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再晚,醫(yī)院的燈依舊亮著。
因為一場事故而集聚起來的人氣的醫(yī)院散發(fā),到處是行色匆匆的醫(yī)護工作者,源源不斷趕來的病人家屬,還有永遠對新鮮事物充滿好奇的新聞媒體。
不大的空間里滿是消□□水和人肉混雜的氣味,哀嚎和怒罵齊飛。
制服板正的警、察將本子合起來,說:“您跟我往這邊來?!?br/>
吉云和陳琛對視一眼,不多做質(zhì)疑,隨即跟上。
警、察將他們倆帶到了一間臨時被征用做指揮處的醫(yī)生辦公室,將沙發(fā)上埋頭吃面的幾個同事趕了,很客氣地朝兩個人揮了揮手,說:“吉醫(yī)生,你們先坐這兒來等一等,我把我們隊長喊過來。”
吉云沒動,拍拍陳琛的肩膀要他過去,說:“你開了一下午的車,能歇就歇一會兒,我自己去看孟燕?!?br/>
陳琛抓著她手腕,又是要起步走的架勢:“我陪你?!?br/>
吉云說:“不用,你看也看不明白,我了解過情況就過來,”
陳琛拗不過她,只好應了。
吉云跟著剛剛走出去的警、察,人正打著電話,應該是他口中說過的隊長,口吻謙卑尊敬得不行。
“對對對,她過來了,就在辦公室里?!本?、察看到跟出來的吉云,笑著點了點頭,別過身子去和電話那頭的人補充:“不是一個人,還有個跟著,男的,男的?!?br/>
剛掛了電話,就聽后頭女人冷冷問:“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吉云的?”
警、察面朝她,說:“是我們隊長說的,一有過來找孟燕這個人的就是吉云醫(yī)生,還特地囑咐我們給他打電話?!?br/>
“為什么?”吉云強調(diào):“原因知道嗎?”
警、察一臉悵惘,搖搖頭。
他不過是個跑在一線的小人物,上頭安排的事情除了執(zhí)行不能多問,吉云也就不再難為他。
等隊長跑來,也客客氣氣地喊她一聲吉醫(yī)生。吉云再次詢問的時候,隊長笑瞇瞇地說:“局長親自下的命令,說吉醫(yī)生是咱們這邊的貴客,我就趕忙安排等著你過來?!?br/>
人年齡一大,閱歷經(jīng)驗都跟著蹭蹭往上跑,隊長人說話圓滑,哪怕背后再把你議論得一文不值,面子上的文章仍舊做得好好的。
他一迂回,吉云立馬就猜出了緣由,不露聲色地把這話題翻過去,就心安理得地當自己是“貴客?!?br/>
她問:“孟燕在哪,我想知道她的情況?!?br/>
隊長皺著眉,摸了摸隆起的大肚子:“情況不太好,一個車子里救出來的傷員里,數(shù)她的傷最重?!?br/>
吉云浪費不起時間,和這位隊長邊走邊說,到了住院區(qū),把院長和主治醫(yī)生一齊喊了過來。
幾句話一聊,吉云心里有了數(shù),說:“她這種情況,暫時是出不了ICU了?!?br/>
院長苦笑著搖頭:“我們這里雖說是市級醫(yī)院,但在山里頭,經(jīng)費撥得少,各種設(shè)施都很陳舊,不說和省級的比了,就是和你們那邊的縣級醫(yī)院都有差距。哪有什么ICU,只能擠一擠普通病房,護士人手都不夠,好多懷著孕在家待產(chǎn)的都喊過來了?!?br/>
吉云不知道說什么,先跟著去瞧了瞧孟燕。簡陋的病房里,擺著幾張并排的病床。
風自窗戶里呼呼而入,扣住窗子的鎖鏈壞了一邊,護士正往窗框上墊紙,試圖卡住窗子。聽到聲音,微側(cè)過身。
主治醫(yī)生沖她點點頭,說:“沒事,你忙你的,我們就是過來看看病人?!?br/>
病床上,孟燕早已是面目全非,一張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腫得老高,皮被繃得又薄又緊,像是一顆漲得渾圓的珠子,拿手一戳幾乎要流下水來。
要不是病歷卡上寫著人名,吉云壓根不敢認。而這已經(jīng)算是好的,與當場死亡和傷勢過重的罹難者相比,她又是何其幸福。
主治醫(yī)生這時候問護士:“這個病人的情況現(xiàn)在還算穩(wěn)定吧?”
護士憂心忡忡:“本來還算好,剛剛開始發(fā)燒,我剛要打電話給你,你就趕過來了。”
吉云將夾在鹽水瓶上的查房筆記取下來看了看,臉色越發(fā)沉重。
吉云又將其他幾個病房轉(zhuǎn)了轉(zhuǎn),好幾個傷勢嚴重的病情都有反復,醫(yī)院里現(xiàn)有的醫(yī)療資源又不足以教他們轉(zhuǎn)危為安。
院長還在打官腔:“無論條件有多惡劣,困難多難克服,我們一定會盡自己最大的能力去救治病人,在崗位上堅持到最后一秒?!?br/>
吉云等他說完:“能不能安排他們轉(zhuǎn)院?”
所有人:“……”
醫(yī)院里的幾個都沒有反應,吉云又去看隊長,男人迂回著說:“我去打個電話問問上面吧。”
吉云跟在他后頭,補充道:“雖然我們很注重讓病人能夠在第一時間得到救治,但后續(xù)的治療和康復也尤為關(guān)鍵,我不認為這個醫(yī)院能為這些重傷者提供必要的醫(yī)療救助。如果病人一旦受到感染及多臟器的衰竭,很快會因為得不到合適的救助而發(fā)生危險。你向上面反映的時候,麻煩把我這幾句話傳達一下?!?br/>
隊長連連說好。
***
盡管辦公室里人來人往,亂哄哄的,陳琛還是沒抵得住瞌睡蟲的打攪,正倒在沙發(fā)扶手一側(cè)睡得安恬。
密長的睫毛在眼底落下一片陰影,抿著嘴唇,哪怕睡著了,表情依舊拘謹。
吉云自他身邊坐下去,小心翼翼地從他腰際解下了車鑰匙,他睡得太熟,居然一點都沒察覺。
等吉云從車上拿來了裝著事物的袋子重新回來,他居然已經(jīng)醒了,弓著背,兩只手撐在膝蓋上捂住一張臉。
手機被放在沙發(fā)前的茶幾,屏幕燈剛滅,應該是剛剛用過。
吉云將東西擱到陳琛面前,拍了拍他的背,道:“餓了一天了,你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br/>
陳琛這時候歪過臉,露出一只泛著紅血絲的眼睛直視她,說:“吃不下。”
吉云正拿了個火腿腸出來,幫忙撕著外皮,睨他一眼,毫不客氣地拆臺:“在車上就聽見你肚子叫了,還吃不下?!?br/>
她將火腿腸塞進他手里,抓著一盒方便面起身去泡熱水,再熱乎乎地端到他面前。
陳琛遲疑了一下:“你一起吃吧。”
吉云說:“我在車上吃過八寶粥,我是真的不餓,你別管我了。吃飽了,我給你找個地方睡一覺,明天一早就趕緊回去?!?br/>
她兩眼一瞥他手機:“那店挺緊俏的,不是著急回去談嗎,別耽誤了正事?!?br/>
陳琛剛剛大口吸溜了幾下面條,聽到這話又把叉子放了下來,轉(zhuǎn)頭望著她道:“我不著急,我在這兒陪你?!?br/>
吉云嗤地笑出來:“陳琛,你不像是這么感情用事的人?!?br/>
陳琛把頭低下去,拿手擦了擦唇角的湯汁。其實他吃得小心,沒弄到嘴外,他只是覺得這個時候,應該做點什么分散開注意力的事而已。
過了會兒,他又說:“我留在這兒陪你?!?br/>
吉云說:“我可能一會兒就要陪著孟燕轉(zhuǎn)院,你要陪我,又能陪到哪個地方為止呢?”
吉云將叉子塞回陳琛手里,催促著:“你吃啊?!?br/>
陳琛就是不動。
手機一震,屏幕亮了,信息打開在桌面,特別清晰的寫著一行:明早火車頭等你過來詳談。
陳琛看也沒看,賭氣似的將手機關(guān)了,長腿一伸留出空間,將手機塞回褲袋里。再回首,正好撞上吉云注視他的眼睛。
吉云說:“你昨天晚上怎么和我說來著?咱們兩個隔得不遠,坐個火車,一晚上就能到。安慰我的時候挺振振有詞的,怎么現(xiàn)在你倒忘記了?”
陳琛咬著牙將目光收回來,又專心致志對付那碗面。
他吃相依舊不大好看,大口吞著,間或咬一口手上的火腿腸,最后端著碗底咕嘟咕嘟將湯喝得一滴不剩。
塑料紙蓋一闔,拿叉子戳通了塞進去,他抹了抹嘴,低聲道:“我待會兒就走,明天早上就得到。”
吉云將身子坐正了,說:“好。”
兩個人在沙發(fā)上又坐了會,誰也沒動,就恨不得要賴住這時光一樣。
墻上的掛鐘分秒而過,不過只是生命長河里最普通不過的一段,屋子里的人嬉笑談話,誰也沒有注意。
落到吉云和陳琛這里,卻成了天大的事情。虛耗的每一秒都是生命里額外的恩賜,吉云一下一下地數(shù)著,不是要挽留,反倒催促著要看他什么時候離開一樣。
情到濃時情轉(zhuǎn)薄。
相見的時分總要想著離別。
陳琛終于站起身,說:“我先走了?!?br/>
吉云那卡在喉嚨口半晌咽不下的一口氣,此刻緩緩梳通。她仍舊坐著,說:“我不送你了?!?br/>
陳琛說:“我自己出去就行。”然而并沒挪動步子,穿著運動鞋的一雙腳走到她身前,他聲音很沉:“你不抬頭看看我?”
吉云想搖頭,最后還是順著他意思仰起下顎,緩緩笑道:“又不是以后都看不見。”
陳琛躬身捏了捏她下巴。
“有什么事都告訴我?!?br/>
“好?!?br/>
“去哪兒也都告訴我?!?br/>
“好?!?br/>
“走了。”
他轉(zhuǎn)身,邁步,開門,離開。
每個動作像是一幅幅的慢鏡頭,等那扇門闔上,他人徹底消失不見,吉云忽然如泄了氣的皮球,整個人頹敗地坐在沙發(fā)上。
那股多年不見,沖鼻的酸澀直刺最脆弱的神經(jīng),吉云頭一低,飽脹的雙眼里像是要溢出些什么。
門忽然被人推開。
“吉云!”
吉云猛地抬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