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天黑，霧濃，樹影怪亂。

    春寒料峭，滄州老駝山空氣濕冷，零散有幾束刺透云蓋打落下來的月光，將山中濃霧映作白慘慘，隱隱襯出山路蜿蜒模樣，也平添了幾分森然。

    一男一女神色倉皇，踉蹌行在此山特有的柕樹林中。

    二人都是三十來歲年紀(jì)，窮苦農(nóng)家打扮，趕路間屏息壓氣，生怕驚醒什么東西似的，不敢發(fā)出一點(diǎn)聲響。

    星漢無言，山林靜寂。

    就這樣悄摸摸行了半晌，忽然風(fēng)波搖蕩，拂碎樹影，枝葉颯颯作響。

    一股寒氣攀上脖頸，鉆入胸膛，那婦人禁不住急急打了個冷顫！

    “當(dāng)家的，那東西就要追上來了！我不成、我不成了……”

    恐怖氛圍下奔逃許久，她的體力、精神雙重崩潰，手足綿軟無力，哭叫著就要癱坐下去。

    那樵夫裝束的漢子連忙將她扶穩(wěn)，悚然回頭望了一眼，只見柕樹枝頭掛著一輪勾形月牙，似夜在獰笑。

    樵夫心中一陣發(fā)怵，伸手摸到腰上挎的砍柴刀，強(qiáng)作鎮(zhèn)定道：

    “秀娘，你別怕！那東西被我狠狠砍了一刀，指不定已經(jīng)死了！”

    婦人秀娘低頭喘著粗氣，緩了緩，突然間抬額瞪眼，一把攥緊丈夫的手，尖聲道：

    “鬼童！那是鬼童??！牠不會死！不會死的……”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鬼童又名山鬼、山童，是鄉(xiāng)野傳說中的一種邪物。

    其多于深山老林出沒，身如瘦猴，面似艷妝童子。常常扮作迷路孩童，背身哭笑引人來看，而后突然回頭驚嚇！猙獰畢露，猛撲進(jìn)那人懷中，瘋狂掏食人心，端的是兇邪無比。

    那樵夫聽見鬼童之名，也不由渾身哆嗦一下，二話不說就拉起秀娘，繼續(xù)沿路奔逃。

    秀娘使勁錘了幾下煩悶的胸口，嘔出一口濁氣，咬咬牙跟上去。

    山路逶迤起伏，傍山勢穿溪入谷，多有險要之處。

    二人不停不歇，拼命地前行跋涉。

    轉(zhuǎn)過一個彎坳，忽感覺到夜空亮了一下。隨即便望見前方山頭的頂上茫茫一團(tuán)白霧，霧里隱著一座茅屋。

    明亮的火光從窗欞射出，遠(yuǎn)遠(yuǎn)穿透山霧帶來溫暖，照在二人的臉上。

    二人精神大振——有守夜人在此，那鄉(xiāng)民聚居之地應(yīng)當(dāng)也不遠(yuǎn)了！

    腳下頓然輕快了許多，疾步奔飛，遇上陡峭處手足并用，夫妻相互扶持，沒多久便爬到了山頂。

    樵夫站穩(wěn)后，先往前方山下望去：

    依舊林深樹密，不見分毫的光亮，看來距離村鎮(zhèn)還很遙遠(yuǎn)。

    他攜著秀娘走到茅屋前，在門框上扣了三下，說道：

    “老丈！請開開門罷，我們夫妻倆在山里迷路啦！”

    樵夫生怕嚇著人家，不說自己遭遇鬼童之事，只稱迷路。

    然而過了許久，茅屋內(nèi)卻無回應(yīng)。

    秀娘也出言懇求，仍然沒有反應(yīng)。

    但是里頭從始至終火光明亮，顯是有人的。樵夫猶豫一下，伸出柴刀就要頂門而入。

    還未觸及，屋門卻“吱”的一聲從里敞開了。

    光如開扇子似的隨門開照射出來，二人眼前大亮，都有一剎那的失神，卻并非因?yàn)榛鸸狻?br/>
    但見門內(nèi)站了一人，身姿挺立，面容年輕雋逸，火光映照，鼻唇線條有如刀斧削鑿一般，朗目英眉，奕奕神飛。

    這孤山茅屋里的守夜人，竟是一個英姿勃發(fā)的少年！

    那少年對夫婦倆溫和一笑，似乎對他們的到來早有預(yù)料，側(cè)身讓道：

    “兩位，請進(jìn)罷?！?br/>
    二人楞楞點(diǎn)頭，隨他進(jìn)了門。

    屋內(nèi)縱橫兩丈，陳設(shè)簡單。

    進(jìn)門便是一張低矮的四方桌，桌上點(diǎn)了一盞普通油燈，捻芯細(xì)短，火光卻異常的亮。桌下幾只樹墩作凳。東一張硬板床，西堆了些雜物，架有一個燒水的銚子。墻上還掛著蓑衣蓑帽。

    關(guān)門后，樵夫和秀娘四下看了看，屋內(nèi)物件一覽無余，都是尋常守夜人的用具。

    只是看起來過于潔凈整齊，似乎與其身份不太相符。

    此時又聽那少年說：

    “兩位請坐。”

    搬出樹墩，便轉(zhuǎn)身去拿銚子倒水。

    樵夫正想要入座，忽然間秀娘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細(xì)聲道：

    “當(dāng)家的！你可還記得……那個關(guān)于‘鬽妖’的傳說?！?br/>
    聞言樵夫身體遽然一震！彷佛僅僅聽到這個名字，便讓他的心覆滿冰霜，兢懼怖人還遠(yuǎn)在鬼童之上。

    扭頭看了秀娘一眼，見她面色蒼白無比，左手捂著胸口哆哆嗦嗦，顯然只說出這個名字，以及隨之而來的猜想，也讓她感到心驚膽顫。

    樵夫悄悄握緊秀娘的手，對于鬽妖之說他不敢深思，但妻子一句話卻點(diǎn)醒了他，聯(lián)想到一些異常之處。

    山中的守夜人向來是些年紀(jì)大膽兒也大的老翁，其中又以鰥夫居多，此地離村落尚遠(yuǎn)，應(yīng)當(dāng)還在山林深處。

    樵夫從未聽說過，還有少年郎進(jìn)入深山獨(dú)自守夜的。

    而且看這少年形貌俊朗，一身潔凈長衫，右邊腰上還十分講究地佩了兩只香囊，又哪里像什么守夜人？

    再思及鄉(xiāng)野怪談：越是兇惡的鬼怪越喜好變作英俊美麗的男女模樣。

    樵夫愈想愈感到此地詭異，愈發(fā)地覺得這人可疑！盯著少年那豐神正氣的背影，戰(zhàn)戰(zhàn)兢兢，直覺他一轉(zhuǎn)身，便會猛地露出一張破破爛爛的鬼臉！

    一只手悄悄按在了刀柄上。

    少年轉(zhuǎn)過身來，手上提了把銚子，見夫婦二人還待在原地，且神色有異，也不覺意外，徑直走到四方桌旁，面朝門口坐下，然后對樵夫微笑道：

    “大哥，你們怎么不坐？”

    笑容溫?zé)岷挽?，暖入心脾，勝如這燈火。

    直令樵夫心頭也泛起絲絲暖意，他想到自己一直觀察對方身下有無影子，判斷是否鬼物，暗里大叫慚愧，向少年一拱手：

    “多謝小兄弟?！?br/>
    說完拉秀娘在他對面入了座。

    秀娘似乎還是很害怕，一只手捂著胸口，緊緊挨在丈夫身旁。

    那少年在桌后一通搗鼓，掏出三只竹筒杯子，擺好后倒上熱水，自顧自地端起飲啜起來。

    樵夫瞟了一眼清楚印在對面墻上的影子，稍稍定心，捧起竹杯暖了暖手。

    少年沉吟片刻，開口說道：

    “二位莫怕，在下沐皓天，師承道玄武極山……”

    說到此處抬手摸了摸直挺的鼻梁，似乎是對這個毫不內(nèi)斂的師門名稱頗為汗顏，微微一笑道：

    “總之，我是道門弟子，此行正是奉了師命為此山的鬼怪傳聞而來。荒郊野嶺，人跡罕至，夜深至此，想必你們二位絕不是簡單的迷路，盡管與我說說遭遇罷?！?br/>
    沐皓天溫潤如風(fēng)的話音之中，蘊(yùn)含了某種類似于天命的力量，綿密到讓人無法抗拒，又像是一雙大到無邊無際的翅膀，輕輕遮蓋在人心之上。

    短暫的沉默過后。

    一直寂寂無言的秀娘猛然抬起頭，臉上驚恐萬狀：

    “鬼童！我們遇到了鬼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