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fā)生得太突然，教人有些措手不及。梓桐想撲過來保護(hù)楚羽的時候，掌柜的已經(jīng)動了氣，拂袖間一句，“都給我滾！”

    頃刻間，所有人都被甩了出去。

    力道之大，似乎要將整個客棧都掀翻。

    楚羽仍是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的梗著脖子。她睜著眼睛看著那發(fā)狂的女子，黑袍在風(fēng)中獵獵，眉目間的戾氣恨不能毀天滅地。

    風(fēng)過衣袂，拍在身上呼啦呼啦的響，楚羽仍是沒有退縮的意思。

    到了最后，風(fēng)停了，空氣凝滯，反倒是掌柜的最先泄了氣。

    一聲冷哼，也不知是真的拿楚羽沒辦法，還是對自己的無奈，掌柜的褪了漆黑的袍子，終是恢復(fù)了早前的模樣。

    端起酒壇子，仰頭猛灌。

    又或是覺得這酒實在無法醉人，憤然將酒壇子摜碎在地。酒香四溢，最烈的酒……誰都會喝醉誰都能喝醉，可她喝了那么多年，怎么就醉不了呢？

    “我還是要走的。”楚羽道，“這不是我該待著的地方，也許等我百年當(dāng)了鬼，就能與你痛痛快快的喝一次了?！?br/>
    “還會回來嗎？”掌柜的苦笑，“別回來了?！彼浦约旱目蜅＃叭裟隳堋俏覀儾潘銉汕??！?br/>
    楚羽不解，“這話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此地一為別，再見之時絕非如今的你我?！彼龢O是認(rèn)真的望著她，然后伏在她耳畔低語了一句。

    楚羽一笑，“原來你也有名字?！?br/>
    “那不是名字。”掌柜的轉(zhuǎn)身離開，“是詛咒，與生俱來就背負(fù)的懲罰?！?br/>
    瞧著她漸行漸遠(yuǎn)的背影，楚羽不太明白。

    梓桐面色青白的回來，看樣子傷得不輕，“夫人沒事吧？”

    “我沒事，她沒動我。”楚羽道，“你怎樣？”

    “我沒什么大礙，不過那個……”梓桐指了指狐小步，“就有些倒霉了。”

    當(dāng)時狐小步也想沖上來，奈何他一介凡人，這修為自然及不上梓桐，這會被掛在房梁上，肋骨都斷了一根。好在墩子被劇顫給震下床，蘇醒了過來，趕緊給狐小步倒騰下來療傷，否則這小子得疼得半死。

    楚羽趕緊回到房間，蛇君在淵也醒了，但酒的后勁太大。以至于跌坐在床角還分不清東南西北。狐小步躺在床上鬼哭狼嚎，聽得楚羽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一個大男人，至于這么嗷嗷的叫嗎？

    “肋骨斷了?！焙〔郊t了眼睛，望著楚羽和梓桐，“加錢?！?br/>
    “廢物！”梓桐翻個白眼在旁坐下。

    墩子道，“木有啥事，俺給療傷止疼，很快就好嘞?！焙〔降闪硕兆右谎?，倒是把墩子給急了，“咋類？是不是還有哪兒不舒服？俺給你瞧瞧?！?br/>
    “走走走?！焙〔讲荒蜔?br/>
    墩子不解，“俺給你療傷，你咋不高興嘞？”

    梓桐道，“你壞了他的財路。自然是不高興的?！?br/>
    “財路是啥子？”墩子問。

    楚羽深吸一口氣，“很抱歉，因為我的事牽連了大家，不過掌柜的已經(jīng)不再強留我在此，想來咱們很快就會離開不留人客棧?！?br/>
    墩子又問，“她咋放了你？方才弄啥嘞，好大的風(fēng)，腳下都跟著抖三抖。這女人是啥來頭，咋這樣厲害嘞？”

    “問那么多，不怕把你也打得肋骨斷幾條？”狐小步嗤鼻，“安心當(dāng)你的蜈蚣精就好，管那么多小心沒命出去?！?br/>
    墩子當(dāng)即捂住嘴，一臉委屈。“別丟下俺，俺不是故意要多嘴?！?br/>
    “少嚇唬老實人?！背鸬溃霸蹅兪且黄饋淼?，當(dāng)然也得一起走。你們先好好休息一下，等吃過飯我再問問，具體什么時候放我們走，大家也好有個準(zhǔn)備?！?br/>
    “好！”墩子連連點頭。

    等吃過飯，蛇君在淵才算徹底清醒過來，一直感慨這酒勁實在是太烈，別說是他這修行千年的，怕是神人下凡也得醉上一回。左不過更加奇怪，這掌柜的為何千杯不醉呢？

    然則吃過飯之后，楚羽卻發(fā)現(xiàn)黑貓不見了。

    “小黑？”楚羽出去找。梓桐沒有攔著，任憑她自己去找。那掌柜的很顯然不會對楚羽怎么樣，何況就憑梓桐的修為，連人家半根毛都碰不著。

    姑獲鳥撲騰著翅膀，跟著楚羽在不留人客棧里進(jìn)進(jìn)出出。

    有些客房門是不能隨便打開的，否則你一不小心就與遇見沒腦袋的怪物，或者是想吃人的家伙。好在有姑獲鳥保駕護(hù)航，這些東西也不敢輕易靠近楚羽。

    “奇了怪了？”楚羽不解，這客棧都快被她找遍了，黑貓會去哪兒呢？

    店小二上前，“楚姑娘這是在做什么？”

    “我的黑貓不見了，小二哥可看到？”楚羽忙問。

    店小二笑了笑，“這客棧里所有的東西都屬于咱家掌柜的，談不上丟不丟?！?br/>
    楚羽一怔，“進(jìn)了掌柜的房間？”

    “掌柜的，不吃貓?！钡晷《D(zhuǎn)身離開。

    楚羽深吸一口氣，疾步走到了掌柜的房門前，她趴在門口想聽一聽里面的動靜，奈何里頭什么聲音都沒有，也不知小黑有沒有進(jìn)去。

    她想著，要不要敲門呢？

    驀地，里頭傳來了一聲響，她趕緊又貼耳上去。

    只聽得有男人的聲音在里頭回旋，“一言為定?！?br/>
    那聲音……

    楚羽站直了身子，莫名的不安快速傳遍全身，她想起了一個人。耳畔回響著梓桐的那些話，別用眼睛去看，用心……所以，他是認(rèn)真的。

    深吸一口氣，楚羽低頭不語。

    一言為定？

    四個字罷了，卻在楚羽心里掀起了驚濤駭浪。跟掌柜的說“一言為定”這四個字，無疑是達(dá)成了某種交易。跟掌柜交易，都是有代價的。

    門開的時候，掌柜的含笑望著楚羽，風(fēng)情萬種的半倚門框，“都聽到了是嗎？男人的承諾，是不是很悅耳？可悅耳歸悅耳，有些東西說到未必會做到。欠的還的，都是命！”

    楚羽低眉，望著從門內(nèi)出來的黑貓，一言不發(fā)的俯身將它抱在懷中，轉(zhuǎn)身就走。

    “不想問兩句？”掌柜的開口。

    “我問了你便能告訴我？”楚羽回頭看她，“知道你不會說，還得湊上來不是傻子嗎？我希望馬上離開這里，馬上！”她抱著黑貓便走，沒有再搭理掌柜。

    抱著黑貓往前走，楚羽的一顆心怦怦亂跳得厲害，“我不知道為何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但我知道你必定有你這么做的理由，我也不想多問，只當(dāng)你是在兌現(xiàn)對我的承諾?！?br/>
    她頓住腳步，低眉望著懷中的黑貓。“值得嗎？你該有更好的選擇，而我不過是個最尋常的女子，以你的身份地位還有修為道行，你想要什么樣的都會有?！?br/>
    “可我只要你?！必堥_了口。

    楚羽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抱了一路睡了一路，卻認(rèn)不出這便是自己最親近的枕邊人。她其實早就該感覺到的，誰都來了偏偏他沒有來。狐小步數(shù)次提到了錢，她心里有些懷疑，卻也沒敢往深處想。

    她一直以為，她與他之間的情分也不過是床弟間的歡愉，以及信口給予的承諾，當(dāng)不得數(shù)。本該是最陌生之人，左不過一場錯嫁牽扯。

    可現(xiàn)在呢？

    “我該拿你怎么辦？欠了這么多。此生都還不清?！背疠p嘆一聲。

    他沒有吭聲。

    楚羽又道，“你什么時候能變回來？”

    他道，“出了客棧就可以?！?br/>
    她點點頭，抱著他繼續(xù)往前走，“你為何會變成貓呢？”

    “我若不是貓，你如何能找到這客棧？”他音色低沉，“左不過任她戲耍一番，讓她覺得高興了，才肯開了客棧之門見你。”

    楚羽凝眉，“所以是她把你變成這樣？”

    “她喜歡變什么便是什么，好在這黑貓也不是那么丑?！彼鹘辛艘宦?。

    楚羽哭笑不得，“若她把你變成老鼠蟑螂，那你該如何是好？”

    “那也只好悄悄的跟著你。免得嚇著你。”他應(yīng)聲。

    她噗嗤笑出聲來，“心真大?！?br/>
    “心情那么好？”在淵摸著下巴，瞧著眉開眼笑的楚羽，“我還真沒見你這般高興過，可是有什么喜事？還是說，你突然發(fā)覺你愛上我了？”

    楚羽翻個白眼，“要不要借你個鏡子？”

    在淵笑道，“饒是照了鏡子，我也是這天底下數(shù)一數(shù)二的俊俏郎君。你若是再不動心，錯過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br/>
    “真有臉?！背鹱?，“大家收拾一下，很快就可以走了?！?br/>
    梓桐微微凝眉，墩子倒是歡天喜地。趕緊收拾東西。

    狐小步半撐起身子，“真的能放你走？”

    “當(dāng)然！”楚羽抱緊了黑貓。

    既然得到了這樣明確的答復(fù)，所以誰都沒有再多問。

    今夜的客棧里，人似乎又多了起來，大堂里人滿為患，也不知要做什么名堂。楚羽抱著黑貓站在回廊里，瞧著底下的熙熙攘攘，店小二忙里忙外。

    好在店小二的身影極快，來去也不過一眨眼的功夫。

    “這是怎么了？”楚羽不解。

    梓桐也不知，墩子攙著狐小步站在一旁，在淵則豎起耳朵細(xì)細(xì)的聽著。蛇的感應(yīng)是很靈敏的，所以能將有些話都悉數(shù)聽在耳里。

    “他們提及了魔?！痹跍Y凝眉望著眾人，“這人世間有多少年頭，沒聽到這個字了？”

    墩子一怔，“魔是啥？你魔怔了？”

    “滾！”在淵與墩子相處了不少時日，也算是摸透了這憨厚的蜈蚣精秉性，沒有早前這般忌憚。只要防著墩子時不時的口腹之欲，便沒什么大礙。

    墩子被在淵一聲吼，當(dāng)即轉(zhuǎn)頭低低的問狐小步，“俺是真的木有聽懂，啥是魔？”

    狐小步深吸一口氣，“我便是驅(qū)魔人，可師父說過這天底下已經(jīng)數(shù)萬年不曾有魔的存在，是以驅(qū)魔人一族到了今時今日也只剩下少數(shù)的血脈存留于世?！薄坝心г谑篱g作亂?！痹跍Y重復(fù)著那些人的話。

    梓桐駭然握緊手中冷劍，“魔？”

    “到底是怎么回事？”楚羽不解，“妖魔不是一體。妖是妖魔是魔，然則魔比妖更可怕？那么魔都是從何而來呢？”

    “魔乃天劫化身，永除不盡?！鄙砗?，有冰涼的聲音傳來。

    掌柜的妖嬈倚著欄桿，瞧著底下熙熙攘攘的妖精和鬼怪，眼睛里掠過一絲陰冷，“魔這東西最能利用人心，既然已經(jīng)現(xiàn)世，那就說明這人間很快就要成為阿鼻地獄。上古多少天神，都難逃天劫而應(yīng)劫消弭?！?br/>
    喝著烈酒，說著清醒的話語，她若有所思的望著楚羽，“你身上有幽冥血，魔一定會找上你。你只有修功德，用以凈化你身上的幽冥血。否則一旦受邪魔入侵，你知道自己會變成什么嗎？”

    下一刻，她突然靠近楚羽，黝黑的瞳仁死死盯著楚羽，仿佛要攝人魂魄，話語低沉而陰狠，“你會變成天地人三界中，人人得而誅之的魔頭。到時候你的父母親族，你身邊的所有人都得死！哦不，應(yīng)該是比死更可怕，不過你感受不到，因為那時候的你已經(jīng)不再是人，再也沒有七情六欲，只有殺戮?！?br/>
    一股寒氣從腳底心竄起，由下而上竄入了心坎。

    渾身冷得顫抖，楚羽面色發(fā)白。方才在掌柜的眼睛里，她看到了一些畫面，而那些畫面……不，那不是她想要的結(jié)果，一定不會變成這樣！

    拂袖間，大堂里的所有人都消失不見，客棧也跟著消失。

    滿目尸骸遍野，黃沙卷起萬里塵埃。

    “這是什么地方？”楚羽心驚。

    “凡人在不斷的殺戮中把自己也推向了死亡，卻還總以為自己是千歲萬歲，可以永遠(yuǎn)主宰這片大地?！闭乒竦闹钢胺?，“腳下是白日里剛剛廝殺過后的戰(zhàn)場，十里黃沙英雄冢，可最后成全的也不過是帝王的私欲罷了！”

    君王無道，妖孽肆虐。

    魔要出世，必須累積人間的戾氣與怨氣，經(jīng)過千萬年的累積，這天劫很快就可以重歸人間，禍亂三界。到時候別說是人，便是妖和神，都會變成被屠戮的對象。

    “你為什么不出手幫忙？”楚羽問。

    掌柜冷颼颼的瞧著她，“我若是出手，事情只會更糟。這客棧是封印也是詛咒，唯有我永墮詛咒中，你們才有機會。”

    語罷，掌柜轉(zhuǎn)身，手中頓現(xiàn)一杯水酒，拂袖間已朝著天空撒去。

    頃刻間，大雨嘩然而至。

    客棧與人都消失了，半空中只傳來她微涼的音色，“好自為之。”

    如大夢一場，放眼望去漆黑一片，什么都不復(fù)存在。狐小步依舊在馬車前頭與墩子一道驅(qū)車，楚羽抱著黑貓與梓桐和蛇君安然坐在車內(nèi)。

    每個人臉上都是大夢初醒的神色，好像那不過是夢一場。

    夢醒了，夢境便逐漸模糊。

    梓桐愣了半晌，這一個個的誰都沒有說話。一時間只聽得簾外雨潺潺，秋意闌珊。

    小小的四方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木盒，這盒子觸手生涼。楚羽的指尖冷得厲害，當(dāng)即縮了手不敢觸碰。

    見狀，梓桐忙不迭上前幫忙。

    木盒里頭放著一顆心，還放著一顆藥，便再無其他。鮮紅的心臟在跳動，即便放在盒子里，依舊鮮活如新，沒有半點損壞。蓋上盒子，梓桐沒吭聲，楚羽心知協(xié)議已經(jīng)生效。

    那么以后的代價又是什么呢？

    姑獲鳥從簾外飛進(jìn)來。站在盒子上頭，如同尋常的雀鳥，真當(dāng)斂了九頭之相。

    楚羽報之一笑，“回家吧，娘還等著呢！”說著，她便在黑貓的眉心輕輕落下一吻，心里頭如沐春風(fēng)，暖得透透的。

    來的時候帶著迷茫，是以不知去路何方，回去的時候便是歸心似箭，馬作的盧飛快。

    不過在那之前，有一件事是必須做的。

    客棧之內(nèi)，梓桐領(lǐng)著眾人退下，“今夜好生休息，明日一早再啟程?！背鸷秃〔娇覆蛔。吘顾麄兪菍嵈?qū)嵉姆踩巳馍?，不眠不休的趕路會吃不消。

    關(guān)上房門，楚羽將黑貓放在了床榻上，“你不是說出了不留人客棧，就能恢復(fù)過來嗎？為何這些日子你一直沒能恢復(fù)？難不成你跟掌柜的有約定，你永遠(yuǎn)都恢復(fù)不成人形了？”

    “我若一直如此，你當(dāng)如何？”他問。

    “我還能怎樣，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個黑貓——就當(dāng)是暖被窩了?！背鹈虼?，“不管你什么模樣，只要你是霍庭燎便罷?！?br/>
    貓，叫了一聲，俄而又道，“脫衣上來。”

    楚羽不解，“為何？”

    “我需要你幫個忙。”他道。

    想著若是能幫著他恢復(fù)人形，脫就脫吧！三下五除二的褪卻了衣裳，楚羽快速爬上床榻，“然后呢？我要怎么做才能幫你？”

    他說，“躺好?！?br/>
    楚羽乖順的躺在那里，只一個肚兜掛在身上，難免有些寒涼。她縮了縮身子，“是要喝我的血才能恢復(fù)過來？還是……”

    下一刻，薄唇糯軟，唇齒相濡。

    她都沒看到他是怎么恢復(fù)原形的，一眨眼的功夫這人竟是光溜溜的出現(xiàn)在自己跟前，此刻正厚著臉皮的占自己的便宜。

    “你？”楚羽蹙眉，“你騙人。”

    沒有聚焦的眸中，掠過一絲笑意，“騙了你的身子騙你的心，如今還不打算放手，你當(dāng)如何？”

    她一愣，這話都教他說盡了，“你一直都跟著我，還騙了我一路?！彼胪崎_他，奈何力有不逮，“好幾次我做夢的時候都夢到、夢到你……你輕薄我，到底是真是假？”

    “真亦假時假亦真?！彼沁^她的眉心，“分不清楚的時候，就問問自己的心。楚兒，我待你是真的，不管發(fā)生何事你當(dāng)記得，我此心知屬于你。若是有朝一日要讓我忘了你，我寧愿死?！?br/>
    楚羽當(dāng)即捂了他的唇，“說什么胡話？你是永生不死的，還得等著我的生生世世輪回。我知道等待有多辛苦，所以……哪日你若真的忘了我，那便忘了吧！活著，比什么都重要?！?br/>
    他一聲嘆息，“你還是不懂?！?br/>
    拂袖間燭火熄滅，一室旖旎。

    輾轉(zhuǎn)反側(cè)，纏綿不休。

    這一次楚羽是真真實實的感受到，來自于某人的瘋狂糾纏。這寸寸肌膚都像是被啃噬過，有那么一瞬，她覺得他恨不能把她揉碎了，與他合為一處。一夜的癲狂無人能懂，唯有兩心相知，逐漸向?qū)Ψ娇繑n。

    在淵說，男人和女人很多時候的區(qū)別是，男人可以跟不愛的女人在一起包括睡覺，此后仍是無動于心。而女人一旦睡了覺，很容易漸生情愫，然后深愛不離。

    第二天一早，楚羽和霍庭燎一道從房內(nèi)走出來的時候，在淵和墩子都愣了半晌。墩子上下仔細(xì)的瞧著霍庭燎，然后為難的撓了撓后腦勺。

    “這是弄啥嘞？”墩子不解，“哪里冒出來的？”

    “公子！”梓桐畢恭畢敬的行禮，似早已知曉，依舊遞上早就熬好的避子湯。

    楚羽知道他們的意思，這碗避子湯是逃不開的。端起避子湯，楚羽喝得有些艱難。

    狐小步報之一笑，“還是這樣好，否則對著那黑貓，咱有事都不好商量也不敢商量。既怕露了你的底壞了你的協(xié)議，又怕亂了這丫頭的心，對你心生懼怕?！?br/>
    在淵揉著眉心，沒想到世間還有這般俊俏的美男子。早前以為是個有修為的黑貓。不知何故落在了楚羽的身邊隨著，哪知這壓根是丫頭的枕邊人。

    想起自己臉上那道抓痕，在淵有些心疼，心疼自己這美麗的臉龐，險些毀于這男人手里。不過也得慶幸，若是自己在這途中對楚羽做出非分之事，那此刻怕是要出大亂子了。

    幸好！幸好！

    墩子反射弧有點長，直到走出了客棧才反應(yīng)過來，扭頭望著驅(qū)車的狐小步，“原來這是小羽的夫君??？哎呦喂，俺才想起來這事?！?br/>
    “蠢！”狐小步道。

    墩子憨厚的笑著，慢慢變回小蜈蚣，“俺這不是早上木有吃飽。腦子轉(zhuǎn)不過彎嘛？”

    最憋屈的莫過于蛇君在淵，只能變回一條小蛇，和墩子一樣被丟在車頭，馬車?yán)镱^如今只有霍庭燎和楚羽二人。

    一想起這兩人在里頭卿卿我我，而他身為蛇君卻要在外頭風(fēng)餐露宿，怎么想都覺得委屈。

    白瞎了這么多年的修為。

    楚羽伏在霍庭燎的膝上，他骨節(jié)分明的手輕輕撫過她如墨長發(fā)，指腹在她的臉上摩挲著，“離開這么久，白姬的傷也該好得差不多了?！?br/>
    “我不會再讓她傷害我娘?！背鹬逼鹕碜?。

    霍庭燎清淺的吐出一口氣，俊美的臉上浮現(xiàn)少許凜冽，伸手撫過桌案上冰冷的木盒子，“這顆心一旦安上去，就不可能再被摘下來。不留人客棧的東西，信用是絕對可靠的?！?br/>
    楚羽點點頭，“那我便放心了?！?br/>
    然則讓人不放心的是，所謂的代價到底是什么？

    溫暖的掌心裹著她微涼的柔荑，楚羽覺得有些奇怪，恢復(fù)過來的霍庭燎似乎時刻都處于某種緊張狀態(tài)，那種狀態(tài)無法用言語形容，不知是擔(dān)慮還是焦灼。可表面上，霍庭燎還是霍庭燎，安靜如斯，面無波瀾，對著任何人都不會笑，唯獨對著她歡歡喜喜。

    “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楚羽問。

    霍庭燎擁著她，“我是永生不死的。”

    她想著，也對！

    馬車停下來休息的時候，楚羽和霍庭燎坐在河岸邊，姑獲鳥在河面上徘徊，一切都顯得十分和諧美好。在淵嫌惡的看著步步靠近的墩子，墩子卻對在淵身上的腥味心心念念。

    狐小步揉著自己的肚子，不知是墩子的醫(yī)術(shù)了得，還是客棧掌柜給予的恩賜，這傷口竟然不藥而愈?；仡^望著默不作聲的梓桐，仍是那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態(tài)。

    霍庭燎回來了，梓桐的責(zé)任就輕了不少。

    如今就等著復(fù)原胡映容，讓一切都回歸原點。

    東平郡就在前頭，他們不能現(xiàn)在回去。得趁著天黑再行事。楚羽顯得有些緊張，離開東平郡這么多日，若是教人問起來又該怎么說呢？

    “莫怕，臨走前我已安排好一切，只說是帶著你回老家祭祖。臨走前你偶感風(fēng)寒身子不適，便由你母親隨行照顧?！被敉チ俏兆∷氖郑岸顸S泉之水已經(jīng)洗去了他們的記憶，只要咱們把你娘平安救回來，此事就算圓滿。”

    楚羽點點頭，“那我們先去何處？”

    “尸身在霍家完好保存，魂魄寄存在狐小步手里，把心按上去再渡以修為，你娘便能回來。”霍庭燎低咳兩聲。

    楚羽頷首，“你沒事吧？我瞧著你臉色不太好?！?br/>
    “欺負(fù)我看不見嗎？”他笑著打趣，“我還得幫你把丈母娘救回來，豈能讓自己先有事。”他的手輕輕刮過她的鼻間，“我的夫人，終于知道關(guān)心我了？”

    “你這人真討厭。”楚羽低低的笑著。

    他伸手撫過她微燙的面頰，“恩，懂得臉紅便是有些心動，那我也是值得?！彼巧纤拇剑盀榉蛟俳釉賲?，夫人可要耐心看我表現(xiàn)，若是表現(xiàn)得不好，也請夫人海涵。若是夫人覺得喜歡，萬望夫人能給我再多的機會好好疼你。”

    “你這話跟多少女子說過？”她問。

    “唯你一人?！彼荒樥\實。

    她輕笑，“我看著，倒像是滾瓜爛熟?！?br/>
    “因為背了好多遍。”他輕輕擁她在懷，“念了很多年?！?br/>
    她凝眉，這話——原本不是留給她的吧？畢竟，她此前從未見過他，與他更沒有半點接觸。心里有些悶悶的，臉上仍掛著笑。

    回到霍家的時候，楚羽站在院子里，望著熟悉的景物，一切都沒有變化，跟走的時候是一樣的。

    楚羽望著躺在木板上一動不動的母親，想起自己一路的顛簸，不覺微微紅了眼眶。娘什么都沒變，只是沒有呼吸心跳而已。

    “一直將她存放在無妄界，所以尸身保持完好，還停留在剛剛死去的那時候。”梓桐道。

    霍庭燎輕嘆一聲，瞧著手中的木盒，“你們都出去，這里交給我！”

    梓桐張了張嘴，終是什么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