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想聽到滿意答案，那么我只能告訴你——也許，我做不到?！?br/>
    “你說什么？！”聽到明華容話，刺客只當(dāng)自己被耍了，柳眉一軒，眼看就要發(fā)作。

    但這時，卻聽明華容又說道：“我只能告訴你事實，至于你滿意與否，那不是我能保證?！?br/>
    “……尖牙利齒，奇詐詭變，哪里該是女子所為！”

    聞言，刺客輕斥了一聲，但神情卻是稍有緩和。她自懷中取出傷藥，又撕下宮裝長袖，麻利地為自己包扎著傷口，同時問道：“我先問你，你怎么知道太子不是死宣長昊那奸賊手里？”

    這人性子單純，看人目光倒準(zhǔn)，不過，她自己不也是個女子么，還是個彪悍刺客，哪里有立場來指責(zé)自己？明華容心中暗忖，口內(nèi)說道：“你說太子，便是皇太后所出、一出生即蒙太上皇冊封皇長子，宣定昶么？”

    待刺客微微頷首，她又說道：“我曾聽說，他是太上皇第一個兒子，又是剛剛誕生便被立為儲君，一生受太上皇寵愛。這份順風(fēng)順?biāo)?，是別皇子難以望其項背。但是，雖然太子從小深受眷寵，卻并未因此養(yǎng)出驕奢淫逸惡習(xí)，而是刻苦用功，三歲蒙學(xué)斷字，五歲即可做詩，十歲便將經(jīng)史子集與十九史倒背如流。并且不止才情出眾，德行亦是上佳，時時將圣人教誨銘刻于心，嚴(yán)于律己。難得是他并非只知苦讀書蟲，對于人情世故亦是十分精練洞察，但又不失仁厚之心，待人接物皆留有余地。昭慶有這樣一位太子，可當(dāng)真是老天賜下福氣?！?br/>
    聽到她話，那刺客目中恨意與嗜血漸漸褪去，不單神情變得溫和起來，連聲音也輕柔了許多：“誰說不是呢，那時不但滿朝文武，連太上皇自己都以太子為榮，三天兩頭，總是有諸般嘉獎旨意與賞賜，源源不絕送到東宮?！?br/>
    太上皇本是有名詩酒皇帝，書畫雙絕，遠(yuǎn)勝同代許多名家。年輕時曾說過“倘不為帝，便是傳世之大家”話，他當(dāng)政時收到言官彈劾他玩物喪志折子，足以堆滿一間屋子。所以對于生了一個聰穎能干，打小具有天子氣象兒子，他并不若其他皇帝那樣猜忌多疑，反而十分高興。

    可惜，月盈則虧，水滿則溢。大抵好物不堅牢，彩云易散玻璃薄。過分完美事物，總會猝不及防之時被破壞。

    明華容道：“當(dāng)年曾有傳聞，太上皇準(zhǔn)備太子行弱冠之禮后，即授予他監(jiān)國之權(quán)，屆時他雖未登基，卻已經(jīng)擁有皇帝實權(quán)。說句大不敬話，太上皇雖然才情出眾，卻并不適合做皇帝，所以當(dāng)聽到這個傳言時，大臣們雖然不便表態(tài)，但大多都是贊同。只可惜——眼見太子即將滿二十周歲，將行冠禮之時，昭慶漠北幾個小國突然合縱一氣，聯(lián)合大舉進犯，鎮(zhèn)北將軍一人獨力難支，朝中自然少不得派兵遣將前去支援。隨著戰(zhàn)事吃緊，所調(diào)動將領(lǐng)軍隊也越來越多，甚至連駐守帝京大軍也被調(diào)往前線參戰(zhàn)。一時之間，偌大帝京之中再無一個資歷老成將領(lǐng)，并且連士兵都只剩下由貴戚世家少爺們組成三千御林軍，防御力可謂薄弱之極。而這時，國內(nèi)突然有人造反作亂，打著皇帝失德，招至兵災(zāi)，陷天下百姓于水火之中，欲為民除害旗號，煽動暴民，招兵買馬，一路直殺帝京?！?br/>
    明華容前世并未親身經(jīng)歷過亂軍暴動，彼時她所莊子因為地處偏僻，沒有叛軍侵?jǐn)_，當(dāng)?shù)鼐用裣鄬碚f又還算富庶，便沒有人生出造反念頭，所以還算平靜。但事后聽外出人們說起亂軍所到其他地方所發(fā)生種種駭人聽聞之事，依舊給當(dāng)時明華容留下了深深陰影。

    想到往事，她不禁頓了一頓，才繼續(xù)說道：“當(dāng)時有許多游手好閑混混也打著義兵旗號，實則卻是光明正大行燒殺搶掠之事，四處為害，這種行徑吸引了許多心術(shù)不正、想趁機發(fā)戰(zhàn)爭財惡徒，亂兵隊伍也為之不斷壯大。一開始時，各州刺史并轄下府縣都沒有意識到事太嚴(yán)重性，因為怕被事后問責(zé)，所以對實情皆是隱瞞不報，以致拖延了剿滅亂民好時機。等到朝廷終于收到奏報時，亂軍已成氣候，直奔帝京而來。當(dāng)時根本來不及調(diào)回援軍，而駐守三千御林軍又是不堪大用。防守戰(zhàn)打到第三天清晨，帝京城門便被亂軍攻破。四五個時辰之后，這伙亂軍是殺進了內(nèi)皇城。幸好有一支世代相傳皇家暗衛(wèi)九龍司，拼死將諸皇族護送到密室中，才保住了昭慶宣氏沒有斷絕。但無可避免，這場動亂里仍然有幾位皇族死去。其中有兩位年幼小皇子，因驚嚇過度，高燒不退而亡。另一位，則是——”

    明華容說得不緊不慢，語氣淡然得仿佛只是復(fù)述一段遙遠(yuǎn)歷史，但隨著她述說，那刺客臉上漸次出現(xiàn)緬懷傷感表情，聽到后面亂民叛逆之事，鼻翼不斷翕張，顯見心緒紊亂已極，而面上亦滿是極深極切悔意與憤恨。

    待聽到死去等語，她終于按捺不住低吼出聲：“昶太子并非死于亂軍之手，而是死想要謀朝篡位奸賊手上！他可是太子啊，縱然宮內(nèi)防守再如何薄弱，也有精銳侍衛(wèi)守護身邊！如果不是宣長昊那惡賊暗下毒手，他怎么可能會被人一刀斬首、連全尸也沒留下？！”

    面對她崩潰一般大喊，明華容分毫不為所動，只冷冷說道：“你認(rèn)為是宣長昊殺了你主上？你有鐵證么？”

    刺客切齒說道：“動手人手腳十分利索，一擊得手，立即自，事后我想一切辦法追查，也沒查出那死士與誰有過往來。之后我又枉花了三年功夫，煞費苦心查證每一個稍有嫌疑人，亦是一無所獲。可見幕后主使者十分謹(jǐn)慎，早將線索統(tǒng)統(tǒng)清掃干凈。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想明白了：那惡賊蓄意謀害主上，目只皇位！那么，兇手只會是得利多人！后得到帝位人是宣長昊，那么兇手必定是他！”

    明華容點了點頭，稱許道：“你這推斷，倒也沒錯。但——恕我直言，閣下身手了得，適才長生殿內(nèi)亦是應(yīng)變自如，想來以前閣下待昶太子身邊，擔(dān)當(dāng)決不會是謀士，而是侍衛(wèi)一流，對么？”

    刺客不耐煩道：“是又怎樣，你少給我顧左右而言他！我只想知道，你說殺害主上不是宣長昊，到底有何證據(jù)?！?br/>
    “我提到這些，只是想說明一點：術(shù)有專攻。既然閣下并非謀士，自然不如其思慮周詳。那么所猜測雖然看似有理，但也許卻是大錯特錯?！辈淮炭桶l(fā)怒，明華容又道：“其實你心里多少也有些不確定，對不對？否則也不會殿內(nèi)因為我一句話，就決意挾持我撤離。”

    “……強辭奪理！你不要再扯些有沒，把你知道都說出來！”被明華容暗指不夠聰明，刺客不禁面色一僵，但卻沒有發(fā)作。

    明華容微微一笑，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好吧，我們先從這既得利益者說起。你認(rèn)為，這場宮變受益者是宣長昊？”

    “廢話！”

    “那你知不知道，他這個皇位坐得并不舒心，實權(quán)都權(quán)臣手里攥著，自己想重用什么人、推行什么朝政，都一點做不得主。如果他真是苦心謀劃，不惜暗殺兄長也要將皇位算計到手，那么定然會考慮到得位之后事，多半當(dāng)時會趁著帝京大亂，將未來可能阻礙統(tǒng)統(tǒng)除掉。反正他連自己血親都下得了手，又諻論他人？可是，很顯然他并沒有這么做，以至落到如今被權(quán)臣掣肘田地?！?br/>
    看著目光由憤恨漸漸轉(zhuǎn)為若有所思刺客，明華容又道：“這只是其一。第二點么，想來你應(yīng)該知道，宣長昊少小離宮從軍，所有皇子之中，他帝京人脈聲望都為薄弱。而你剛才又說那幕后主使者十分謹(jǐn)慎，你甚至連刺客來歷都查不到?？v是亂軍中，要安排這么一個人也并非易如反掌。你認(rèn)為，一個帝京中根基淺薄皇子，能做到這一點么？”

    “但他軍中人望極高，也許是指派哪個心腹士兵行刺也說不定！”刺客反駁道。

    “那么，那士兵無故軍中消失，他同僚同鄉(xiāng)，乃至朋友親人，都會奇怪吧——而且，你一定已經(jīng)查過了吧？”將對方抿唇無言表情收眼底，明華容篤定道：“但卻還是一無所獲。”

    默然片刻，刺客不服氣道：“就算你說都有道理，但天底下誰會干為他人做嫁事情？若是別，或許還有因由，可這是皇位啊！天下至尊，萬民所向，誰會那么好心替他宣長昊鋪路？！”

    “其實答案很簡單：意外而已?！?br/>
    “意外？”刺客一愣，眼睛瞪得溜圓。

    “不錯，意外。你知道宣長昊是如何坐上皇位么？是太上皇密詔宣他進京，然后突然下旨禪讓皇位，直接封他為帝。此之前，根本沒人猜到會是這個結(jié)果。自太子意外身故后，臣子們都暗中考量僅有幾位皇族，猜測會立誰為儲君。卻萬萬無人想得，太上皇事前竟未同任何一位大臣商量，便將宣長昊接回帝京。據(jù)說，太上皇當(dāng)時是因為后悔內(nèi)疚他一生縱情詩畫，不像個皇帝，所以才特地挑了出身軍旅宣長昊，希望能有一位剛強硬朗帝王挽回昭慶頹勢敗局?！?br/>
    這些事十分隱秘，但前世明華容既然襄助瑾王奪位，自然知道許多秘辛。當(dāng)初瑾王提起太上皇禪位時想法，還頗為懊惱，后悔從前只顧著收斂鋒芒，做出翩翩君子偽象，不曾讓太上皇看到他凌厲果決一面，以至錯失了一個兵不血刃奪得帝位大好機會。

    那刺客以前既是昶太子身邊人，自然了解太上皇性情，知道他想法有時頗為奇特，若說當(dāng)時因為追悔不懂軍事以致招來兵災(zāi)、才做出這種決定，也不是不可能。

    但，宣長昊皇位既是無心得來，那當(dāng)初究竟是誰暗中圖謀呢？

    將她疑問看眼里，明華容道：“究竟誰是那神秘幕后主使，奪位爭嫡，殘害太子，如此隱秘事情，你全心全意苦苦追查三年依舊一無所獲，我自然也不能知。不如，我們來做場交易，你保護我三年，而這三年之內(nèi)，我助你追查出那幕后主使者，如何？”

    “就憑你？”那刺客上上下下打量著明華容，不屑之余，之前曾出現(xiàn)過怪異感不禁又冒了上來：這小丫頭看上去與尋常千金小姐并無二致，但不知為何，她說話無論多么荒謬都讓人情不自禁想要相信。這是為什么？難道只是因為她說話時篤定神情與從容鎮(zhèn)定氣度么？可這件事，未免也太——

    不知不覺，她便將心內(nèi)疑惑說出了口：“你是哪家人？就算你是重臣之女，也不好追查皇家私密事吧？再說，你會愿意放著好好千金小姐不做，平白攪進這趟渾水來？”

    “這個么……”明華容偏了偏頭，狀似認(rèn)真地思考了一下，說道：“你顧慮我能理解，但我處境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不如這樣，你扮成丫鬟，跟到我家住上兩天，親眼看一看我境況。如果屆時你還是覺得我不能幫你，那么你大可一走了之。”

    瞟了一眼猶自沉吟不決刺客，她又說道：“你受了傷，宮中追查甚緊，你有個地方能歇一歇，也是不錯?！?br/>
    這話終于讓刺客做了決定。她抬頭直視明華容，說道：“如此也是不錯，但我是——”

    一語未了，假山上通風(fēng)氣孔突然被人遮住，暗室中陡然一黑，伸手不見五指。

    見狀，兩人心中均是一驚：莫非宮內(nèi)侍衛(wèi)們找過來了？

    刺客立時收聲，將手按短刀上，黑暗中一雙眸子亮得驚人，閃動著卻是野獸般機警與渴望一試鋒芒嗜血。

    這時，卻聽假山石外傳來了一聲極低極輕聲音：“你們么？”

    雖然聲音被刻意壓低掩飾過，明華容卻一下子就認(rèn)出，這是姬祟云聲音。她立即抓住那刺客手，用力握了一下，又輕聲說道：“是我朋友?！?br/>
    雙手相貼時候，明華容感到對方不自然地僵硬了一下，但她以為那是對方不喜別人碰觸，便沒多想，只詢問道：“能讓他進來說話么？”

    “……好。”刺客五指一攏，自明華容掌中掙出，才回答道。反正這處密室早明華容面前現(xiàn)了形，她已不打算再用。而此時若任由那人外亂找機括，只怕會驚動了真正追兵，反而添亂。

    得她應(yīng)允，明華容屈指有規(guī)律地敲了三下石壁，頓了一頓，又敲了三下。剛要摸索著走上臺階去扳動機括，卻聽那刺客冷哼一聲，手內(nèi)彈出一塊碎石，也不知是觸動了哪里，剛才還閉得死緊暗門，就此洞開。

    隨即，一名侍衛(wèi)打扮少年立即踏了進來?？辞迨覂?nèi)情形后，他一把揭去沉重頭盔，走到明華容面前，萬分慶幸地說道：“太好了，你果然沒事。”

    話語出口，他才驚覺出這無意識親呢，不禁有些訕訕，卻又暗自期待什么一般，悄悄向明華容看去。

    明華容卻未深想，只當(dāng)他是當(dāng)真關(guān)心自己，心內(nèi)亦是帶了幾分感激，說道：“多謝公子掛懷?！币驗橛型馊?，她拿不準(zhǔn)姬祟云是否愿意讓那人知道身份，便故意模糊了姓氏。

    但這稱呼卻仍嫌生疏了些，讓姬祟云聽得有些不滿，但具體是哪里不高興，他又說不上來。

    這時，只聽那刺客冷冷問道：“你怎么找到這里？”

    一對上其他人，姬祟云立即恢復(fù)了平時揮灑自如，擠了擠眼，笑道：“美人，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好不容易你出現(xiàn)我眼皮子底下，我若還找不到你，那豈非是睜眼瞎了?！?br/>
    “找我？莫非之前長荊和涓水時，也是你——”

    “沒錯，我還擔(dān)心找你人太多，你只怕不把我放心上?，F(xiàn)看來，美人你對我還是相當(dāng)青徠嘛，連我們每次相遇地點都記得一清二楚?！?br/>
    得到他肯定回答，刺客瞳孔微縮。不理會對方胡說八道，她單刀直入地問道：“你為何找我？”

    聞言，姬祟云燦然一笑，明若朝陽，燦若麗錦，但眼神卻如雪淬刀鋒一般冷厲冰寒：“美人煞，其實我找你已有三年，可惜直到近才掌握了你行蹤，這里截到你?！?br/>
    說話間，他有意無意將明華容擋了身后：“你不必緊張，我與你沒有仇怨，不是來落井下石找你報仇。我只是想知道，三年多前，昭慶境內(nèi)煽動暴民作亂造反那個亂黨頭領(lǐng)，究竟是不是你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