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澤縣位于大齊南部,地勢遼闊,因茶聞名,乃是富庶之地??h中本有兩大家,一為蘇家,一為樂家,這兩家即使縣太爺見了也要禮讓三分。
然而六年前,蘇家慘遭滅門,縣中便只有樂家一大家了。
烈日當(dāng)空,樂府門前,一單薄少年跪在那處,汗水將他整個(gè)人都浸濕了,少年緊緊咬著唇,保持著最后一絲清明,沒有暈過去。
一群人將少年圍在中間,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據(jù)說這是樂府的少夫人,當(dāng)年蘇家的公子?!?br/>
“雖說樂蘇兩家交好,樂家夫人將這蘇卻接進(jìn)了府養(yǎng)著便罷了。因怕人欺負(fù)他,又親自操持了蘇卻和樂大少爺?shù)挠H事。那以后,蘇卻便成了樂府的少爺,榮華富貴享之不盡。誰知這人不僅不知感恩,反倒做出那背德無禮之事,竟然與人私奔!”
“私奔?樂夫人對他那么好,他居然私奔?這讓樂公子的臉面往哪里放?樂少爺可是樂家嫡子,居然愿意娶個(gè)男妻。這……這蘇卻簡直不知廉恥!罔顧了樂家對他那么好!”
“這不是生生養(yǎng)了白眼狼嗎?呸!畜生不如!”
“賤—胚子,蘇家竟出了這么個(gè)不知廉恥的兒子,難怪被滅了門!”
周圍人的聲音越來越大,罵聲也越來越難聽,更有甚者,直接將口水吐到了少年身上,籃子里有的東西也往少年身上扔去。少年渾然未覺,只是呆呆地跪在那處。
樂府的大門突然打開,蘇卻猛地抬頭,死氣沉沉的眼中閃過一抹亮光!
一奴仆走了出來,將少年拖了進(jìn)去,從大門到后院是一條長長的石子路,少年的身軀在上面拖動著,衣服破碎不堪,石子刺進(jìn)皮肉里,路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拖入內(nèi)堂,蘇卻便被扔在了地上。
蘇卻勉強(qiáng)抬起頭,眼睛緩緩掃過座上的許多人,有嘲諷,有不屑,還有得意。樂夫人手中捧著茶,臉上無甚表情,卻還是一副雍容的模樣。
樂夫人下座……
男人一身黑色勁裝,俊美的臉上帶著一股冷氣。
蘇卻用盡最后一口勁,爬到那人腳邊,張了張嘴,才發(fā)現(xiàn)喉嚨干澀的厲害。他在外面跪了整整兩天,烈日當(dāng)頭,不吃不喝,如今已是強(qiáng)弩之末。他奮力撐著,便是要見樂皆煜一面。
他知道縱使所有人都不相信自己,樂皆煜也會相信自己!
“皆煜,我沒有……”蘇卻的聲音嘶啞尖銳,十分難聽。
蘇卻還沒說完,便覺得胸口一陣銳痛,身體便飛了起來,直直落到了門外。‘砰’地一聲,頓時(shí)五臟六腑都被攪了一個(gè)遍,蘇卻呼吸一窒,差點(diǎn)暈死過去。待那劇痛稍緩了些,蘇卻臉上全是不可置信,樂皆煜竟然將他踹出了門!
蘇卻整個(gè)人都癱軟在那里,艱難地移動著腦袋,看著樂皆煜一步一步走近,臉上盡是嫌惡的表情。
樂皆煜道:“賤—人?!?br/>
“你……竟然……不信我……”
蘇卻勉強(qiáng)抬起的頭緩緩地落到了地上,眼中的亮光徹底消失,又是死氣一片。
“你都做了,卻還要我相信你,蘇卻,你以為我是傻子?任你玩弄?!”樂皆煜臉上的嫌惡愈盛,手一揮,便甩了蘇卻一巴掌。
蘇卻便任由他打著,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慘笑著道:“你……可以……打死……我!”
樂皆煜眼中的怒意已經(jīng)到了極點(diǎn),右手握拳,咯咯直響。這一拳下去,或許便可以了結(jié)了蘇卻的性命。樂皆煜的手高高舉起……
蘇卻直直地看著他,等著那個(gè)拳頭落下。四目相對,樂皆煜的手有些微的顫抖。
首位的樂夫人手中的茶放下,柔聲道:“皆煜,夠了,他犯了錯(cuò),自有樂家家規(guī)處置。”
樂皆煜似松了一口氣,將手收了回來,看也沒有看地上的蘇卻一眼,便轉(zhuǎn)身離去。
因著樂皆煜在,加上剛剛那一幕太過于血腥,眾人一致緘口不言,生怕受了牽連。樂皆煜離去后,看了一場好戲的內(nèi)眷們便開始張嘴了。
“夫人,這與人私通可是犯了‘七出’中的‘淫’,若是在普通人家可得浸豬籠!”
“妹妹說笑了,樂家可是大戶人家,又豈可跟那鄉(xiāng)土野民比?若是我沒記錯(cuò),妹妹入樂府也二十多年了,這原先的性子還是沒怎么變,心中還念著娘家的習(xí)俗??!”
“那依姐姐的意思,即使這人將綠帽子戴到了樂家少爺身上,也要放了他?姐姐果真寬宏大量,若是來時(shí),你家言兒的媳婦找了相好的,也要放寬了心?。 ?br/>
“你!”
“不要再說了?!睒贩蛉嗣鏌o表情道,平穩(wěn)的聲音中帶著一股氣勢,“夢林,你說,按照樂府家規(guī),此事該如何處置?”
樂夫人右邊座下女子站了起來,恭敬道:“回夫人,按照樂家家規(guī)第八條,樂家子媳如有私通者,當(dāng)挑斷手筋腳筋,終身為奴為仆?!?br/>
樂夫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阿卻不僅為皆煜的妻子,也為我子侄,雖不得偏袒,但也于心不忍,宋氏,此事便交予你?!?br/>
宋氏得意地看了自己身邊的女子一眼,笑著道:“夫人,奴家省得。”
蘇卻面無表情地看著樂夫人離去,這便是他的姑母,當(dāng)年那個(gè)將他疼到骨子里的女子。但是樂皆煜都不相信他,更遑論樂夫人。即使再不甘心,蘇卻也沒有力氣再去求樂夫人了。
蘇卻被宋氏叫人拉了出去,不知扔到了何地。蘇卻趴在地上,緩緩地抬起頭來,面目表情地看著眼前的女子。
“喲,蘇公子,奴家可當(dāng)不起您這樣看,您可是大少爺明媒正娶的少夫人,奴家不過是個(gè)妾氏!”宋氏笑得格外刺耳。
他入樂府,這宋氏便與他處處作對,此時(shí)得了機(jī)會,自然極盡嘲諷。
宋氏蹲下了身,那涂得紅艷的指甲從蘇卻的臉上劃過,咯咯笑道:“這么漂亮的孩子,奴家還真舍不得,這毒酒喚作‘三日斷腸’,喝下三日后才會死去,奴家可是想法設(shè)法才讓公子您多活這三日,您可要好好珍惜,莫要辜負(fù)了奴家一片苦心。蘇公子,乖,張開嘴!”
宋氏輕聲輕語,卻是強(qiáng)硬地掰開了蘇卻的嘴,將那毒酒灌了進(jìn)去。
肚子突然一陣劇痛,鋪天蓋地的痛,痛得他縮成一團(tuán),痛得他幾乎死了過去!然而這樣的折磨還要三日才能結(jié)束!宋氏!好個(gè)宋氏!
宋氏看著滿地打滾的蘇卻,冷笑離去。
蘇卻的手胡亂地抓著,到了后來,指甲已經(jīng)碎裂,而干澀的雙目流下的竟是血淚。
三日之后,蘇卻已經(jīng)完成不成人形,看著便是一灘恐怖的血肉。蘇卻靠著那生滿野草的墻壁,那疼痛似乎在一瞬間消失,爹娘從遠(yuǎn)處走來,正溫和地看著他。
蘇卻費(fèi)盡了最后一口勁抬起頭,入目的卻是一面無表情的臉。蘇卻張了張嘴,卻只發(fā)出了‘嗚嗚’的聲音。
那人只是看了蘇卻一眼,眼神之中帶著鄙夷、不屑,隨后便轉(zhuǎn)身離去。
“公子,您怎么到這來了,明日便是您大喜的日子,沾了晦氣怎么辦?”
“宋姨娘為何將他扔在這處礙眼,將這斷了的手腳養(yǎng)好,便讓他來我屋里倒夜香。”
樂皆煜的身影遠(yuǎn)去,聲音也越來越遠(yuǎn),蘇卻的靈魂似乎脫離了*,變得飄忽起來。
六月十六,黃道吉日,宜嫁娶。
樂府上下紅綢飄蕩,一片喜氣洋洋。
樂皆煜推開門,看著房里坐著的新娘,突然有些焦躁。樂皆煜轉(zhuǎn)身看向伺候著的小廝,臉上有些不快:“養(yǎng)了這么多天了,就算斷手?jǐn)嗄_也好了,讓他跪到門口伺候。”
小廝愣了一下,訥訥道:“公子,這怕是不行了。”
“為何不行,他還當(dāng)是樂府的爺?除非死了,不然讓他立即過來!”
“公子,就是死了。”小廝小心翼翼道。
樂皆煜臉色瞬間蒼白起來,身體也開始顫抖起來:“死……了?”
蘇卻在這樂府中呆了六年,樂夫人是他姑母,父母死后,樂夫人待他十分好,蘇卻也將樂府當(dāng)成自己的家。
樂夫人待他那么好,他那么喜歡樂皆煜,他又怎么會私奔?他死得那般冤,死得那般不甘心,眾人都認(rèn)定了他私奔,沒有人替他說一句話。
蘇卻心中怨氣太重,即使死了,靈魂也暫時(shí)無法散去,而是在這樂府中飄蕩著。
不知落在了誰的門外,屋里說話的聲音清晰地落入蘇卻地耳里。
“夫人果然妙計(jì),蘇卻樂府門口整整跪了兩天兩夜,整個(gè)邯澤縣都知道是他對不起樂府,罔顧倫常,不知感恩,與人私奔,樂家已是仁至義盡。宋氏一向不喜他,有了這般機(jī)會豈會放過,她下了‘三日斷腸’,奴婢剛?cè)タ戳?,那人已?jīng)斷氣了?!?br/>
“好,秀華,你記住,這秘籍之事,除了你我之外,不可有第三人知曉。不是我心狠,只是他肯將秘籍告訴我,難保不告訴其他人,所以怨不得我?!?br/>
聽著那屋中人說完,蘇卻猛地瞪大了眼睛!那是樂夫人的聲音!有什么東西在蘇卻的腦海中閃過,他瞬間全明白了。
樂皆煜要娶天絕府的紫慕姑娘,傳聞紫慕姑娘心狠手辣,眼里容不下半粒沙子。紫慕姑娘進(jìn)了門絕對不甘心做小,所以饒不了他。以紫慕姑娘的身份,樂府都要尊她敬她,樂夫人怕護(hù)不住他,便讓他連夜逃到鄉(xiāng)下暫避一段時(shí)間,還替他安排好了馬車和車夫。
然后他和那車夫被抓了回來,車夫是個(gè)俊秀的青年,一口咬定是蘇卻迷惑于他,讓他一起私奔!
那誣陷于他的男子當(dāng)場自盡,臨死前便言對不起樂府,更將蘇卻推入喪德失恩的境地!
即使只有靈魂,蘇卻牙齒也咬的咯咯響,往日情景回蕩在腦海中,他為何這般蠢!他竟是這般蠢!
那車夫與他無冤無仇,又為何會誣陷他,這背后之人竟然是樂夫人,原來這都是樂夫人設(shè)好的局,他的好姑母,演了五年的戲來騙取他手中的秘籍。現(xiàn)在因?yàn)樗呀?jīng)拿到蘇家的秘籍,所以需要?dú)⑷藴缈冢?br/>
而那娶了他六年,與他朝夕相對三年的丈夫卻認(rèn)定了他的不忠之罪,甚至沒有給他辯解的機(jī)會!
怨氣從胸口冒出,蘇卻覺得自己整個(gè)靈魂都要爆裂開來!
不甘心!
可惜他蘇卻糊涂了一輩子,到死了才明白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