃重的烏云帶來風雨雷電的怒吼。
一滴冰涼的水珠砸在了嬴鉞的額角。他緊閉著眼,雙手捏成拳,顫抖了半晌,沉沉開口下令:“你們,把三公子送下去。……這柄劍也帶走,孤要單獨和刺客談一談?!?br/>
侍衛(wèi)沒有半分猶豫,應聲之后,馬上便有人接過嬴琮的尸身,撿起地上銀劍,隨后都撤了下去,城墻之上只余嬴鉞和云容二人。
下雨了。雨勢兇猛,豆大的雨滴砸下來,劈頭蓋臉。
“云容……孤捫心自問,是對不起岺均,但并未對不起你?!?br/>
云容閉上眼一言不發(fā),心頭鮮血淋漓。她曾無數次想象過來行刺的場景,無論成與不成,她都可以充滿恨意地對他說一句——
“朗言兄,云容來還你的劍……和你的,恩情?!?br/>
從未對不起我么?你,害死了我心愛之人。
嬴鉞的目光穿過雨幕,看著面前面色冷硬的黑衣女子,忽然一陣恍惚。
他想起自己初見她那一日,她向他一揖請他同席,青衣颯颯,言笑晏晏。
那樣聰慧,那樣靈動。
那是他們都再也無法回去,甚至一想起都會痛徹心扉的初見。
其實,哪怕楚岺均不求他,他也不會對她怎樣。
心上不知何時住進來一個人,自然想對她千好萬好,唯恐她累了傷了,又怎會去為難。
可為什么,卻終究走到了這一步呢?
“你是……因為岺均?”
他是景國太子,未來的一國之君,甚至是未來的天下之主。他從小就被教導喜怒不形于色,從來不被允許留一滴眼淚。
冰涼的雨水順著臉頰滑下來,好像代替了他不甘的淚水。
身為天之驕子,有宏圖大志,亦有寬宏大量,他從未有什么想要而得不到的東西。
看重一個能臣,他便親身前去相交籠絡,即使不能籠絡,亦叫他翻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不能再為他國算計自己。
謀劃一個國家,他便徹徹底底地滅了它,叫它從此成為自己的領土。
可唯獨面對這個女子時,他拿不準。
初時,他只是欣賞她,覺得她聰穎而果決,與旁的女子都不同。
何況,曾經的樂朗言對云容和岺均之間的感情心知肚明,亦有更要緊的大事,一步也不能錯,因此心頭一絲異樣,也都死死地壓下去。
棋局終于按他謀劃的那樣走到了最后,他終于一子將軍,卻忽然加了個……小小的私貨。
景國太子嬴鉞,想要迎娶一見鐘情的晏國容嘉公主。
他是志在天下的太子,想要什么,都理應該得到的。
可現在想來,真如岺均所說,以云容的本事,一幅畫、一個名頭如何能誑得來她。
生平第一次,他心頭竟然有了一點不甘心。
“云容,岺均哪里比得上孤?孤是未來的君王,而他不過一介亡國臣子?!驴梢詭П鴾缌怂膰?,而他只能跪在我腳下,求孤接受請成?!?br/>
“嬴鉞。”云容突然開口。
“你這話說得好生奇怪。世間男子千千萬,岺均縱使千好萬好,能是頂頂好的那個人么?”
云容仰頭看嬴鉞,眼睛被雨水打得生疼,卻一眨也不眨。
“可他既是我心尖尖上的那個人了……那旁的人,縱使千好萬好,又與我何干呢?”
她嘴角忽然翹起,轉開了目光,“你根本不懂情,亦不懂義。你永遠也不會懂,我為什么會來殺你?!?br/>
一道霹靂閃過,照得云容臉色一片慘白:“但也無所謂了。錯殺了嬴琮,我便要遭報應。你看那天邊的雷,下一道便會劈到我身上來?!?br/>
“什么?”嬴鉞一臉震驚。
云容冷笑一聲,忽然轉回頭,死死盯住嬴鉞:“嬴鉞,殺了嬴琮,是我的過錯,我會被雷劈??扇魵⒛?,必然不會。”
“因為你一點也不無辜?!?br/>
他們都聽見了。滾滾雷聲在云層中逼近,道道雪光裹挾著云團,越來越近。
一道白光劈下,云容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被雷劈中,有多痛呢……
可她突然被緊緊擁入一個堅硬冰涼的懷抱,一瞬間幾乎喘不過氣來。抱著她的人手臂一陣痙攣,忽然松開了。
他靠在她身上,緩緩地滑了下去。這一刻結束得這樣快,他甚至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便沉入了黑暗。
他本來還想辯駁一句的,可惜她也不會聽了。
其實,他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