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應瓏隨寺人在魏君的宮內(nèi)曲曲折折走了一段極長的路,最后才至魏君日常理事的辰幕殿外。寺人進去通傳,應瓏在門外等候。
她左等右等,等了將近一個時辰不見傳見,心中那點緊張已被磨得不見幾分了。她百無聊賴,又見無人顧及她,便四處漫走幾步。
辰幕殿的后方是一處很大的園子,也不知能工巧匠們費了什么心思,眼下正值深冬時節(jié),園內(nèi)卻萬木不朽,入眼盡是一片盎然的綠意。應瓏被這奇景吸引住,不知不覺走入園子的深處。
她繞過一大片精心雕剪的喬葉木蘭,眼前出現(xiàn)一眼望不見邊際的胭脂梅海。此時正當花期,萬艷競放,暗香撲鼻。四下里幽然無聲,唯有梅瓣隨風鋪撒的沙沙輕響。
應瓏正細細聞著梅香,忽聞遠處傳來清玉般的絲竹之聲,她心下好奇,循聲走過去。不久,便見梅林盡頭臥著一灣淺水,水流不凍,岸上立有一角亭榭,有人正于那亭中煮酒烹茶。
應瓏頓覺干難耐,猶豫幾許,還是動身走上前去。
那亭內(nèi)坐有幾人,其中一人居中南向席坐,余人則席坐兩旁。數(shù)名寺人與樂師侍立在旁,亭外另有大隊侍衛(wèi)待命而立。
再看那居中之人,雖是簡單的褒衣博帶,卻難掩其威嚴與尊貴,余人大多對他畢恭畢敬,唯有左座一人雖然模樣恭謙,神態(tài)間卻隱隱有一分自恃。
未幾,應瓏又看見居中那人裳下微露的一雙赤舄,心道此人恐怕便是魏君了,讓她在殿外白白等了一個時辰,自己卻在這林中宴飲作樂,真是可恨!
她心下默默腹誹,正猶豫是否要繼續(xù)上前,這時,侍衛(wèi)已發(fā)現(xiàn)她,迅速圍過來,又是不由分的將她擒住。應瓏對這等做法已見怪不怪,所幸束手就擒,由著他們將她押至那居中之人的跟前。
她在那人座前直挺挺的跪了半晌,跪得她心里已開始發(fā)慌,那人才緩緩的開問道:“你便是應庚辰?”
“的正是應庚辰應瓏?!睉嚬ЧЬ淳吹拇鸬馈?br/>
“起來罷?!蹦侨嗽掚m簡單,言語里透過來的威壓卻叫人不得不敬畏。
應瓏忙起身立于一側(cè),手心已被汗水浸濕。那人給她的這個下馬威,果然奏效!
那人面上神色不顯,接著又道:“你不在辰幕殿外候著,卻私自跑到這園中來,莫不是覺得寡人怠慢你了?”
此人果真是魏君!
應瓏雖對他心有不滿與憤恨,但再怎么,他乃是一國之君,隨手便能捏螞蟻一般捏死她。眼下他話中之意明顯不滿,應瓏不禁驚出一身冷汗來,“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一面絞盡腦汁想著開脫之法,一面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道來:“君上恕罪,的該死!的遠遠瞧見梅林上空升著一團瑞氣,久久不去,間中隱有王者之儀,的被那威儀吸引,心生向往,不知不覺來到此地,冒犯了君上。常言道,不知者無罪,還請君上饒了的不知之罪!”
魏君神情玩味的瞧著她話,久未作聲,最后,卻轉(zhuǎn)向左側(cè)那人,道:“此人確有幾分聰明,也不枉許多人為他求情。姜公子,你是嗎?”
“魏君的是!”那人謙虛道。
應瓏聽這聲音有些熟悉,抬頭望去,發(fā)現(xiàn)適才那話之人卻姜韻城!
她暗吃一驚,姜韻城不好好在邶城待著,為何跑到魏君的宮中來了?
姜韻城對她的視線有所察覺,也回頭斜斜的瞧著她,那臉上的神情似笑非笑。這時,魏君與其右座為首之人也回頭將應瓏打量一番。
應瓏不愿再與姜韻城搭上關(guān)系,匆匆低下頭,只作不識。
稍時,便聽姜韻城驚喜的對魏君道:“韻城聽聞吳大將軍近日在河西又連獲大捷,將秦人殺得聞風喪膽,退守雒水。眼下,河西地區(qū)已部并入大魏疆土,真是可喜可賀!”
魏君臉上露出幾分客套的喜色:“起能征善戰(zhàn),姜公子的神兵也為他添功不少!姜公子為寡人計,寡人焉能不謝?來,寡人敬公子酒!”
姜韻城連稱不敢,當先一飲盡。
未幾,他又道:“韻城日前得到消息,中山余黨與趙君私下接觸頻繁,顧城恐怕不太安穩(wěn)啊......”
魏君聞言并未接話,只輕啜一酒,過了片刻才不咸不淡的道了句:“此事寡人已有耳聞。”
姜韻城見狀頓默幾瞬,暗吸一氣,沖淡胸的忿悶,這才又掛著笑意將話詳盡道來:“三年前,中山與趙人連番交戰(zhàn)。那中山國位于趙地腹內(nèi),趙君一直將其視為囊中之物,卻苦于兵力不盛,無法遏制其崛起,便求魏君您發(fā)兵相助。您派樂大將軍與吳大將軍領(lǐng)兵前往,一舉滅掉中山國,并將中山之地占下。趙君一無所獲,他心中定有不甘,而后又因為齊國田氏稟丘一事,對您更是懷恨在心。
“話齊國今歲乃多事之秋。歲初,齊宣公薨,子呂貸嗣位。貸荒淫嗜酒,不勤于政。隨后,齊相田悼子病卒,田悼之弟田和為相,田氏內(nèi)部大亂,田會叛出,占據(jù)衛(wèi)國廩丘一帶,并以其作賠投靠趙人。此后,田和一人獨掌大權(quán),齊公呂貸淪為傀儡。田和還曾揚言要將齊公遷往東海巖崖,只給一座城池作為食邑,后經(jīng)眾臣苦勸方才作罷。
“隨后不久,田和命田布率軍攻入稟丘,趙君無力拒敵,便又請君上您與韓君出兵相助。雖然田氏與魏君您一直私交甚好,您卻深謀遠慮,當機立斷,派翟角翟大將軍率兵出擊。魏、趙、韓三國聯(lián)軍與齊軍在稟丘大戰(zhàn)一場,田布敗走,君上您就此拿下稟丘,勢力逐步往衛(wèi)國東北部重鎮(zhèn)陶、朝歌及其都城濮陽滲透,拔取鄰近的趙人主城中牟城亦是指日可待。韻城有生之年若能目睹這一盛事,死亦無憾了!”
姜韻城這一番話出來,魏君臉上淡然的神色終于掛不住了。
姜韻城暗暗瞧著魏君的神情,緩了緩,接著再道:“稟丘一戰(zhàn),趙、韓兩家空手而歸。且不論韓君,那趙君趙籍原就氣量狹,在您這兒屢次吃了悶虧,定然心存恨意。眼下中山叛黨之亂,恐怕便是他暗中勾結(jié)中山公姬桓所為。他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便是要助姬桓復國,驅(qū)逐您的勢力,再伺機獨吞中山。韻城猜測,此番他必會力一搏。魏君您莫怪韻城的話不中聽,狗急了還會咬人。此事,您還得慎重對待才是!”
魏君聽完后半晌不語,只用銳利的眼神在他臉上反反復復的掃來掃去。
姜韻城端坐不動,笑意吟吟的任由他打量。
良久,魏君終于將視線緩緩收回去,抬了抬眉,笑道:“姜公子果然知之甚多!沒錯,趙籍胸無城府,更無自知之明。寡人已命樂羊回援中山,此番務必斬草除根,鏟除亂黨勢力,寡人還要在中山設(shè)郡,叫他趙籍永無寧日,再不敢與寡人稱敵!”
姜韻城適時的拍響馬屁:“魏君運籌帷幄,決勝千里,韻城佩服之極!”
魏君似乎也有幾分自得,輕晃著頭接著又道:“樂羊日前上書,稱他軍中急缺趁手的兵器。姜公子,此番還需你為寡人分憂,兩個月內(nèi)調(diào)制三十萬件兵器運至顧城,你可能做到?”
姜韻城似乎等的正是這句話,信誓旦旦的保證:“魏君請放心,韻城定力以赴,兩個月內(nèi),三十萬件兵器必一件不少的擺在樂大將軍的大營里!”
“如此甚好!”
“魏君幾員大將皆是當世豪杰,羨煞旁人吶!”
“哈哈!翟角勇武,樂羊赤衷,衛(wèi)地與中山有他二人坐陣,寡人放心。來,飲酒!”
兩人舉酒相慶,對飲甚歡。
少頃,魏君右方為首之人猶豫著開道:“君上,秋汛過后,鄴城水患忽見大漲,眼下水已灌城。若再不治住大水,鄴城恐怕不保。趙人多年前丟掉鄴城,一直對此耿耿于懷,此番定然要借機進犯。鄴城一失,他們必會據(jù)著漳水之險,切斷我中山之路,屆時,中山只怕得拱手讓人?。 ?br/>
魏君神色弗悅:“不是已派賈齊過去嗎?怎么回事?還沒起色嗎?”
那人嘆著氣聲的答話:“賈通判到了鄴城,想盡辦法也無力治住水患,唉......”
魏君勃然大怒:“三川大旱才過,韓人趁機奪了寡人兩城,今鄴城大水又起!治了這么多年,毫無成效,你們是怎么當差的!”
那人惶恐的拜倒在地,連稱萬死。
姜韻城見狀連忙打圓場:“魏君息怒!韻城聽聞鄴城水患由來已久,此等天災異禍,常人定然難以抗衡,我相信李丞相他們已盡力了。世人盛傳,李丞相竭股肱之力,領(lǐng)理百官,輯穆萬民,輔佐魏君您開創(chuàng)了這太平盛世,立下數(shù)十年的霸業(yè)。近日,韻城游歷魏地,親眼見證了李丞相變法維新、選賢任能、盡地力之能等諸般良策所帶來的顯著成果。如今,大魏嚴整有序,民富而兵強,李丞相功不可沒。還望魏君看在李丞相勞苦功高的份上,此番便寬恕他一二?!?br/>
原來這人便是李丞相李悝!
應瓏咂摸著姜韻城的話,只覺莫名的有些熟悉,少時才想起,原來他那句“天災異禍,常人難以抗衡”,與當年她給他的話如出一轍。
“呵呵!”她暗覺好笑。
此時,在姜韻城的好言相勸之下,魏君已平息了怒火,卻又看著姜韻城,若有所指的問道:“姜公子,水患難治,你可有能人異士舉薦予寡人啊?”
“魏君治下,人杰地靈,能人異世輩出,韻城豈敢獻丑?”姜韻城將話得極是委婉。
魏君不置可否,皮笑肉不笑的瞧著他,忽的又道:“姜公子認為寡人為君如何?”
姜韻城不假思索的稱頌一番仁德之君,緊接著,不待魏君出聲,他又道:“韻城外人一個,到底不如您身邊近臣對您的了解來的透徹,不若便讓諸位大人來,如何?”
魏君登時沉下臉來,怫然不樂,亭內(nèi)氣氛十分尷尬。
李悝瞧了瞧魏君的神色,約莫心中已有數(shù),便抬頭對姜韻城道:“寡君雄才大略,禮賢下士,乃當時明主!”
姜韻城連連笑著點頭,嘴里不忘附和道:“李丞相的是!”
緊接著,李悝身旁之人徐徐的接過話去:“寡君歷來奉行‘食有勞,祿有功,使有能,賞必行,罰必當,奪淫民之祿,以來四方之士’。寡君勤政愛民,知人善任,求賢若渴,從諫如流,大有堯鼓舜木之風,四方明士多歸之!有道是‘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仕’,姜公子德才兼?zhèn)洌怂揭詾?,公子需為自己好好打算才是,切莫委屈了公子的高才!?br/>
姜韻城聞言笑得連眉眼都瞧不見了,嘴里的話卻極是敷衍,便聽他道:“干木大夫所言極是!傳聞干木大夫才高八斗,敏思善辯,韻城敬仰已久,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原來適才話之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干木大夫李克,他與田子方以及卜子夏三人同為魏君之師,深得魏君敬重。傳聞魏君當年月夜登門拜請,他卻尊從“不為臣不見君”的古訓,越墻逃避。魏君思賢若渴,此后每過他家門,必扶軾致敬,以示其誠,最終將他打動,出山致仕。魏君拜他為師,封于段地,是為干木大夫,又稱段干木或是段大夫。
卻姜韻城遲遲不松,魏君似乎已失去耐心,有了起身之意。這時,末位一人突然道:“君上,依微臣之見,您并非仁主!您取了中山之地,不封予胞弟成公卻給了擊公子,如此作為,如何能稱之為仁君?”
魏君“唰”的一下陰了臉,正待將那人貶出去了事,李克身旁之人又匆匆進言:“君上息怒!君上您乃至圣至明之君。臣聞‘君仁則臣直’,今任大人敢直言上諫,正明君上您的寬厚仁德??!”
魏君聞言這才轉(zhuǎn)嗔為喜,抬手欣然揮道:“翟卿深知寡人不易,寡人心慰,任仲虞能直言不諱,寡人亦喜之。來呀,賜酒!”
緊接著,魏君拜那任大人為上卿,又是賜爵又是封邑,君臣幾人舉酒暢飲。左座的姜韻城則顯的有些冷落,不過他似乎并不介意,自飲自酌,倒也暢快。
酒過三巡,姜韻城始終未有表態(tài),最后起身告退,魏君也未再加以挽留,沉著臉命人將他送出去。未幾,魏君也起身離席,眾人跟在他身后緩緩步出亭榭。李悝回頭見應瓏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便悄悄點她一句,應瓏連忙也抬腿跟上去。
她跟在眾人身后,邊走邊尋思著,適才那位“機智救場”的“翟卿”應當便是翟少府翟璜,而那位“膽兒肥”的任大人自是富有“剛直不阿”之名的謀士任座了。話魏君身邊幾位名臣齊聚一堂造勢,姜韻城卻依然不為所動,若非他有更好的去處,那便是志不在此了??伤辉傺垜嚒肮蚕宕笈e”,而且,他對各國的消息了如指掌,同時又做著兵器營生,他的野心恐怕不了。如今他死活不愿投效魏君,那定然是另有打算了。
應瓏正想得出神,李悝躬身上前幾步,跟至魏君半個身后道:“君上,既然那姜韻城不愿為我用,不如不留!此人來歷背景皆不甚明朗,不可輕信。且他又四處倒賣兵器,大發(fā)國難之財,無德無信可言。今見我大魏強盛,他倚附上來,他日不定要出賣我們,實乃一大隱患!”
魏君背著雙手在前面慢慢的走著,未作聲,半晌,才緩緩道:“無妨,姜韻城醉翁之意不在酒。眼下他對寡人還有些用處,寡人還不想動他,且看看他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李悝想了幾許,點頭稱“諾”。
走至梅林中間時,魏君突然抬頭望天,見那天上確有薄薄的浮云一朵,冬日的懶陽從云后溢出,將那云朵的邊緣映襯得彤粉通透,看起來確有幾分神光之兆,他不覺便頓住腳步,稍稍回頭對李悝道:“季充,你跟了寡人四十幾年,為寡人鞠躬盡瘁,殫精竭慮。你,辛苦了!”
李悝忙躬身痛呼:“能追隨君上,乃李悝之幸!”
魏君點點頭,不再作聲,轉(zhuǎn)身大步往園外走去。李悝遂落后幾步與眾人一道跟上。
將出梅林時,李悝也抬頭看了看,果然也看見那朵云,不禁想起應瓏的那句“王者之儀”,于是他回頭在應瓏臉上瞧了幾眼,暗暗尋思一番,隨后又回過頭去,低聲自言自語道:“傾公子早已故去多年,但愿是老夫眼花了,欸!也不知此子是誤打誤撞,還是故意這般含混其詞。君上的宏圖大志,豈是常人能想象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