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xiāng)縱橫交錯的阡陌間,林寒升的父親和母親伸長脖子在盼望他回來。
“小寒,肯定餓壞了吧,要不我煮點面給你吃?!蹦赣H連忙接過林寒升肩膀上的書包。
“媽,不用了,我不餓?!绷趾验_久違的笑容,沖母親大聲說道。
“那我倒點水給你?!蹦赣H歡喜地把書包放在紅木沙發(fā)上,然后從茶幾上拿出林寒升以前在家用的藍白花紋瓷杯,滿滿地倒了一杯水。
“這個杯子很久沒用過了,怎么沒有一絲灰塵的。”林寒升驚訝接過杯子,輕輕地抿了一口。
“都是你爸,他每天都擦呢?!蹦赣H一邊說話,一邊開懷大笑。
“咳——咳——”聽到這句話,林寒升一下子怔住,差點被水嗆到。
“慢點喝,別急?!蹦赣H搬出一張椅子,招呼林寒升過來坐。
“爸......爸呢?”林寒升似乎有點不習慣這樣稱呼父親,語氣說得很牽強。
“知道你回來,一大早趕去鎮(zhèn)里的圩了,這個點應該快要回來了。”母親抬頭看了一下墻壁上的掛鐘。
“噢?!绷趾艘幌伦约旱暮竽X勺,回想起三年前自己包得像粽子一樣的腦袋,心里既是懊悔又是感動。
三年前,林寒升中考落榜,那天太陽很猛烈,集中全身怒火猛燒已經(jīng)干裂無比的龜田。
“隔壁家的小明都考上了博雅中學,你竟然連最低錄取分數(shù)線都達不到,人家學習,你學習,你學成什么樣了?讀了一個初中,搞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性格暴躁易怒,跟街頭上的小流氓沒什么區(qū)別?!?br/>
“一天到晚開口閉口都是隔壁的小明,從小到大你除了說隔壁的小明怎樣怎樣,你還會說些什么,干脆你認他做兒子算了,我這流氓用不著你管!”
“你吃我得,穿我的,用我的,我還不能管你?”
“是嗎?可笑!”林寒升知道自己在初二就沒有跟家里要過一分錢了,現(xiàn)在都幾乎忘記向父母要錢的感覺了。
“你什么意思?”父親滿臉怒氣,低聲吼道。
“我沒啥意思,大家心知肚明?!绷趾幌朐倮頃赣H,剛想走,卻被父親一手扯住。
“你放手!”林寒升用力地甩了一下手臂,險些把父親也摔倒,但父親仍然沒有松手的意思。
“放手!”林寒升大喝一聲,這次可鉚足了勁,再加上猛然用力一突,父親整個人都被往前帶飛了出去,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啊——”
父親沒有吭聲,這一記叫聲是林寒升發(fā)出的。
原來旁邊從地里探出頭來的瓜蔓也看不慣林寒升此時的做法,伸出自己的細腰把林寒升狠狠地絆倒在地上,不幸的是,旁邊的一堆碎石也加入了聲討當中,林寒升的整顆腦袋就這樣深深地嵌入那碎石的懷抱里,鮮血如泉涌般噴灑一地,人也當場暈了過去。
“這就是林寒升失憶的原因?”社長驚訝地問道。
“是的,之后故事就是我一開始跟您說的那一幕?!?br/>
林寒升思緒萬千,凳子還沒坐暖,父親就回來了,左手拿著一條石斑魚,右手提著一扎生菜。
“回來咧。”父親朝站在門外的林寒升張開燦爛笑臉,“還有其他東西放在車上呢,快點幫忙拿?!?br/>
“哎?!绷趾D時反應過來,隨口地應了一聲。
豆腐,小龍蝦,還有魚付,全都是自己愛吃的,林寒升看著車上食物,整個人僵在原地。
“還愣著干嘛呀,快點拿過來,放久了就不好吃了。”身后傳來父親蒼老的呼喚聲。
看著父親拿著刀砍著魚頭的時候,林寒升驀然回首,發(fā)現(xiàn)父親已經(jīng)沒有三年前那樣雄壯有力了,眼角的皺紋重重地圍了幾大圈,滿頭都是銀白的發(fā)絲,手臂變得瘦小僵硬,衣服也顯得十分松垮。
午飯總共六菜一湯。
父親夾了一塊魚塊給林寒升,“多吃點魚對補腦?!?br/>
“爸,假如我高考有落榜了怎么辦?”林寒升接過菜,突然問道。
父親聽到這句話,魚塊在空中瞬間被定格,但一眨眼就放到了林寒升的碗里。
“得之坦然,失之淡然,爭之必然,順其自然?!备赣H夾了一口豆腐進自己的口里,嚼得十分有勁,繼續(xù)道,“三年前我并不是一定要你考上什么重點高中,三年后我也不要求你一定要考上什么大學。我想看到的是你學到了一種對人或?qū)κ碌男膽B(tài),只要你有一顆上進的心,無論在哪里都能大有作為?!?br/>
林寒升又是一驚,他沒有想到只懂得干體力活的父親竟然會這樣的思想。
夜晚,星星很亮,螢火蟲一閃一閃地不斷在夜空中翱翔,像一個無聲但又方向明確的夜行者,用自己短暫的生命在無盡的夜空中輪回穿梭。心里不禁回想起上次和紀曉瑜去莫曉雪家里的那一晚。
二十多天后,高考結(jié)果在林寒升的意料之中,名落孫山,畢竟自己只認真復習了一個來月,有這個成績算不錯了。
晚上,父子倆坐在陽臺上,亮如白晝的夜空無半顆星辰。父親默默地從褲兜里抽出一根煙,顯得很平靜。大口大口地吮吸著煙嘴,良久才吐出一圈濃厚的煙幕。
“不讀大學,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留在家里跟你一起養(yǎng)牛?!?br/>
“這活不好干,累人。”
“累了就以天為被,以地為床,休息完再爬起來,直到把它干好為止?!绷趾痤^,看著父親,語氣很堅定。
“好。”父親很開心,可能是覺得這也算是子承父業(yè)吧,“明天就試試?!?br/>
第二天,林寒升戴著草帽,叼著一棵鮮嫩的野草,拉著十幾頭牛漫山遍野地閑逛。
日出日落,春去秋來,寒來暑往。山坡一年四季被大自然粉飾出不同的顏色。一年,兩年,三年時間如白駒過隙,眨眼縱逝,這完全出乎父親的意料,林寒升從來沒有埋怨過。
在夜里,林寒升不知道有過多少次,尋著記憶的氣息誤入夢的縫隙,看見昔日的痕跡:一川煙草,一帶秋水,隔江望那瞬間消逝的美麗。泛黃的日記,寫滿了霧的飄逸,筆下翻動的歲月,某年,某月,某日里尋不著紀曉瑜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