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
文斗河邊水碼頭的對岸,是大片大片上好的山場。那土肥著哩!剛種上去的杉木,炸著木漿,“蹭蹭”往上長,用不了幾年就成林了。
清朝那陣子,幾十個林農(nóng)常年搭棚住在那里,租地造林,待木成林后,吃栽手股。在木未長成林時,還可間種玉米、小米為生。
砍了一片,就種上一片。以短養(yǎng)長,循環(huán)輪流,長此以往。
遇雨天不能上山,林農(nóng)們就過河來置辦一些油鹽、布匹等,又或到鐵匠鋪打制一些必要的農(nóng)具。文斗寨上的山場主也不時過河去,指山估價出租山場,買賣林木。
一來二去,就需要一只隨時可以叫的渡船,方才便利。于是,大家便商議著置辦一只渡船。
辦渡船渡人,是一件修陰積德的事。文斗上寨、下寨幾十個有田產(chǎn)、林產(chǎn)的大戶人家,你一兩我二兩,就把渡船辦好了。
有了渡船,還得找一個擺渡的人。
在文斗寨這地方,有山場田地,或者買大掛大掛木排放下河去賣,就高人一等。種田和讀書,是本分人的正業(yè)。其余的造林、運(yùn)木、打獵、手藝、小生意等營生,都是賤業(yè)。而擺渡,則是賤業(yè)中的賤業(yè)。
守渡船的人,大多是無兒無女的老年人,整天在河中風(fēng)里來浪里去,連個依靠也沒有,說不定哪天船碰巖石翻了,喝許多冷水死去,端靈牌的人都沒有。
而年輕的男人就更不愿去了,誰家愿意把女兒嫁給守渡船的人?陰知娶不上媳婦還去守渡船干嘛?
本地人但凡只要有口飯吃,都不愿去守那渡船。
但家里弟兄多的愣頭青,卻是個例外。太平天國運(yùn)動興起的前幾年,文斗寨的朱洪章有一身蠻力,且不愿意讀書,就曾跑到河邊來守過那只渡船好一陣子。
朱洪章吃住都在這船上,有人過渡,無論早晚,從不怠慢。每每把船停穩(wěn)當(dāng)后,還喊兩句“慢點(diǎn)慢點(diǎn)”、“莫忙莫忙”。老人、小孩過渡,上下船時他總出手拉一把、扶一手。
如是深更半夜,林農(nóng)的小孩有個頭疼發(fā)熱的,要過河去看郎中,遠(yuǎn)遠(yuǎn)喊一聲,朱洪章也準(zhǔn)能從被窩里爬起來,打火把把人渡過河來,等看完病后又送回去。
看到有林農(nóng)的淘氣小孩偷偷背著大人跑來河邊玩,不識水性,一不小心喝了河水,他也總會丟下篙子,奮不顧身跳下河去救人。
一來二去,林農(nóng)們都惦記著他,過河時總會給他捎一點(diǎn)蕨菜、山核桃、干竹筍等山貨。哪家安置的陷阱里落進(jìn)了一只野豬、山羊,用稻草燒得黃黃的,煮上一鍋,總會給他送上一碗。文斗寨的山場主過渡,心情好時,也會隨手丟幾個銅板在船上。
遇到對面河的林農(nóng)結(jié)親辦喜事,來來去去一天要多搖好幾次,他也沒有一聲怨言。文斗寨上的老人過世,要安葬到對面河,也用渡船運(yùn)棺槨,少不得給他添麻煩。時間長了,大家都過意不去,凡辦紅白喜事前,總會給他封一個紅包,送上一壺酒,一刀肉。
朱洪章也很受用這種尊重。
但有一天他那個在黎平知府胡林翼身邊當(dāng)幕僚的堂兄來到文斗寨后,他就決絕地離開渡船,跟隨堂兄到山外那個大天地中闖蕩去了。
朱洪章在破南京城時,所率領(lǐng)的四百清水江子弟兵全都倒在了城墻下,只有他和身邊幾個親兵還活著。攻進(jìn)城后,戰(zhàn)馬又被刺死,但朱洪章依然能殺出一條血路,且奪過對方戰(zhàn)馬,一直打到王府。人們都說,朱洪章能撿回一條命,后來能當(dāng)上一品大將軍、穿上皇帝賜給的黃馬褂,并且在《清史》上留下名字,就是早年守渡船的時候積了德。。
百十年來,變的是守渡船的人,不變的是每天在河面上來去往返的渡船。
渡船一代代傳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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