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知曉顧簡平只當(dāng)她是第一次相見的小輩,宋錦茵還是不可控地生出了一股期盼。
盼著能聽到一聲茵茵,同幼時一樣。
可一切并未同她想象中那般,只有有禮又不太確定的語氣,連長輩的架子,也因著旁側(cè)的裴晏舟而有了收斂。
同陌路人無異。
“顧將軍?”
宋錦茵吸了吸鼻子,轉(zhuǎn)身時仿若無事般笑了笑。
想來他是擔(dān)心這兩位董姑娘,像擔(dān)心小時候跑出家門玩鬧的她一樣。
“將軍放心,民女不會帶著兩位董姑娘行遠(yuǎn)?!?br/>
“姑娘誤會了,在世子這處,我自然是放心的?!?br/>
“那將軍是?”
“雖有不妥,但憶起世子那日提及姑娘的名字,總覺得有些熟悉,不免就想多問上一句?!?br/>
聽聞此話,宋錦茵身子僵硬了一瞬,眼中閃過希冀,可那光亮卻只有片刻停留,轉(zhuǎn)瞬即逝。
再開口時,她笑容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民女名喚宋錦茵,大抵是爹娘想讓我活出一片絢麗之景,故而取了錦字在前?!?br/>
“宋錦茵......”
再聽下去,不免又想起了幼時慈父的那聲茵茵。
宋錦茵眼前逐漸模糊,怕眼淚不受控,不敢再留。
而直到前廳空下來,念著那聲宋錦茵的顧簡平都未能完全恢復(fù)清明。
他耳中嗡嗡作響,像是聽到了從混沌中傳來的稚嫩之聲,像是在喊他爹爹,圍在他身側(cè),想同他玩鬧。
可幼童的歡喜并未讓他覺得松快。
如同宋錦茵這個名字一般,每念一次,便覺心被巨石壓住,而后生出忐忑慌亂,甚至愧疚和自責(zé)。
廳內(nèi)許久都沒人說話,而他耳中的那些聲音也越來越清晰,聽到后頭,顧簡平甚至還能想到說話之人的臉上,該有何等明媚的笑意。
恍惚中,顧簡平想,他好像錯過了很多。
在那些空白的年歲里,有許多本該落下的絢麗之景,最終卻因著遺忘而變?yōu)榛覕?,再也無法填滿。
倉凜送上新的熱茶,冷風(fēng)竄入屋內(nèi),讓人猛然清醒。
顧簡平接過茶盞,面色因著適才的思緒有些沉重。
“顧將軍瞧著,像是心中有事?”
裴晏舟看出茵茵是真存了離開的心思,阻攔的話停在了喉間。
見著那抹身影走遠(yuǎn),他轉(zhuǎn)而恢復(fù)冷冽,不緊不慢地出聲打斷了顧簡平的沉思。
他的茵茵心地善良,不爭不搶,甚至還有為了讓這顧將軍過得安穩(wěn),將父親拱手讓人的心思。
可他不行。
他不僅要查清楚顧簡平落水后的行蹤,還要將原本屬于茵茵的身份,重新替她拿回來。
茶盞熱氣縈繞,遮住裴晏舟眸底的晦暗。
若沒有這一出,他不會在意茵茵是什么身份,婢女也好平民也罷,捅破了天,他都要讓她成為自己的妻。
可如今有這么個人,還是陛下都親口稱贊過的大將軍,即便是駐守嶺南不在京都,也足以讓她的茵茵撇掉身份的顧慮,安穩(wěn)當(dāng)他的世子妃。
且唯有讓顧簡平認(rèn)下茵茵,小姑娘身上有了束縛,才會生出忐忑,也才會重新考慮孩子要有個父親這件事。
裴晏舟眸光又冷了幾分,思量著該從何處下手,才不會惹得茵茵不喜。
他從來都不是什么好人,為了想要的,他能想盡一切法子,使盡一切手段。
“許是京都一路過來太冷,引得舊疾復(fù)發(fā),世子不必在意。”
“舊疾?”
裴晏舟回過神,掀起茶蓋,隨意撥了撥茶面,“正好前些日子我在洛城受了傷,身側(cè)有兩位大夫,皆是醫(yī)術(shù)不俗,將軍若不嫌,不如請著過來瞧一瞧?!?br/>
“本是來同世子道謝,又怎好如此叨擾?!?br/>
“顧將軍不必客氣,我雖極少見到將軍,但將軍常年征戰(zhàn)沙場,戰(zhàn)功赫赫,又心系百姓,我替將軍解憂,便是替陛下解憂?!?br/>
裴晏舟說得隨意,而后放下手中茶盞,掀眸看向旁邊的倉凜,“去請木大夫過來?!?br/>
顧簡平亦是恢復(fù)了清明。
他看向面前男子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瞬間便生了思量。
“將軍不必防著我?!?br/>
男人長眸瞇了瞇,身子懶懶靠向椅背,輕笑之下,有著不輸顧簡平的鋒銳和氣勢。
“即便我有害人的心思,茵茵也不會袖手旁觀,不然那日,她不會如此惦記將軍......幾人的安危。”
......
后院園林里,涼風(fēng)斷斷續(xù)續(xù)未停。
宋錦茵心中沉悶難受,一路行來不太想開口,只是她并不擔(dān)憂會失了禮數(shù)。
這一趟游園,有這位董家大姑娘在,絕不會太安靜。
丫鬟早在前頭送來消息后便極快地在湖畔水榭安置了吃食和熱茶,連火盆里的火,也燒得紅旺,只等人行來此處時能落腳休憩。
宋錦茵不太熟悉宅子的景色,瞧見遠(yuǎn)處水榭的丫鬟,順勢便帶著人往那頭行去。
“錦茵姑娘瞧著,確實像是不太熟悉宅子的模樣,適才還以為是姑娘不愿陪我等游園的說辭?!?br/>
“董大姑娘說笑了,民女怎會不愿陪兩位姑娘游園。”
“這也不好說。”
董知星用帕子點了點唇角。
小小的一方繡帕色澤光麗,絢爛多姿,一瞧便是宮里頭才有的物件,同她的身份一般尊貴。
“姑娘一直以民女自稱,可我越瞧越不相信,姑娘模樣儀態(tài)這般好,如何像是普通百姓,姑娘可是誆我的?”
“不敢欺瞞董大姑娘,民女只是位繡娘。”
宋錦茵說得坦然,目光落向前方,并未因此而有局促。
這位董大姑娘不會真想同她閑聊,她真正想說的,還在后頭。
“繡娘?”
董知星似有驚訝,隨后又似安慰般開口道:“其實繡娘也挺好,有一門手藝的人,總歸能活得安穩(wěn)一些,不會因著生計太過難行,只是沒想到姑娘同世子能這般親近,倒是讓人有些詫異?!?br/>
宋錦茵這才看向旁側(cè)的董知星,也瞧見了她眼底躍躍欲試的光。
確認(rèn)她沒有身份,董知星好像多了幾分篤定。
篤定她不會成為裴晏舟后院的人。
宋錦茵笑了笑,這身份的差距有多大,大抵是每一個人都清楚的事。
“錦茵姑娘莫要在意?!?br/>
董知星見她好似并未將她的話放在心上,壓下心里那細(xì)微的自責(zé),不甘心地又開了口。
“那日同世子閑聊,聽他的語氣,我以為與他來往的皆是京都貴女,故而適才聽見姑娘的身份才會如此詫異,不過姑娘有恩于我們姐妹,往后若是遇到了難處,可來嶺南尋我,我雖沒有世子這般厲害,但護住姑娘,還是綽綽有余?!?br/>
頓了頓,董知星看了一圈園林水榭,倏地朝著宋錦茵笑道:“不若我替姑娘置辦處宅院,也好讓姑娘能有落腳之處,無需借住在男子家中,也當(dāng),還了姑娘恩情?!?br/>
話音一落,旁側(cè)幾人連同一起行來的董意瀾,皆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