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一宿都沒睡好，第二天早上，韓明艷跟琪琪一起來了，給他帶了粥。李原正在喝，常樹青又來了，李原一看見他就沒胃口了，把粥放下，擦擦嘴：“說吧，有啥事兒？”

    常樹青皺著眉頭說：“想必你也聽說了，昨天發(fā)現(xiàn)了一輛出租車和一具尸體，經(jīng)過牙齒比對，證明那具尸體就是柯鳳年本人?！?br/>
    李原說：“這說明警方這次的行動完全失敗了？”

    常樹青說：“是的。省廳和部里已經(jīng)正式成立了聯(lián)合調(diào)查組，調(diào)查你們在處置這起案件的過程中有無失當(dāng)?shù)牡胤??！?br/>
    李原說：“那昨天你來那趟算什么呢？”

    常樹青說：“昨天我是代表省廳，今天我是代表部里?，F(xiàn)在這個事情已經(jīng)上報(bào)了，本來還想捂一下的，這個尸體一出現(xiàn)，就沒法捂了?！?br/>
    李原說：“我知道的，昨天已經(jīng)跟你說了，不知道的，你問我也沒用?！?br/>
    常樹青對于李原的態(tài)度十分不滿：“李原同志，請你配合調(diào)查?！?br/>
    李原的口氣也強(qiáng)硬起來：“我已經(jīng)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你是廳里的還是部里的，與我無關(guān)，我只是陳述實(shí)情而已。我不會因?yàn)槟闶菑d里派來的就會隱瞞什么，也不會因?yàn)槟闶遣坷锱蓙淼木拖肫鹗裁磥??！?br/>
    氣氛頓時變得十分緊張，但李原知道，常樹青此時也拿他無可奈何，畢竟這不是正式的訊問，他又躺在病床上。

    常樹青的臉色變得鐵青，李原看見他的腮幫子鼓了兩下，知道他在咬牙。李原的臉上雖然僵著，心里卻覺得好笑。常樹青努力壓下自己的火氣：“好吧，今天到此為止，希望你這兩天能想起點(diǎn)什么來。”說完帶著人氣沖沖地出去了。

    琪琪和韓明艷一直在門口守著，見常樹青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對，就差不多知道里面是個什么情況了。倆人一進(jìn)屋，韓明艷就擔(dān)心地問：“怎么了？”

    李原說：“沒什么，扶我坐起來。”

    琪琪過去攙著李原往起坐，李原稍微感覺了一下，身上都還好，估計(jì)都是皮外傷，應(yīng)該很快就能出院了。

    韓明艷抱著玲兒坐在李原旁邊，玲兒又想往李原身上跳，韓明艷連忙按住她。李原動了動腰身，覺得倒還好，沒啥特別難受的意思。他想了想，還是讓玲兒把他的手機(jī)拿過來，給馬劍打了個電話：“怎么樣，正難受呢吧，到我這兒來一趟。”

    馬劍這次倒是隨叫隨到，四十分鐘之后就出現(xiàn)在了李原的病房里。李原看看他：“我還以為你正給審得五脊六獸的呢，沒想到你還真能出來?！?br/>
    馬劍“哼”了一聲：“誰像你，趕上好事兒了，往這兒一躺連督查都敢呲兒?！?br/>
    李原說：“得了吧，你今天帶我出去一趟吧?！?br/>
    馬劍看看他：“你行嗎？”

    李原笑笑：“有啥不行的，多大的事兒，沒看我連吊瓶都不用打了嗎？”

    馬劍看看韓明艷和琪琪：“你最好還是問問大夫吧?！?br/>
    李原說：“不用問，大夫膽子都小，你說啥他們都不會同意的?！?br/>
    偏偏這個時候正趕上大夫來查房，一腳門里一腳門外地就把這句話聽到耳朵里去了。大夫很不高興：“李警官，不要以為大夫都是沒事兒找事兒的主兒。即便你不希望我們當(dāng)大夫的對你的健康負(fù)責(zé)，你自己也要為自己負(fù)責(zé)啊?！?br/>
    李原一點(diǎn)兒都沒覺得不好意思，直接從床上下了地：“大夫，您看我能有什么事兒，馬上就出院一點(diǎn)兒關(guān)系都沒有?！?br/>
    大夫有點(diǎn)火了：“李警官，您的自我感覺什么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您不能亂跑。這里是醫(yī)院，我是大夫，你必須聽我的?！?br/>
    馬劍趕快跟大夫說：“大夫，對不起，這個人就是這個死德行。您別跟他生氣，我訓(xùn)他一頓，我是他領(lǐng)導(dǎo)?！?br/>
    大夫氣哼哼地走了，馬劍看看李原：“看來你是跟誰都不對付啊。”

    李原說：“那你還不夠趕緊把我救出去，要不然我非把大夫擠兌死不可?！?br/>
    馬劍說：“把你弄出去是不太可能，不過我給你帶了點(diǎn)兒東西來?！?br/>
    李原說：“昨天那個洪凱的資料，我還沒看完呢，你又帶什么來了？”

    馬劍說：“我到你這兒之前，去了一趟柯鳳年失蹤的那個小巷子，發(fā)現(xiàn)了一點(diǎn)兒事情?！闭f著話，他拿出一臺筆記本和一部數(shù)碼相機(jī)。

    馬劍給他出示了自己拍的照片：“看見沒有，這個小巷子又窄，路面又差，要是散步的話，真不是個好去處?！?br/>
    李原看了看照片：“你就沒查查看柯鳳年平時散步都走什么路線嗎？”

    馬劍笑起來：“真讓你說著了，我真查了一下?！彼贸鲆粡埖貓D來，上面已經(jīng)用紅藍(lán)筆畫出了兩條路線，“我查了之前二十多天的監(jiān)控錄像。藍(lán)線是柯鳳年之前散步的路線，但是，在出事之前半個月，他的散步路線變了?！彼种钢菞l紅線，“看見沒有，這條線正好從柯鳳年失蹤的巷子穿過，而柯鳳年失蹤那天能查到的行蹤和這條紅線也是吻合的?！?br/>
    李原點(diǎn)著地圖：“柯鳳年按這兩天路線散步各需要多長時間？”

    馬劍說：“按藍(lán)線的話，需要一小時三十分鐘左右，按紅線，需要一小時四十五分鐘，所以，連著三天，柯鳳年都是八點(diǎn)一刻到家的?！?br/>
    李原摸著下巴：“這就怪了，一連半個月，這個柯鳳年散步時間長了十五分鐘，那位夫人和那個阿姨居然一點(diǎn)都沒發(fā)覺?！?br/>
    馬劍說：“是啊，有點(diǎn)奇怪啊，不過這十五分鐘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

    李原搖搖頭：“老年人的生物鐘其實(shí)更嚴(yán)格，不要說十五分鐘，就算只有五分鐘，有時候都有可能讓他們覺得不適。”

    馬劍說：“看來有必要問問這兩個老太太。”

    李原說：“那你還不帶我去一趟？”

    馬劍還沒說話，琪琪和韓明艷湊過來，李原生怕她們攔著：“放心放心，下午就回來了，我的衣服呢？”

    李原換好了衣服，跟馬劍溜出了醫(yī)院。路上，李原問馬劍：“你今天去那條小巷子的時候，有沒有發(fā)現(xiàn)那里有什么不太對頭的地方？”

    馬劍開著車：“這還真不太好說?！?br/>
    李原說：“你最好能把柯鳳年失蹤那天周邊的監(jiān)控錄像都幫我搜集起來，我覺得你們恐怕是忽略了什么了?！?br/>
    馬劍點(diǎn)點(diǎn)頭：“我來安排?！?br/>
    李原說：“還有你那些照片，也給我一份?！?br/>
    馬劍又點(diǎn)了點(diǎn)頭：“也行?！?br/>
    到了柯鳳年家門口，李原下了車，走到門前，忽然想起來，自己來得似乎不太合適了。他抬起手，猶豫著要不要按門鈴，門卻自己開了。

    開門的是孫阿姨：“李警官，您來了？”她似乎并不是太吃驚。

    李原有點(diǎn)奇怪：“嗯，您知道我們來了嗎？”

    孫阿姨說：“是少爺，說在樓上看見有人停車，讓我看看是不是來客了。”

    李原有點(diǎn)奇怪：“柯曉煒也在嗎？”

    孫阿姨說：“在的，昨天聽說老先生不在了，少爺就回來了?！?br/>
    李原說：“我們來得是不是不合適？”

    孫阿姨說：“還好吧，您快請進(jìn)來，別在門口了?！?br/>
    李原和馬劍進(jìn)了屋，柯曉煒迎出來：“二位，里面請吧。”

    李原和馬劍被柯曉煒讓進(jìn)客廳，李原簡單地向柯曉煒介紹了一下馬劍：“這是我領(lǐng)導(dǎo)，姓馬，您叫他馬警官就行了。”

    柯曉煒象征性地和馬劍握了握手：“請坐?！?br/>
    李原坐下，斟酌了一下詞句：“您的繼母，周老太太，這兩天身體怎么樣？”

    柯曉煒搖搖頭：“不太好，昨天聽說我父親去世，又犯心臟病了，雖然沒出什么大事兒，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起不了床了。”

    李原“哦”了一聲：“最近您也夠辛苦的了，這也是我們工作不到位造成的?！?br/>
    柯曉煒說：“人各有命，你們也盡力了。”

    李原不置可否，他轉(zhuǎn)了個話題：“您說您父親專門有一個房間存放他的那些藏品，能帶我們瞻仰瞻仰嗎？啊，這和案情無關(guān)，我只是對這些東西有點(diǎn)好奇而已?！?br/>
    柯曉煒說：“抱歉，這個房間平時一直鎖著。這把鑰匙平時一直在我父親手里拿著，我也不清楚放在哪里了，可能得問我繼母。”

    李原說：“抱歉，其實(shí)我的同事已經(jīng)找過這個房間了，但我還是很好奇……這種時候提出這種要求，確實(shí)很失禮。我們有些話想問問孫阿姨。”

    孫阿姨剛剛送了兩杯茶進(jìn)來，一聽李原要問她，不免“啊”了一聲，顯得十分的意外。

    李原笑笑：“您別緊張，我就想問一下，柯老先生在失蹤之前連續(xù)半個月散步回家的時間都晚了十五分鐘，您知道這個事情嗎？”

    孫阿姨揉搓著自己的圍裙，搖搖頭：“我不是太清楚，我每天的那段時間都在做衛(wèi)生，不太清楚老先生都是什么時候回家的?！?br/>
    李原看了看樓上：“那，太太知道這件事嗎？”

    孫阿姨說：“這我就不清楚了。”

    李原沉吟了一下：“你從來不關(guān)心柯老先生散步的事情嗎？”

    孫阿姨說：“這件事其實(shí)和我沒有太大關(guān)系的?！?br/>
    李原說：“是嗎？柯老先生回來，也不洗個澡、喝點(diǎn)水什么的？您不用給他準(zhǔn)備這些嗎？”

    孫阿姨說：“老先生回來之后很快就要休息了，基本上都不做什么事情的。而且老先生洗漱什么的，從來都是自己弄，不需要我插手的。我只要在他出門這段時間里把熱水器插上就好了，喝水什么的，還有飲水機(jī)?！?br/>
    李原聽出孫阿姨的語氣里有一些不滿，他倒也不在乎：“也就是說柯老先生從開始出門散步的時候起到第二天早上，就與您不再有什么交流和接觸之類的了?！?br/>
    孫阿姨很簡單地說了兩個字：“是的?！?br/>
    李原暗想，最關(guān)鍵的周老太太躺在床上，什么也問不了，自己再待下去也沒什么意思，還是走吧。想到這里，他站了起來：“柯先生，我們該走了?！?br/>
    柯曉煒看看馬劍，然后把眼睛轉(zhuǎn)向李原：“那我就不留您了，家里這兩天事情太多?！?br/>
    李原說：“不客氣不客氣?！?br/>
    柯曉煒說：“還有一件事得問問您。”

    李原連忙說：“您請說?！?br/>
    柯曉煒說：“我什么時候才能把我父親的遺體領(lǐng)回來呢，我們還是希望能早點(diǎn)讓我父親入土為安。”

    李原說：“這個，恐怕要讓您失望了?，F(xiàn)在法醫(yī)正在對您父親的遺體進(jìn)行尸檢，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br/>
    柯曉煒嘆了口氣，沒說什么。李原轉(zhuǎn)回頭去跟孫阿姨說：“孫阿姨，抱歉，讓您生氣了?！?br/>
    孫阿姨搖搖頭：“沒什么。”

    從柯家出來，李原卻不忙著走，站在外面打量這棟樓：“你知道這棟別墅啥概念吧，五年前剛開盤的時候，一平米就三千了，現(xiàn)在聽說均價(jià)快兩萬了。”

    馬劍說：“別眼饞了，咱們要有這么一套房子，早就被紀(jì)委查了十八遍了?！?br/>
    李原說：“是啊，咱們這還沒怎么地呢，已經(jīng)開始被工作組查了?！?br/>
    馬劍說：“這是兩碼事兒，回醫(yī)院吧？”

    李原說：“既來之則安之，都到這兒了，干脆再看看柯鳳年失蹤的現(xiàn)場吧?！?br/>
    兩個人找到了那條小巷子，把車停在巷子口。李原下了車，沒急著走進(jìn)去，先在巷子口上站了一會兒：“周圍來往的人也不多嘛。”

    馬劍說：“所以才沒找到目擊者啊。”

    李原說：“這個柯鳳年跑到這兒來干什么，是這條巷子里有什么嗎？”

    馬劍說：“我也想不明白，來看了兩遍，也沒看出什么來?！?br/>
    兩個人往里走了兩步，李原看了看兩邊：“這房子可夠老的了，難怪這巷子這么破?！?br/>
    馬劍說：“這里雖然僻靜，但是停不下車，怎么才能不露痕跡地把他弄走，也是個問題?！?br/>
    李原說：“我記得事發(fā)后，連個普通的三輪車都沒從這個巷子里出來過吧?！?br/>
    馬劍點(diǎn)點(diǎn)頭：“問題就在于此，我們也懷疑過柯鳳年是不是就藏在這條小巷子里，也做了排查，但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痕跡?！?br/>
    李原說：“燈下黑的可能性倒是挺大，但警察也不是吃素的，任何排查都要從這條巷子開始，真要藏在這里，那就等著被人甕中捉鱉吧?！?br/>
    馬劍說：“還有一點(diǎn)特別奇怪的，這個小巷子兩邊都是人家院子的山墻，一直走過去連個門都找不著，真不知道柯鳳年到這兒來干嗎?！?br/>
    李原說：“看你給我的照片上，確實(shí)是這樣。不過，柯鳳年既然是玩兒古董的，說不定他在這里發(fā)現(xiàn)了什么呢?！?br/>
    馬劍說：“好像還真沒有，出事兒之后，警察連夜把這里查了一遍，啥都沒發(fā)現(xiàn)。”

    李原說：“說不定被人轉(zhuǎn)移走了?！?br/>
    馬劍搖搖頭：“也沒有發(fā)現(xiàn)這種痕跡?！?br/>
    李原說：“你說你們查個現(xiàn)場，什么線索都沒有，白忙活一頓?！?br/>
    馬劍說：“你跑了幾趟看守所，不是也什么都沒問出來？”

    李原懶得跟他斗口，換了個話題：“你那口寶劍的事兒，怎么會讓人咬了一口呢？”

    馬劍說：“我也奇怪了，對華占元和馮允泰的搜查工作，根本沒發(fā)現(xiàn)那把劍的任何痕跡。伍衛(wèi)國也一直沒有吐口，現(xiàn)在竟然同時爆發(fā)出來，讓我們相當(dāng)措手不及?！?br/>
    李原說：“是有點(diǎn)奇怪，我怎么覺得有人拼了命地想讓我們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把劍身上呢？”

    馬劍說：“是啊，我也想知道那把劍背后到底是什么?！?br/>
    李原說：“說起來，跟這起案子相關(guān)的東西，你都交給調(diào)查組了嗎？”

    馬劍說：“那還能不交嘛，昨天晚上就交了?！?br/>
    李原說：“包括王成康的那一堆？”

    馬劍點(diǎn)點(diǎn)頭：“這肯定也是不能少的?！?br/>
    李原說：“不過像王成康這樣，哪兒都能睡，滿地丈母娘的主兒，哪兒是他的家，你能說得清嗎？”

    馬劍說：“其實(shí)就是把我們那天看的東西全上交而已，我們說不清哪個算他的家，就交給領(lǐng)導(dǎo)去判斷唄，領(lǐng)導(dǎo)終歸是比我們站得高看得遠(yuǎn)?！?br/>
    李原一看他的氣色：“怎么了，心里有怨氣？”

    馬劍說：“怨氣是說不上，就是覺得窩心而已?！?br/>
    李原一笑：“太年輕了，沒遇見過這種事兒吧。”

    馬劍看看他：“你現(xiàn)在無所謂了？”

    李原說：“老油條了，有什么所謂的，自己把自己的事情干好，問心無愧就行了?！?br/>
    馬劍笑起來了：“我可沒有你那么寬的心，也沒有你那么厚的臉皮。”

    李原對馬劍怎么說，倒也覺得無所謂，眼看再走兩步就出巷子了，他忽然發(fā)現(xiàn)了什么：“你看那牌子上寫的是什么？”

    馬劍仔細(xì)看了一下，巷口的山墻上，有一塊青磚，上面刻著幾個字。馬劍仔細(xì)辨認(rèn)了一下：“這個……上面寫的好像是……張氏祖宅?！?br/>
    李原看了看這面山墻，全是這樣的青磚，他問馬劍：“我記得以前普通老百姓家全是用紅磚蓋房，這要是用青磚的話，說明這家以前還是比較富貴的?！?br/>
    馬劍若有所思：“難道柯鳳年到這條小巷子里，就是奔著這面山墻來的？”

    李原忽然說：“你送我回醫(yī)院吧，我一陣一陣地直頭暈?！?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