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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靜月一怔,忽然就有些想笑,她都死了,韓庭如今才來做此姿態(tài)又有何意義?
“雖說崔玲是韓庭表妹,與他青梅竹馬,曾經(jīng)也算——感情篤深,”林玄奕語中頗有幾分不屑,“但崔玲到底是妓,他如此作為也不怕污了他韓家的名聲!”
林靜月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林玄奕一眼,前世她還是崔玲時對林玄奕這個人也算是極為熟悉。他總是喜歡打扮成文雅的貴公子前來與她品詩論風,聽琴下棋。那時,他并未告訴她自己是京城臣富林家的大公子,更未告訴她自己在朝為官,卻說他姓張。是以,她總是喚他張公子。
林玄奕偽裝身份前來雪香館,她也是能理解的。畢竟他在朝為官,最重立身,自是不能讓人知道他喜逛青樓狎妓之事。
只是,那時的張公子在聽聞她被賣入雪香館的前情因由時,可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說的。那時,他在她面前一臉義憤填膺地痛斥韓庭負心薄幸,又怒罵王雅婷不擇手段。更對她言,她容貌絕麗,才華橫溢,色藝無雙,雖身在賤籍,但他絕不會看輕她分毫。
想不到,同一個人,換個身份說出來的話卻如此不同。
果然,男人的甜言蜜語都是聽不得的虛言。
“崔姑娘雖是妓,但在我眼中,她怎么也比王雅婷那種卑鄙無恥之人高貴!”林玄宵本來已有所動搖,一聽林玄奕如此貶低崔玲,頓時冷著臉一甩袖子站起來就要走。林玄奕哪里能讓林玄宵走,趕緊去攔他,林玄宵卻是看都不看他一眼。
見林玄宵如此,林靜月倒是有幾分感動,至少林玄宵是與前世的她真心相交的。她道,“二哥,我想去看看。”
“去哪里?”林玄宵猛回頭看她,以為自己理解錯了。
“韓家。”林靜月淡淡地吐出這兩個字。
林玄奕頓時大喜,他知道林玄宵最疼林靜月這個妹妹了,林靜月去了,林玄宵怎會不去。
“你身體才好,去那里多什么事?”林玄宵微微皺眉,并不贊同。
“我太悶了,去看熱鬧?!绷朱o月睜著一雙水灣灣的眼睛抬頭可憐兮兮地看著林玄宵。林玄宵被她這么一看,心頭一軟,頓時敗下陣來,“好吧,二哥帶你去看熱鬧?!?br/>
“馬車已經(jīng)備好了,就等你們呢?!绷中攘⒖痰?,“我去叫上靜文,你倆先到側門等我們。”
王雅婷畢竟是女眷,林玄奕身為男子自然是不方便去安慰她,故而他一開始就安排了三妹林靜文一同前去韓家,現(xiàn)在又多加上一個林靜月。林靜文與他一母同胞,兩人都是林老爺最寵愛的張姨娘所出,
林玄奕走之前還悄悄在林靜月耳邊低聲說了一句,“多謝月兒了?!?br/>
他竟是以為林靜月這個從來不喜出門的病秧子突然說要去看熱鬧,是在委婉地替他說服林玄宵。林靜月笑了笑,她是想去看一看,她都死了,韓庭到底還想怎么折騰她的尸骨。都說人死燈滅,一了白了,她都死透了,韓庭和王雅婷怎么還不肯讓她清靜。
“走吧,去看熱鬧?!绷中鼰o奈地對林靜月道,他其實真不想去。
“二哥,你先到側門等我一下,我回院子里拿樣東西?!绷朱o月卻是道。
“不如我陪你去?!绷中嶙h。
“不用,我很快就好?!绷朱o月說完,就起身跑出聯(lián)珠亭,向著自己住的古月居跑去。身后還傳來林玄宵擔心地喊聲,“跑慢點,別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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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本月到林府側門時,林玄奕,林玄宵,還有她的三妹妹林靜文正在站兩輛馬車邊等她。
“大姐姐今日真是難得好興致。”林靜文頗有幾分諷意地說了一句。
“月兒、文兒,你們兩個同乘一輛馬車,我與二弟乘一輛。?!绷中葘蓚€妹妹交代完,就急急拉著林玄宵走向前頭一輛馬車,林玄宵本來還想要來扶林靜月上車,結果他方回頭就被林玄奕一把推上馬車。
“三妹妹先上車吧?!绷朱o月對林靜文道。
“大姐姐今日怎的這般客氣?”林靜文有幾分奇怪看她一眼,笑道,“平日里不總是說長幼有序,凡事非得搶在前頭么?”
原來的林靜月是這樣的?林靜月偏了偏頭,頓時道,“既然妹妹如此謙讓,那我便先上了。”
說罷,她毫不客氣地擠過林靜文就上了車,被擠到一邊的林靜文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像是想不到林靜月這人怎么變臉比翻書還快。
等林靜月在車窗邊坐穩(wěn)時,林靜文才陰沉著一張臉上車。
林靜月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林靜文心中暗笑,她方才之舉一則確實是故意要給林靜文難堪。自己好心謙讓,林靜文不好好地領情就罷了,居然還拿話擠兌她。她前世被人欺負得那么慘,好不容易重生了,可不想再隨便受人欺負。
二則,是林靜文的話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想自己總不能表現(xiàn)得從前差太多,得讓人慢慢接受她的轉變才好,故而就干脆照著林靜文之言做了。反正,怎么說她也是林靜文的嫡長姐,她壓著林靜文也屬應當。
她落水醒來的這幾日,除了林玄奕和林玄宵這兩個哥哥外,也對自己這個身份的三個庶妹有所了解。
林老爺有好幾個姨娘,但有所出的只有三人,一個就是林玄宵的生母,已故的李姨娘。一個是張姨娘,她是林玄奕和林靜文的生母。剩下一個是傅姨娘,她生了林靜月的二妹妹林靜宜和四妹妹林靜惠。
原先的林靜月與二妹妹林靜宜和四妹妹林靜惠的關系都挺不錯,唯有和這三妹妹林靜月一直都不對盤。
聽林靜月的丫環(huán)寶珍說,這是全因林玄奕得林老爺看重,又做了官,故而連帶著林玄奕的生母張姨娘和一母同胞的妹妹林靜文在府里的地位都跟著提高。林靜文更是一向仗著有林玄奕這樣一個有出息的親哥哥而有些囂張,脾氣派頭直逼林靜月這個嫡小姐。這便導致了兩姐妹常有爭吵,若非林靜月的生母賀氏是個極有手段的當家主母,指不定林靜文就爬林靜月頭上去了。
林靜文見林靜月在看著自己,微微皺了皺眉,忽然問,“大姐姐真不記得你是怎么落水的?”
林靜月挑了挑眉,她怎么覺得林靜文這話里有幾分試探的意思在里頭,便反問道,“怎么,難道你知道?”
林靜文臉色微變,又立刻笑起來,“大姐姐胡說什么,我怎會知道,我不過是好奇多問一句罷了。”
語畢,林靜文便不再理林靜月,只是伸手微微撩開車窗上的錦簾,偏頭偷看外面的風景。
林靜月一笑,也將車窗的錦簾撩開一個小角,看著外面的風景。
如今方才未初時分,街道上十分熱鬧,各種吃食小攤,擺件玩物應有盡有,各種吆喝聲混在一起并不讓人心生煩躁,反而有一種大隱隱于市之感。自她前世被賣入雪香館后,也不知有多少年沒有這樣好好看過街上的風景了。
漸漸地,街道兩房的鋪子小攤開始變得有些熟悉起來,林靜月的目光落在街邊一個賣小糖人的駝背老人身上,一時怔怔出神。
她十歲初到京城來投奔韓家時,也走過這條街。那時,這個老人就在這里賣糖人,只是那時他的背還沒有這樣駝,頭發(fā)也不曾全白,想不到十多年過去,他竟還在這里,卻已不是昔時模樣。
林府的兩輛馬車轉過前面的街角,又走了一段,在韓府的大門前停下。韓府的大門前,今日車水馬龍,停了一堆馬車,顯然都是與王家沾親帶故之人,前來給王雅婷撐腰的。
林玄奕和林玄宵先下了馬車,林玄宵立刻走過來扶林靜月下車。林靜文站在車邊,看著林靜月在林玄宵的攙扶下下了車,不由得就狠狠瞪了正忙著同王家人打招呼的林玄奕,心說同樣都是哥哥,正怎就差這么多。
還好林玄宵沒只看著林靜月,就把林靜文給忘了,又回過頭來也伸手扶林靜文下車,林靜文的臉色才稍好一些。
她們畢竟是女眷,不好與韓府門前那一堆男丁混在一起,故而她們下了馬車也只是由林玄宵陪著站在一邊。
林靜月往韓府大門前一看,頓時就暗暗咂舌,王家人今天陣仗不小,不僅請來了一群親眷好友幫忙阻攔韓庭。還帶了一群王家的家丁在韓府大門的兩只石獅子前結成一排人墻,把整個大門給堵了,顯然是堅決不打算讓韓庭帶她的尸體進府。
真是干得漂亮!林靜月不由得在心里鼓掌,她如今對韓庭真是絲毫留戀也無,半點嫁給韓庭的心思都沒有。況且她都死了,韓庭還這般折騰她的尸骨,實在讓她覺得心里窩火極了。
可是那夜,韓庭帶了一壺他們一起親手釀制棠梨酒來找她,與她秉燭夜談。他從她初來韓府之時說起,一點一點地回憶他們的過往情義。他抱著她失聲痛哭,求她不要離開他。他向她訴說自己為了報父仇而犧牲了婚姻,犧牲了人格,去攀附權貴,追名逐利。看似前程似錦,平步青云,得人羨慕,其實他心中卻是壓抑無比。若是連她也離開他,他一定無法支撐下去。
她聽得淚流滿面,忽然就心軟了。其實那天,他的那句話不僅王雅婷記住了,她也記住了,他說無論她有多么不堪,他都不會拋棄她。
那夜,棠梨酒上頭,她在醉意和動容之下,真的就頭腦發(fā)昏地簽下了那紙賣身契。她放棄了自己的尊嚴,同意給韓庭做妾,也決定日后定要好好討王雅婷歡心,務求韓庭內(nèi)宅和諧。
哪知道,那根本就王雅婷設下的圈套,她簽了那紙賣身契,就成為韓家的奴婢,王雅婷身為主母自然有權發(fā)賣處置她。在她做好準備要向王雅婷敬茶,執(zhí)妾禮的前一夜,她就被人綁了悄悄送出府去,賣進了雪香館。
說來也是她自己自輕自賤,自作自受,才會有那樣的禍事,沒有那紙賣身契在,她好歹也是韓庭表妹,王雅婷哪敢那么猖狂地把她賣到京城的青樓里,若是被有心人鬧出去,就會給王家?guī)泶舐闊?。但就因為那一紙賣身契,王雅婷才敢那般擺布她,毀了她一生。
“崔玲這個賤人,什么雅妓,什么賣藝不賣身,她若是自重自愛,進雪香館時就該自盡以保名節(jié)!”王雅婷狠狠地抓緊了手中的帕子,“說到底,是她自己自甘下賤!這樣的賤人,也只有韓庭那個瞎了眼的念念不忘!元配正室?她若是元配正室,我是什么?讓我以后進韓家祠堂都以繼室的身份給她崔玲執(zhí)妾禮么!”
林靜月神色淡淡地看著罵著自己的王雅婷。剛被賣進雪香館的時候,她的確懸梁自盡過。那時,她深深相信韓庭一定會來救自己,可她怕他來得太晚,若她清白不保,如何還有顏面見他。
但她卻被雪香館的人及時救下來了,她醒的時候,雪香館的主人姜姨正坐在她的身邊看著她,姜姨對她說,“傻姑娘,我們打個賭吧。”
姜姨跟她賭,半年內(nèi),若是韓庭來救她,她就放她走,若是韓庭沒有來,她就必須乖乖地掛牌接客,不得再尋死。而這半年里,姜姨保證不會讓人碰她一根頭發(fā)。她立即就同意了,她對韓庭待她的深情深信不疑,她滿懷希望地認定自己一定能逃過此劫。
可是,韓庭沒有來。
后來,她才知道在她被賣進雪香館之后過了半個月,韓庭就被朝廷放了三年外任,去了江南。但就算韓庭去了江南,她也相信以他的本事半年內(nèi)在京城找到她根本不是難事。
韓庭到底為何沒來救她?他受到王家威脅了?嫌棄她進過青樓?還是有其他的原因?那時她想了很久,始終想不通,曾經(jīng)抱著自己痛哭著求她不要離開的男人,到底是可緣由讓他拋棄了她。
后來,她不再想了。她愿賭服輸,同意掛牌接客,但是在半年之期的最后一天,她狠心用燒紅的烙鐵燙壞了自己的秘處,然后告訴姜姨,她賣藝不賣身。那天,姜姨看見她傷得不成樣的下、體,非常吃驚,最后目光復雜地嘆氣,“你果然太傻?!?br/>
姜姨自然是同意了她的要求,事實上她的身體成了那樣,也不會有男人愿意要的,還不如做一個賣藝不賣身的雅妓,用美麗的衣裙遮掩住她不堪的傷口。
從那之后,她便成了雪香館的頭牌,那些看不見她傷口的男人們,只看見了她光鮮亮麗的外表,便心甘情愿地掏出大筆錢財,只為了博她一笑。
而她為之受傷的那個男人,卻是許久都不曾出現(xiàn)。
突然,一直干站在一邊的林靜文為了緩解自己被晾著的尷尬,把注意力轉移到正站在門口發(fā)呆的林靜月身上,“大姐姐,你傻站著做什么,還不過來陪王姐姐說話?!?br/>
林靜文像是要讓林靜月難堪一般,故意說得極大聲,結果屋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引到了林靜月身上。
眾人看向林靜月,俱是一怔,只覺得門邊站著的這位姑娘相貌著實不俗,煙眉星眸,玉鼻檀口,尖尖的下頜上還有一顆美人痣,眉目間更是自有一股天然的風流之態(tài),當真是楚楚動人,般般入畫。不由得都在心中暗自贊嘆此女真得上天眷顧。
林靜月在門邊站著沒動,她想王雅婷若知道她就是崔玲,別說跟她說話,只怕恨不得馬上就拿刀捅死她。
王雅婷只看了林靜月一眼,就不再多看,在她看來生得再好,但出身不行又有何用。就如崔玲一般,縱然天姿國色,還不是任她擺布。王鄒氏看見林靜月的瞬間卻是雙眼一亮,她溫聲問林靜文道,“那是你大姐姐?”
“是?!绷朱o文從方才王雅婷和王鄒氏的交談中,已得知王鄒氏身份,如今見王鄒氏肯紆尊降貴同她說話,不再干晾著她,頓時笑出一臉親密來。
哪知,王鄒氏就問了這么一句,就不再理林靜文,只是又含笑打量了林靜月幾眼。
林靜月微微皺眉,她總覺得王鄒氏打量她的眼神中滿是精明,不知是在算計此什么。她頓時就不想再待在這里,便找了個借口對林靜文道,“我肚子有些不舒服,想去更衣,一會兒再過來。”
“大姐姐真是麻煩,你可問好了路,別走錯地了?!绷朱o文有幾分嫌棄地道,她心說也不知林玄奕帶林靜月來干什么,林靜月就像根木頭一樣不會討好人,半點忙也幫不上。
林靜月一笑便從屋子里退了出去,她不過一個王家看不上眼的七彎八拐的親戚,也無人在意她的去留,甚至王雅婷聽到她說要更衣,也沒派個丫環(huán)來跟著她,防她走錯。反正這韓府里重要的院落都有下人守著,林靜月就算走錯也是亂闖不了。
林靜月出了正院,不用再聽著王雅婷辱罵自己,頓時就覺得心中暢快許多。今日到韓府里來的女眷大都聚在了正院里,其它地方都十分安靜,她一路隨處走著,就連下人都沒碰上幾個。
這韓府里的一切,她都極為熟悉,自然是不可能誤闖不該去的地方。只是她走著走著,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不自覺就走到了棠梨院的院墻外。
如今近看棠梨院,林靜月才發(fā)現(xiàn)這院子的院墻已有些破敗,想來王雅婷自然是不愿意費錢修繕她住過的地方,沒把這院子給鏟平都算好的了。
她沒有進去,只是沿著棠梨院的院墻外慢慢踱步,靜靜回想著院中曾經(jīng)的一切。她還記得院中那小小的三間屋用只用竹簾做隔斷,面南的窗前擺了一張書案,每日早晨的陽光都會透過窗子灑落在她的書案上。從窗子看出去,可以看見屋前種滿了各色薔薇,想來這個季節(jié)一定花開正艷。在屋后還有一大片野生的薄荷,青綠色的植株鋪陳滿地,四季常綠。從前她閑來無事,常采些新鮮薄荷葉來煮茶喝。也不知道那片薄荷現(xiàn)在還在不在。
忽然,她在一處院墻邊停下腳步,抬頭看見有開滿了花的棠梨樹枝伸出院外來。夏日的清風拂過,點點雪白的花瓣零零落落地飄落在墻根下,也落在她的臉上。
陸彥澤第一眼看見林靜月時,就看見她仰著臉正看著那伸出墻頭的滿枝棠梨花。夏風將一朵雪白的棠梨花吹落在她臉上,她抬手用兩指將那朵棠梨花從臉上拿下細看,忽然就將花含進口中,檀口微微抿動,似是在品嘗那朵棠梨花的滋味。
她的神情明明很平靜,可陸彥澤莫名就覺得自己從她臉上看見了一種傷感。仿佛她心中有什么隱痛,卻不能說出口,只能如品嘗這棠梨花一般,獨自品嘗苦澀的滋味。
突然,她抬起頭,踮起腳,伸長了手想去夠墻頭那開滿棠梨花的樹枝,可惜無論她再怎么用力踮起腳尖,她的指尖也終是差了那么一點,依舊碰不到那枝頭的鮮花。
她那拼命伸長了手,卻怎么也觸碰不到那枝棠梨花的樣子,看起來是那么傻氣和可笑??申憦蓞s覺得她有些可憐,明明她想要那枝棠梨花,是那樣平凡又普通的東西,可是卻始終差之毫厘,難以觸及。
林靜月看著墻頭伸出來的那開滿棠梨花的樹枝,努力地伸長了手想去觸碰一下那盛開的雪白花瓣,卻仍是差了一點,怎么也夠不著。那開滿棠梨花的樹枝就如同前世許多與她擦肩而過的幸福一般,明明近在眼前,觸手可及,可她始終沒有抓住過。
她苦笑了一下,泄氣地落回腳跟打算放棄,卻有一只大手越過她的頭頂輕輕松松地抓住那開滿棠梨花的樹枝,然后將樹枝壓彎下來遞到她面前。
林靜月一楞,驚訝地回過頭去,就對上陸彥澤英俊的眉眼,他生得很招人,只是眉宇之間卻帶著一股落寞之氣。她仔細盯著陸彥澤看,只覺得他有些眼熟,一時間卻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他。
“要折下來給你么?”陸彥澤見林靜月盯著自己發(fā)呆,于是問道。他其實并不是這等憐香惜玉之人,可不知為何方才看見她伸長了手,想碰卻碰不到這枝棠梨花的傻氣模樣,就忍不住想為她折下這滿枝的棠梨花來。
“不,不用。”林靜月回過神來,連忙回答,“我只是想摸一下而已?!?br/>
她只是覺得這枝從院墻里伸出來棠梨花太美,美得像前世那些回不去的幸福風景,美得像一切厄難都未發(fā)生之前的自己,讓她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觸碰。
她話方說出口,陸彥澤就沉默拽著那滿枝的棠梨花,將花湊到她面前。那動作神情似是在說,趕緊摸吧。
林靜月呆看陸彥澤一眼,有幾分尷尬地伸出手摸了摸那枝頭上雪白的花朵意思意思。雖說陸彥澤是好意幫忙,但他這生硬的動作和那木然的神情未免有些煞風景,她原本滿心的抑郁感慨頓時都消失無蹤。她不由得就笑起來,“謝謝?!?br/>
陸彥澤微怔,林靜月本生得極好,這一笑之下,頓如春風拂綠,冰雪沐消融,滿眼都是溫柔和明媚。他松開了手,任那滿枝的棠梨花又縮回墻頭,淡淡道,“不客氣。”
客氣完了之后,一時間,兩人看著陌生的彼此都是相對無言,林靜月猶豫一下,先開口道,“那我,先走了?!?br/>
孤男寡女,又不知彼此身份,到底不好單獨久待。
陸彥澤點了點頭,林靜月便向他福身行了禮,轉頭往回走。走了幾步,她又回過頭去看他,就見他還站在棠梨院的院墻外正抬頭望著院中那棵棠梨樹開滿了花的樹冠。
她總覺得自己前世似是見過這個男子,可就是想不起來。只是她想,會在今日出現(xiàn)在韓府當中,他多半是王家的親戚。
“是?!蹦前藗€抬棺人頓時就齊喝一聲,抬著棺材跟上韓庭大步往韓府里走。這一次有皇上的圣旨在無人再敢阻攔他們,若是攔了那就是抗旨不遵。
王雅婷不甘心,還想再撲上去阻攔,卻是被王沖眼疾手快地拉住,王沖對她搖了搖頭。她也知道天威不可犯,只能恨恨地咬緊了下唇,眼睜睜看著穿著崔玲尸體的棺材慢慢進了韓府的大門。
“且慢!”
那口鋪著紅綢的棺材方抬進了韓府大門一半,卻有一人突然站出來,擋在韓庭面前,卻是林靜月。
“月兒!”林玄宵和林玄奕都是吃了一驚,不明白林靜月想做什么。
林玄宵上前,就要去拉林靜月。誰知他的手還沒碰到林靜月,林靜月已轉過眼來,定定看他,“二哥,我有話對韓大人說?!?br/>
林玄宵一怔,雖然林靜月的聲音很平靜,但他莫名就從林靜月的眼中看出一種他不明白的決然,忽然就收回了手,卻也還站在林靜月身邊,防著韓庭傷了她。
韓庭冷眼看著林靜月,對她要說的話顯然是半分興趣也無,只是沉聲喝道,“讓開!”
“崔玲不能進韓家?!绷朱o月看著韓庭道。
“你是誰,也敢攔我?”韓庭冷笑起來,“我不管你是王家的哪門子親戚,我有皇上的圣旨在手,你敢攔我就是抗旨!你不怕死么?”
“我自然怕死,只是有些話不得不說,有些事不得不做?!绷朱o月看著韓庭,從懷中拿出一封信來,“我這里有一封崔玲姑娘留給你的信,希望韓大人看一看?!?br/>
韓庭一怔,林玄宵先吃驚地問林靜月道,“月兒,崔玲姑娘給韓大人的信,怎會在你手上。”
其余眾人也都紛紛疑惑地看向林靜月,不明白林靜月一個閨閣女子,身為雪香館雅妓的崔玲,怎么會把留給韓庭的信交托給她,難不成她們二人有什么私交?
一時間,眾人看著林靜月的目光紛紛變得鄙夷,大家閨秀應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林靜月卻與一名雅妓有私交,傳揚出去,林靜月的名聲可算是毀了。
陸彥澤看了看眾人的神色,又看向林靜月,微微皺起了眉頭。
“二哥,這封信其實是崔玲姑娘托你轉交韓大人的?!绷朱o月向著林玄宵解釋道,“那日一個叫鵑兒的小姑娘把這信送到府里的角門,剛好寶珍經(jīng)過那里,她便交給了寶珍。寶珍又給了我,我心知二哥心儀崔姑娘,可崔姑娘卻留信給韓大人未留給你,我怕你傷心就把信截了,還偷偷拆開看了……”
林靜月邊說邊裝出一副害怕林玄宵生氣的樣子,她前世死的時候自然是沒有留信給韓庭,她手里拿的這封信是她出門前借口回院子拿東西時剛寫的,就是欲在王家人阻攔不了韓庭時,拿出來阻止韓庭把她的尸體迎進韓府與她冥婚。還好她就算重生了,字跡也還是沒有變。
前世,韓庭既然沒在該救她的時候出現(xiàn),那么就算是她死了,也不想再與韓庭扯上任何關系。那于她而言并不是補償,只是將她前世那悲慘的命運變成了一個笑話而已。
但她必須解釋這封信的來源,所以只能把林玄宵推出去了,也幸好還有林玄宵可以擋一擋。
林靜月話里所提到的鵑兒是她前世在雪香館時的丫環(huán),一聽這個名字,林玄宵立刻就信了。畢竟林靜月并不認識崔玲,就算聽過崔玲的艷名,但也不可能連崔玲身邊丫環(huán)的名字都清楚,而林玄宵自己也不曾向林靜月提過。
“你怎能如此,既是崔姑娘所托,縱然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會為她辦到。”林玄宵不悅地瞪著林靜月,他是真心喜歡崔玲,“可你私藏了她的信,居然還擅自拆開來看,真是害我負她所托!”
“對不起,二哥,我知道錯了?!绷朱o月心中微微感動,林玄宵有多疼她這個妹妹,她是知道的。可現(xiàn)在林玄宵居然會為了前世的自己向她發(fā)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