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交堪館出來之后,牧容整個人心神不寧,像是丟了點魂兒在那里。他不茍言笑的端坐在衙門正堂的官閣之上,直到稟告公事的千戶們都走干凈了,這才若有所思的呷了口茶。
見他的眉宇里蘊著凜凜寒氣,君澄不禁納罕,只要錦衣衛(wèi)的同僚恪守奉公,指揮使都是笑顏相待,今兒真是怪了。
“大人,您是不是宿醉了,要不要屬下去醫(yī)館請大夫?”
聽到君澄這么一問,他恍然察覺到了自己的失神,這才彎起眼眸,攜出一個清和的笑容來,“無礙,本官只是有些乏力?!?br/>
君澄領悟的點點頭,分明感到指揮使有所隱瞞。不過大人的心思素來難猜,他也識趣的將這事兒掀了過去,徐徐道:“章王的探子當真怕死,昨夜刑還沒用,便招了個一干二凈,倒是省了兄弟們不少麻煩?!?br/>
牧容一聽,旋即來了精神,聲線忍不住上揚:“可有說出龍袍的下落?”
“這老狐貍藏得緊,據(jù)說只有他自己知道?!本芜z憾的搖頭。
牧容嗯了一聲,眼底的清輝略略一黯,心頭暗道可惜了,若是這探子說出了龍袍的下落,那三大密探倒也可以不去緝拿要犯了,白鳥也可以……
心頭忽然泛起一股莫名的失落,這種感覺異常惱人。他擰了擰眉頭,太陽穴突突的直跳。
眼見衙門里沒什么要事,他借故回了指揮使府,人到了寢房時都還有些精神恍惚。
府里伺候他的大丫頭青翠很識趣的端上了面盆,又把帕子搭在沿兒上,這才笑嘻嘻的問道:“大人,您昨日怎么沒回府?”
青翠正直碧玉年華,一張小臉剛剛長開,生的倒是水靈剔透。
牧容斜睨她一眼,不禁想起白鳥來,眼眸閃出一瞬異樣的光彩,旋即重歸了沉寂。
“昨夜在衙門里住下了?!彼謸沃^,闔著眼靜了一會,幽幽說道:“你替本官去準備一樣東西。”
青翠乖巧的點頭,“是,大人要準備什么?”
“紅花散?!?br/>
話音一落,青翠的臉倏地紅了,磕磕巴巴的說:“大人,這……”
牧容抬眼看看她,“慌什么,這模樣是見鬼了?”
難怪青翠這般驚訝,自從她入了府,壓根兒沒見過自家大人往府中帶過半個女人,這冷不丁的來討避孕湯藥,莫不是昨晚……
思及此,她的臉愈發(fā)灼熱,大著膽子問:“大人,是不是咱們府終于要添一位夫人了?”
牧容嗤笑一聲,不溫不火的說道:“你這是傻了?本官要納夫人的話,還用這紅花散做什么?”
這般漫不經(jīng)心的話讓青翠失望的癟了下嘴,前幾日,不遠的左參議家又添一子,自家大人也不小了,卻還不著急找位夫人傳宗接代。
不過這事兒牧老爺都拿自家大人沒辦法,她身為丫頭,自然是干預不得,只得福禮道:“是,青翠這就去準備?!?br/>
她剛欲出門,牧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這事不要讓他人知曉,和膳食放在一起送到衙門交堪館,親手交給一個叫白鳥的姑娘?!?br/>
白鳥?
青翠當下就愣住了,對上牧容那清冷的眸光后,她不敢再怠慢,慌忙道:“是,大人放心,青翠記住了?!?br/>
退出屋后,她還沒緩過乏兒來。
錦衣衛(wèi)的白鳥在他們府里可是無人不知,傳說是個讓朝野里聞風喪膽的女人,所到之處必出殺戮,現(xiàn)場血腥慘烈。
大人怎么會和她……
青翠怎么也想不明白,不過自家大人以前戍守邊關,如今又貴為錦衣衛(wèi)指揮使,或許就喜歡這等殺伐戾性的女子?
傍晚時分,她把熬好的湯藥和飯食一起帶到了交堪館。
門口的兩位錦衣衛(wèi)自然是認得指揮使府里的這位大丫頭,三人寒暄了片刻,青翠便將一盤精致的點心端給了二人,將二人打發(fā)到一邊的廊子上去了。
敲門的時候,她還有些膽怯,畢竟對方是密探白鳥,手下握著數(shù)不清的人命。
沒一會,門被人從里面打開了。
青翠怔了下眸子——
屋內(nèi)之人身著織錦皂袍,年紀和她相仿。齊整的烏發(fā)直披腰際,面皮生的白皙嬌美,尤其是那雙煙波迷蒙的眼睛,小鹿一般機靈。
她怎么也沒想到,讓人毛骨悚然的密探之首會是這么一個嬌憨美態(tài)的姑娘,一絲戾氣都察覺不出來。
難怪她們大人吃了這窩邊草。
衛(wèi)夕昨夜被牧容折騰的不輕,自然是沒睡好,又恰逢小算盤打的失敗,干什么都沒精神,便頹喪的補了一天覺。這頭剛起來就有人敲門,還是一個婢女打扮的黃花大姑娘。
可這里是錦衣衛(wèi)的衙門,哪來的姑娘家?
衛(wèi)夕揉了揉眼睛,疑惑道:“這位姑娘是……”
青翠回過神來,提著木匣對她福了福,“見過白鳥姑娘,我是指揮使府里的大丫頭青翠,給姑娘送東西來了?!?br/>
“東西?”衛(wèi)夕愣了愣,忽見青翠對她使了個顏色。她旋即想起了什么,趕緊把青翠讓進屋,隨后將門嚴實的闔上了。
不出所料,青翠的木匣里除了不少精致的菜品外還有一碗黑乎乎的湯藥,散發(fā)著濃烈的苦沁味道。
衛(wèi)夕看了一眼,這大概就是古代版毓婷了。
“姑娘,這是大人讓我送過來的紅花散。”青翠將描金的瓷碗端出來,放在了她面前。
衛(wèi)夕被藥味嗆的頭疼,不由得問道:“這東西管用嗎?”
“管的,若是服了,半年之內(nèi)都未必會再有孕?!?br/>
一聽這湯藥竟然還有媽富隆的功效,衛(wèi)夕剛松了口氣,眉頭又皺成了川字,“對身體有危害嗎?”
青翠搖搖頭,將木匣里的菜品一樣樣取出來,“我們大人特意讓廚房做了些給姑娘進補的菜品,姑娘大可放心,不會對身子有過多危害的?!?br/>
為了掩人耳目,青翠沒有久留,提著木匣離開了。
衛(wèi)夕闔上門,重新坐回了圓桌前,沉澈的眼瞳掀起一陣晶亮的神采,宛若飛星劃過。
屋里的絹燈猛然爆出了噼啪之聲,蠟燭燒的更旺,將她的影子拉長變形,像是突變的怪物一般張牙舞爪。
靠山,山會崩??咳?,人會跑。
目前來看,最可靠的只有她自己。
面對這一碗濃黑的湯藥,她心中必勝的信念從來沒有這么堅定過。不在沉默中爆發(fā),就在沉默中滅亡,她只有選擇和這具身體一起點燃小宇宙。
“讓暴風雨來的更猛烈些吧!干——”
她端起那碗紅花散,捏著鼻子咕咚咕咚喝了個一干二凈,將空碗砰一聲放在圓桌上。
從今日起,她要像個爺們一樣去戰(zhàn)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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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翠回到指揮使府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透了,下了馬車,她腳步聲風的跑到了牧容的寢房門口,抬手篤篤篤的叩下了門。
“進來。”
得到允準后,青翠小心翼翼的推開門,輕巧的閃進了屋。
牧容這頭剛沐浴完,穿著中衣很隨意的半躺在軟榻上,烏發(fā)如綢,凌亂的綰在左肩。見青翠進來了,便將手里的書卷放在腿上,嬌俏的鳳眼蘊著些難以察覺的異色,“東西可是送到了?”
青翠福了福,“回大人,已經(jīng)送到了?!?br/>
牧容抿了下嘴,手指撩起胸前幾縷發(fā)絲,“可是見她喝了?”
“這……”青翠遲疑了會兒,斂眉低首的樣子像是做錯了事:“沒看見,不過大人吩咐的,青翠都交待了?!?br/>
“無礙,既然是她主動提及的,那她一定會喝?!蹦寥輫藝说?,右肘搭在軟榻上,若有所思的凝著墨黑的窗外,“吩咐下去,這里不用上夜了?!?br/>
“……大人,怎么忽然不上夜了?”
青翠葉眉一皺,府里每晚都會有婢女在外房為大人值夜,以備不時之需。雖然大人不喜歡,可也不壞了府里這規(guī)矩,今天這是怎么了?
她又打探了一眼牧容,總覺得他那些地方不對頭,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等了許久,牧容都沒接她話茬,青翠只得嘆氣道:“是,青翠即刻吩咐下去,大人您也早點歇息吧。”
待青翠走后,牧容將頭倚在軟榻上,沉沉的闔上了眼簾。
沒幾日就要緝拿章王反黨了,這一月不到,錦衣衛(wèi)的稽查曾經(jīng)屢次受阻,如今好不容易到了收網(wǎng)的時候,他卻有些忌諱這個日子。
白鳥的極力推辭讓他煩躁不安,煙毒之傷再加上初經(jīng)人事,這次的緝拿里,她能否安然無恙?
這個想法剛一冒出頭來,他倏地張開眼睛,眸底的清輝甚是寡淡,多余的情緒一點點被他殘忍扼殺。
他們錦衣衛(wèi)素來只講成事,只講皇命,唯獨不講兒女信義。他身為錦衣衛(wèi)指揮使,位高權(quán)重,最怕的自然就是心軟。
清冷的風從半開的窗欞里灌進來,他從軟榻上起身,隨手抄起了床邊的繡春刀。拇指一彈刀柄,露出的一節(jié)鋒利刀刃上映出了他稍帶狠戾的眉睫。
在他坐鎮(zhèn)錦衣衛(wèi)的這些年里,諸事無一失手,這次也一樣,錦衣衛(wèi)勢必要將那些亂臣賊子一網(wǎng)打盡,在所不惜!
就在此時此刻——
剛剛洗漱完的衛(wèi)夕猛地打了一個噴嚏,周身散發(fā)出了隱隱寒意。傍晚的時候起了風,氣溫驟降,她搓了搓手,趕忙鉆進了暖呼呼的被窩。
但愿去章王府的那一天不要是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她伸出食指,在床褥上畫了一個小太陽,這才闔起眼,囁囁咕噥道:“衛(wèi)夕,你一定會活下來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