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我剝了一斤百合。很難處理,要把中間的苦芯子挑掉，還要把肉瓣瓣洗干凈。

    我洗手弄湯的時候,這個小宮女在一旁默聲地看。從二紅她們過后，我已經(jīng)不愿去刻意記住身邊來往的面孔和姓名。

    小姑娘誠惶誠恐，一再地要過來幫忙。

    我不讓。我要親自為他，獨手為他，想著他地為他，做一碗世界上最蜜色叢叢的甜湯。

    瓦罐在爐子上坐著,火頭像黃昏里的云，溫溫淡紅。

    罐里的湯由涼而熱，漸去生氣。

    伴著罐蓋“吱吱”的磕碰聲，我拿張小板凳，坐在灶臺下。

    心境浸著暖，好閑好暇地讀黃歷。簡單的話——

    八月初八，忌納畜。

    無論如何，我沾著這樣的身份，與阿狗阿貓應該關系不大。

    今天的活兒，半半吉祥，尚可放心。

    我手里抓了把小核桃，艱難地疼著牙地卻念念不放地咬著。

    收集到的核桃肉，碎屑的多過完整的，吃起來一點也不可心。從指縫里掉了大半到地上，晨隱昏昏后，還不是便宜了無人時出來覓食的小螞蟻。

    我轉(zhuǎn)頭看，那個形色瘦削表情憐怯的小姑娘，抵不住困意，幽幽地蹲坐在地，背靠灶壁睡過去了。許是身子被烘得暖膩膩的，那睡樣很放心很無害。

    屋子里的這份靜，染了百合湯的清香，讓人思緒飛飛，憶起昨夜星辰昨夜風的往事。

    人說，回家的感覺，酸則一半，辛則一半，單單就是沒有甜味。

    因為踏過家門的一刻，就算堅強如行軍打仗的將士，也會禁不住澀澀落淚，滿嘴是苦。

    家門邊望，年少時可靠健壯的父親，已經(jīng)佝僂了背。懵懂時青春貌美的母親，已經(jīng)雙鬢漸白。隔壁街愛慕貪戀過的天真小姑娘，已經(jīng)嫁作商人婦，恨沒能當初隨了那個弄潮兒。想來不變的，只是枝頭鳥雀，聚瓣桃花，小橋下悠悠的流水，和每個晚上總是靜照人間的月亮?？勺屑毴タ窗桑区B雀也是子又生子，孫又有孫。桃花呢，如人面，美麗一季，明明約好來年開放，卻遲遲三月也不見應信。水倒是嘩嘩流淌的，消了冬季的冰，暖了春江的鴨?？傻褂捌渖系脑铝?，在悄悄作著陰晴和圓缺。世界是任性的，不會來感性人世的悲歡離合，只能我們?nèi)巳ブ灾?br/>
    二十歲時，方華駑駑著馬車將我送回家。

    我們風塵一路，盤纏已無。方華買的是缺轅的車，折腿的馬。我們倆連結(jié)束，也是破舊非非的。他斜坐在車桿上，我呆呆在車廂里。我和他之間，薄薄的一道簾。我屁股兒顛顛，意興闌珊。看不見外面的他的臉，也不知道他里面的心。早晨開始，驛路東西，織幕小雨。原是暖春，身上各處卻涼颼颼的。最好年光三月半，滿城兒女試春衣。家門口的巷子里，侯雪的鳥兒不見，滿巢滿巢只是噪噪的燕子。我以為我們的回來，不會驚天動地。掀簾下車后，發(fā)現(xiàn)朱漆大門口兩排紅紅的燈籠。我娘喜歡在迎客的時候搞這樣的排場。我的“家”，是在把我當客。我對他說，“爹娘知道我們回來了，待會兒有罪受?！彼卮鹌降笆俏仪皫滋煲呀?jīng)捎信過來的。”我忿忿，“難道，與我再待一會兒也不行嗎？”他搖頭，“我要去見一個人。”我撒意脾性，“難道，這個世上有比我對你更重要的人嗎？”他點頭，“非辦不可的事。我，已經(jīng)等了十五年了……”我當時啊，就沒能好好想想他的這句話。我開始哭。他暖暖靠近來，用他的呼吸微微撩了撩我耳邊的頭發(fā)。他就是這樣，遇到不想說了，就這么云淡風清地逗弄我。他的聲音有份寵，“玉珠，不要任性。”我別過頭去，低低一句，“我又不是小孩。”他突然手里一緊，我耳邊一痛。他擰擰說，“若有來生，我情愿花去一切，也不讓你的眼睛看見人世的傷心?？墒?，我們現(xiàn)在，身在今生，沒有……后悔！”我看著這雙曾是相依為命的眼睛，重重打掉他的手，“我們，不是小孩子。”

    是啊，都不是小孩子。

    我，確實是他旅途中湊巧載上的一個過客。只不過，我伴他坐的這輛車，嘚嘚兒一直走了十五年。夠長了，很多男女還沒有我們這樣的緣分。然后，我的家就是那個愚人碼頭，而他的前面另有人生的渡口。

    “你以后，還來看我嗎？”

    “不來了?；蛟S再見面，你也認不得我了。”

    “只要你肯給我碰到，我一定能認出來的。”

    “真能認出來？”

    “是的！第一眼就能認出來！”

    “呵……玉珠，已經(jīng)成為了一個很好很好的姑娘了。”

    門被很淺的聲音打開，我娘一個，走了出來。

    走向方華，她實實在在給了他一巴掌。

    什么話也沒有交代，她牽了我的手要進去。

    我回頭看，方華站在破馬車旁，被蠻密的雨絲罩住了睫毛和眼睛。

    他看我不舍得他，突然手兒一揮，將雨掀開，棄了車子，單零零過去了。

    就像，他開始時也是只身地出現(xiàn)。

    他真是需要有一個姑娘來好好疼愛的人。只是他執(zhí)拗著怪脾氣，將他一輩子的恩仇，弄得糟糕……

    我自個兒咬到頰里的肉，刺心般地疼。

    我的前面，紅光透透，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作響。

    我愣愣地把目光放回爐頭。不好了，罐里的熟湯溢出來了。糊邊兒一圈，昭示著滋味的深厚與甜膩。我頓頓腳，跳過去，要搶下那只罐子。馬馬虎虎的，指尖往火里送，唉呦呦，唉呦呦，命兒快沒了。

    我乒乒乓乓地鬧醒了腳邊的小宮女。她扒開兩只惺忪的眼睛，急叫，“怎么了，怎么了，娘娘你……”她的神兒怔在我臉上，喃喃地，“娘娘你，怎么……哭了……”我甩掉這多余的東西，“我做了個夢?！彼^，“一定是個噩夢吧?！蔽倚?，“不，很美麗。”

    “我一直做了二十年很美麗的夢。我從五歲開始，在花里找到那個花般的人。他很好很善良，然后，他一天一天伴著我，教我作同樣上善的人。聽說，人的心好了，為人處世都讓別人感來水孜孜的。會水盈盈地笑，會得意瀟灑地哭，會讓另一個愛著你的人，體味人生的快意與幸福。可是，夢做得再長仍有個尾巴，人被保護得再久總要長大。自己的問題，是要自己解決。自己的路程，是要自己游完。憑你用何種方式，幽幽的也好，優(yōu)優(yōu)的也好。這樣老來重憶，才不會后悔。所以，我沒有難過。我已經(jīng)學會了怎樣接收感情和珍惜感情。那個人把我教得很好很好。他能放心地走，說明他完全信任今后的每一天，我都能活得流水行云。我沒有難過，真的，沒有難過……”

    小姑娘不懂我，又怕著我，避到柱子后，一探三看，終于相信宮里關于我的傳聞。

    我笑笑，把臉擦得再干凈一點。

    回宮開始，我決心了不再找他。

    也許明年一個春，杏子林頭，那飄淡白花里，還能看到如他般溫柔的味道。

    這就很夠了。

    我的手藝不錯了，能做好喝的湯。

    若灝喜歡，我會去學其他不同的品色。

    若灝愿意，我會不厭其煩地給他燒飯。

    若灝半生的情分給了我，我就不去計較他另外那半生。

    若灝簡約平凡，我們一樣可以在這重高墻后濡沒兩口子的幸福。

    我小心翼翼地，開始把湯盛出來……

    我是初四那天回宮的。在正德門下，換了宮里的輦車，直接被抬去見太后娘娘。

    二進宮的這個早晨，蒙夜冥冥，天上的云朵疊得不是很齊整。

    我翻著肚里帳，找到第三本第七章第九條，用來應付太后。沒想被這陰陰的天氣一番惡搞，我所有的條條框框都亂七八糟。

    明灝不一樣，他沒有陪我走到那個門口。

    我的接來送去很富麗堂皇，只是心境如鼠狼狽。

    太后當然不會像我娘那樣，張著大紅燈籠，華華堂堂地到門口迎著我。

    也不會給她兒子一個香辣辣的巴掌。

    沒揍我一頓，算很不錯了。

    太后殿里的沉香，十年不變的味道。

    顏色怕是燒得很黃了。太后念舊的人，不像我娘那樣七嫌八挑。

    可比起我娘的冷然，我倒是有些愧對太后的滿滿笑意。

    她在錦繡芙蓉緞的椅子上，稍頃著身子，省察我的臉龐。

    她突然說，“瘦了……”

    這重口氣，讓人聽著，有些不愿醒。

    我慢慢將身體禮伏下去，扎扎實實碰了一個頭。

    我倒不是拍馬屁，而是感念她話語中的寬容。

    茜姑姑高髻翹翹，恰到好處地下來扶起我。

    太后賜座。

    半空里的裊裊煙香，也有變淡的時候。

    珠簾里出來一個人，徹爐換香。

    我以前在宮里的時候，添香的是個有蘋果臉的丫頭。

    今天，走出的是鍋底黑的二紅。

    太后見我一直盯著二紅，“皇后若喜歡，可以把她重新要回去。”

    我搖搖頭，斂目，“不用了?！?br/>
    “為什么？”

    “因為，害怕?！?br/>
    茜姑姑的眼珠子在細條眼眶里一滑，不動聲色地看了我。

    太后告誡，“以后別再任性子了。最近宮里也不太平……”

    我有驚，“不知道娘娘憂心什么？”

    太后嘆息，“滿潮文武，對我們的皇帝開始有些不以為然?！?br/>
    茜姑姑扶起太后的手，一步一步，富態(tài)搖搖地走到我面前。

    這時候咋沒有打岔的蠅蟲，來緩緩我的緊張？

    “皇后，你看我們的皇帝像個好皇帝嗎？”

    我沒有看太后的眼睛，只是說得很堅定，“臣妾從沒見過比皇上更善良的皇上?！?br/>
    太后嗤嗤笑，“善良??！善良，并不能坐擁天下?！?br/>
    “依皇后，若皇帝不是皇帝了。那幾個小兄弟，哪個最合適這個位子？”

    “臣妾惶恐，沒想過這個大逆的問題?！?br/>
    “是啊，若有主當朝，討論這個，確屬大逆。就怕我們還沒壓下這大逆之聲，已經(jīng)有人要干不正之事了。”

    我問，“還來得及嗎？”

    太后笑，“幾個黃口小兒的戲，我們老人家當消遣來看。”

    她是輕松地說著，卻掩藏不輕松的心思。

    “皇帝出宮半個月，有些錯過了時辰?！彼f。

    “玉珠，”她直接喚我名，“皇帝對你付出了多余的東西。你可要安安分分做牢這個皇后。”

    我挺直了背，“興許臣妾是個兒戲的皇后，可，我會下決心做個好妻子?！?br/>
    太后怪目怪眉，我的這番話沒有招她歡喜。

    她任由茜姑姑帶著在殿堂里踱圈圈，自喃自語。

    “明玥玲瓏剔透，只是母去太早，少小缺教導，身世單薄，不成氣候。明玨文武兼?zhèn)洌笾厩俺?，朝臣有?shù)，天長日久，盡歸攏于他。明玦感性乖戾，常執(zhí)著于不該執(zhí)著的事，從小本宮就不太聽到他的聲音。只是，誰知道呢，會咬人的東西，常常是不叫的?！?br/>
    你讓她一個常年守困大殿的老女人，去想什么其他的呢？

    只是，這回見到她，小添憔悴，是增老態(tài)。

    女人，不能去責怪另一個女人愚蠢。每一份青春，都曾為執(zhí)著的愿望而奮斗。這愿望起自夫，起自兒，起自所愛的人。女人，天生不是爭名奪利的動物。言語中傷，互相欺騙，勾心斗角，嫉心妒肺——是連女人們自己都不曾覺察的自欺欺人。

    女人，歸根到底，得人同情，婉婉可憐。

    于是當晚飯桌上，我突然大聲問正進食很香的明灝，“你說，你要不要對女人好點！”

    “我一向?qū)ε撕芎??！彼豢次遥蟀且豢陲垺?br/>
    “對啊，我忘了你眾愛群群?！蔽曳畔聹?，走到窗邊。

    這季節(jié)外頭的香，幽冷了一點，不是我喜歡的格調(diào)。

    放眼一望，園子里依然簇簇重重，花影搖搖。八月，槐花已黃，早桂飄香，斷腸始嬌。

    后頭桌面上有琳瑯響聲，明灝明明一半未吃完，卻放下了動作。

    我將目光靜放到優(yōu)藍夜幕中，身體很敏感。

    明灝，微微地貼上我的背。我手臂一緊，他輕輕地從兩旁環(huán)上了我。

    “幫我解一些謎吧?！彼掳涂脑谖翌i項間，話瓣兒被撕成一絲一絲，在我頭尖兒，額頭上，耳根后，游粘粘來，游粘粘去。

    “若是小惑，我還可以幫幫忙，若是大疑，您就別指望我了。”

    瞧我認真?zhèn)€勁兒，并沒覺察他的唇一移半寸，正有壞主意。

    “你可以解的……”他柔柔再埋下一點。

    我蹭蹭脖子，與他膩個正著。

    “玉珠的隨筆上，那么多謎語，可否細細講給我聽聽？”

    “你！你不是說沒偷看我的東西！”

    “是沒偷看。我是名正言順地看?！?br/>
    “你要慪死我啊?！?br/>
    “呵呵。我們……是夫妻，有什么可瞞的？”

    我不理他。

    他仿佛有些小心地端察我。

    “莫不是你寫了些不該的東西？”

    “每個人總有些不愿任何人知道的心情?；噬喜灰彩?？”

    “正因為我這么想，所以沒在對你生氣。”

    “臣妾也沒在對皇上生氣?！?br/>
    “你撒謊了?！?br/>
    “呃？”

    “玉珠生氣的時候，喜歡稱自己為臣妾，稱我為皇上。傻瓜，就算這樣，也隔不開你和我的，懂嗎?！?br/>
    “唉。”

    “快說說，你那一個個小謎語是何解，早早看了，就逗得我心底癢癢的?！?br/>
    “只是淺淺地描繪了我們身邊幾個人的幾段故事?！?br/>
    “誰，誰，和誰？”

    “菀菀的無奈，明玨的酬志，明玥的可哀，明玦的惱情。”

    “那么，其中為什么單單沒有我？”

    “……”

    “玉珠？”

    “你難道不明白嗎，最讀不透的，就是——最常放心間的。”

    窗外，有一朵桂花在開放，呼吸很慢，吐香很濃。一只蝴蝶等不及了，也不和爸爸媽媽兄弟姐妹商量商量，一個人要去獨闖那個神秘的世界。飛得很急，扇翅自私?；▋翰幌矚g它，將門房關得緊密。它撲過去，撞了個大滿包，半空里打轉(zhuǎn)，昏眩眩掉落地面，被晚風的腳不小心一掃，遍體鱗傷，哀愁而望，枝頭的嬌俏，不受影響，彎彎的月兒下，仍作悵惘。

    蝴蝶在花兒下，花兒在院子里，院子在小墻后，小墻在深宮中，深宮在天地間，老天爺卻重新回到花兒的香郁叢叢里。

    心中裝著全部，我，在灝的懷抱中。與他一起，頭兒靠著頭兒，肩膀貼著肩膀，呼吸里，同樣是晚飯上，那盤魚香肉絲的味道。

    實實在在。

    他說，“再幫我最后一個忙?！?br/>
    我說，“隨筆都被你看光了。我沒有秘密了。”

    他猛地把我一抱，抄在兩只手臂里。

    他笑得真姥姥家的邪，“誰說你沒有秘密？我們有后輩子的時間，可以互相慢慢看……”

    我吱唔著“不看不看”。

    他帶著我走進端儀殿芙蓉綃帳的深處。

    解下我的腰間袋，將這笨頭笨腦的家伙扔在床外。

    我的黃歷從袋中出來，可憐兮兮任由偷跑進來的夜風對它輕浮。

    我也差不離兒。我說不看就不看？切，他又能聽我的呦……

    雙八的日子，百合湯在我懷里捂得暖洋洋。我放著如意的笑容，低頭獨自走出端儀殿的燒廚房，送去給明灝趁熱喝。

    日頭起得很盛了，從流芳橋一路過瀲滟灣，目前總有如彩虹般幻色的景。

    我是不經(jīng)意瞥到淳于菀菀正單廖地坐在湖灣邊的亭子里。

    我不愿特意理她，稍點個頭，打算繞過去。

    她突然帶笑著朝我招手，一直，唉，把愣愣的我也招進亭里。

    我緊抱食盒，宛宛坐到她旁邊。

    她定是悶了個懶覺，蛾眉畫遲，鬢云有松，靡色幽幽。

    女人如花。

    亭子的一面照拂下燦爛的陽光，正巧湊在我眼睛里，害得我張不開眼。

    我用叉開的五指擋著陽光，得趣地玩。

    另一只手卻被輕輕一碰，她遞過來一個杯子。

    我想聞一聞。

    她攬笑，“是酒。”

    我說，“你不是不喝酒？”

    她說，“你又了解我多少？”

    我口里不是滋味，噌噌地也沒去嘗那杯東西。

    “你的也拿出來吃吧?！?br/>
    “什么？”看她伸手指著我胸前。

    “喏，你盒子里裝的什么？”

    “百合湯?！蔽业穆曇艉艿?。

    “我請你喝了酒，你請我喝甜湯吧?！?br/>
    “我又沒碰你的酒。”

    “小氣！好東西就該拿出來分享?！?br/>
    “這個，不能喝！”

    “怎么……”她唔唔著，半側(cè)醉顏，好奇地盯我。

    我和她各守心情，不在動，搖著的是我身后的蒲公英和她發(fā)邊的毛腳風。

    “你往哪兒去？”她身子一正，開始自斟自酌。

    “找他?！?br/>
    “哪個他？”

    “還能哪個？他唄?！?br/>
    “有意思?？墒撬恍枰恪！?br/>
    “你怎么這么說話？”

    “他心煩政事，如花的女子不是他所需要的，更何況，你還不如一朵花?！?br/>
    “切?！?br/>
    “切也沒用?！?br/>
    “那你呢？”

    “他也不需要我?！?br/>
    “有意思。他需要什么？”

    “一張能蓋住所有對他不利言論的網(wǎng)?！?br/>
    “網(wǎng)有孔，流言是會跑出來的?！?br/>
    “對呢，看來我們都不是聰明人，只能靜守后堂?！?br/>
    我準備站起來。

    她突然傾過來搶我的食盒。

    “反正他不需要。還是我們吃了吧?！?br/>
    “你喝醉了，菀菀。”

    我不用力推她，就把她摁在椅子上。

    她不正常。

    “玉珠……”

    “嗯？”

    “何必去找他，坐下來等吧，要來的話，他自會來找你。”

    “不！”我堅定的，“我要主動去找，而不是坐以待斃?！?br/>
    “呵?！彼褂蟹莩?，“舊時天氣，昨日黃花，去年人面。找到了，也未必認得?！?br/>
    我心一動。又委委坐下，看到她的眼睛里，滿是詩意的留念。

    我突然明白，她口中的“他”和我的，許不是一個人。

    她慢慢講給我聽，不，更像是講到她的心里頭。

    “因為有了黃歷，我們慢慢忘記日期。偶爾翻翻日子，已是八月天氣。男人對女人，無論多么深愛過，久久歷光陰，心中的面孔也會漸漸淡忘。女人對男人，即使只是人生恰恰相逢，即使沒有日歷和日期，也會夢里輕啼那份人生的往過。一年，兩年，三年，四年，五年，我把年頭在手指上扳著，落花時節(jié)又逢君，誤認那張面孔，截然不同，有誰共鳴……”

    ——落花時節(jié)又逢君，夢里百度，當面不同，有誰共鳴？

    我一陣難過，撫上她的手背。她有一個復雜的名字，該一段復雜的情。

    早說了，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我回神的當口，桌面留瓶，亭里留香，亭外的風手腳毛亂，亭邊的草興興向上。

    她，卻悄然走了。

    我繼續(xù)去送湯。不復雜的路，總有南風來搗亂忙。

    小徑紅稀，綠枝低頭，古木蔭下，閑躺少年郎。

    一手作枕，一手拿書，卷去珠簾總不如，唯念娉婷二月初。

    他手松了，松了，松了……

    書卷掉了，掉了，掉了……

    “簌拉拉”，攤開的書頁，同樹葉一起，喊著疼。

    從年頭起，春夏秋冬，他正做著一季的閑人夢。

    夢來正酣，秀目有傷，喃喃無語，吟唱暖歌。

    一幅軟軟的景，一個軟軟的人，旁邊的石頭和大樹，也浸上軟軟蘊蘊的味道。

    我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扶花慢慢，踩枝輕輕。要從他旁邊擦走過去。

    我的小腿一緊，被他伸出的手拿捏住。

    他醒了，或者，根本沒睡。等我掉入這個空當，便扮輕浮郎，逗人玩兒。

    我皺眉，“二小叔?！?br/>
    他婉約而笑，從石上起來，揉揉眼睛，故作禮貌。

    “哪里去？”

    “送湯去。”

    他可不是懂事的小孩兒。所以接著一句，“我也要喝?！?br/>
    我從他手里抽腿，“不行！”

    他下了石頭，站來我身邊，語氣黯黯，似有所指，似是而非。

    “竟是一點兒也不肯分給我哪……”

    我嘆口氣，“端儀殿里還有剩的，你自己去拿?！?br/>
    他偏執(zhí)著，“就要你現(xiàn)在拿著的！”

    今天什么日子，誰也來搶我煮的湯。

    我和他，你犟我奪，盒子一斜，蓋兒掉落，湯水溢出，幸虧我救得快。

    我眼瞧著泥土里滲入的清汁水，連這么一點也是很舍不得。

    他突然把手放在我頭上，“頭發(fā)又黑又亮，總想摸摸它，鼻子又扁又塌，總想擰擰它，裙子又干凈又潔白，比別的姑娘，更香。皮膚又黃又黑，呵呵，是不是總偷偷地吃炒豆子？”

    我嚇著了，真的一跳，“明玥！”

    他悻悻擺手，才像回神，“哦，我是說我上善館養(yǎng)的那只貓。”

    “咦，宮里也可以養(yǎng)小動物？”

    “很可愛呢。你要，送給你。”

    “不要！”

    黃歷告誡，今日忌納畜，就算白送給我看，我也不想看。

    “要不要去我那兒坐坐?！?br/>
    “我要送湯?！?br/>
    我舉舉手里的盒子。

    他嘆息，“聽說你很會講故事。原本我想請你喝茶，也來和你說說我的故事?！?br/>
    “唔，你的故事？”

    “小時候的故事。有一天，認識一個亭亭的人。約好一起逛馬路，吃年糕。一生像一天，一年如十二個時辰。那人說，要去為別人做一些事。我說，我也有幾個人非見不可。在路口分手，彼此肯定不再想念，像為了過家家游戲聚在一起的孩童，隨著紛紛的燕鳥南北走，然后，再一天，再看見了，兩個人都截然不同……”

    菀菀的話，明玥的話，連帶我早晨守灶臺時的自說自話，真像一篇長戲本的前后三章。

    稀落的人生，蠱惑的瞳孔，相似的相逢，約心的故事。

    畫骨畫皮難畫心。

    “娘娘?！?br/>
    我正聽得入神，身后茜姑的聲音喚著我。

    我舍不得不看明玥，他^56書庫，不支應茜姑一聲，怪僻怪性地走了。

    走的時候，再也沒問我要湯喝。

    我倒真心實意，若他又提出來，我可以另為他燒一鍋。

    為什么不行呢？他只是個可憐的孩子……

    茜姑對我服禮。

    我說，“哪兒來？”

    她說，“太后娘娘處?！?br/>
    我一直低目看著她的腳邊。

    那腳兒微微一動，要離開我走了，三小步后，乍然頓住，腳跟調(diào)轉(zhuǎn)，又朝我回來。

    上頭她的聲音，裝點憂心，內(nèi)容卻有些多余。

    “皇后娘娘，去陪陪太后吧。今天早晨，四部尚書聯(lián)名參見太后，談的是給皇上正風的事——巧了當時，尚書們前腳才到，三爺后腳就進來了。整個過程，三爺都沒有加進來一句話。可奴婢在旁看著，多嘴對娘娘一句，四部尚書每一條建議，都悄悄淺淺地像經(jīng)過三爺?shù)难劬?。太后心里是明白的，三爺比太后更明白?；噬想m是太后的——親生子，可太后是以國為重的人，且本來就對皇上留了脂香人在后宮，微有不滿。若皇上今后對脂香國不擺正決定，依三爺心中想的，怕是那個位子換了人……也，無可厚非?！?br/>
    “依三爺心中想？依滿朝文武想，或者，真正的，是依后宮某個隱在暗處的人想吧?！蔽覍绻谜f。

    “嗯？”茜姑的目光直透透的，“娘娘怪奴婢多嘴了吧?！?br/>
    “姑姑是多嘴了?！蔽乙膊幌嘧?，口氣有兇。

    這里很多人很多目的，我半懂著，也不懂著。

    茜姑的翠綠繡花鞋在我眼前漸晃漸遠。

    我掉轉(zhuǎn)方向，不往送湯，去了浣漱堂。

    大半個月將我冷落的地方。

    浣漱堂泥水塘子里的鯉魚是整個宮里最有個性的。

    其他殿堂的花鳥魚蟲被人寵養(yǎng)，也為人玩弄。吃得雖富貴卻要動盡腦筋討主人的喜歡。神思疊滿，身子骨兒當然不壯。浣漱堂的一切，自生自滅。魚兒吃得瀟灑，活得瀟灑。懶魚屎尿多，所以，那塘岸邊的淤泥，顏色較之一般地方更加青深。

    茜姑的鞋周邊，沾滿這種微酸微臭的味道。

    而她明明白白回答我，她打太后娘娘處來。

    一個人撒謊，或為了搗碎善良，或為了填埋秘密。

    茜姑只懂宮里的女人，她們聽聞心聲，通常會咀嚼了再吞咽更深。

    我是二十五歲才進宮的，進宮之前，早染足了宮外女人不好的一面，風吹草動時，習慣過去扮演三姑，或者老一點，就那個六婆吧。

    我手腳躡躡，繞進清冷的屋子。往顧無人，前無阻擋。只有橫梁上雞婆的蚊子，飛來蹲在我的手臂上。

    她眼如芝麻，我眼如杏棗，卻怎么也沒有相看對眼。

    她認出了我。她的蠅哥在夏初的時候隨我誤溜出宮，死在外頭，尸骨無存。

    她后半生的衣食飯碗就這么被眈眈打破了。

    她也好傻，不知道男人要走的時候，留得住他的人也留不住他的心。

    她不明白，所以將我當成她的仇人。

    蚊須子一鉆，結(jié)結(jié)實實叮了我一大口。

    還不愿意走，認準了我，下半輩子一定要對她盡撫養(yǎng)的義務。

    我伸出指頭，可以一下子葬了她的命。

    看那形單影只的身子，人鬼不像，已經(jīng)有點變態(tài)了。也是可憐，慢慢地就收回了我的手。

    于是帶著她在這個荒蕪的所在走來走去。

    乍聽一叢對話的聲音，男女不辨，一忽兒聚，一忽兒散。

    再聽，仿佛是一個人教，一個人學。一個人唱，一個人合。密密縫縫，貼心貼骨。

    ——恕罪。

    ——恕，罪……

    ——我不敢。

    ——我，不，敢……

    ——給你兒子。

    ——給，你，兒，子……

    ——一輩子聽你話。

    ——一輩子，一輩子……

    我抬著手臂上的蚊姑娘往里走，往里走。

    那面堆影的墻，那塊浮萍的塘，那棵掛風箏的樹。

    我有所思地對墻走去?？吹搅滤诘男《?，莞爾一笑。

    湊上眼去，看看對過的茉莉花，在是不在。

    獨莖而立，花已化煙。

    我手勁放得大了，嘩啦一聲，小洞出大洞，能過一個人。

    我對著空空的對面，驚詫呆立。

    半空里斷了人聲余音。只有那只秋蚊子，吃飽了我的血，睡在我身上，兀自打鼾。

    我回過身看看后面，何處有戲？

    肩頭癢嗖嗖，是擦過去的風，還是被人震蕩后的空氣？

    我一個眼花，身旁跑過去一個影。

    零碎的衣裙，白白的頭發(fā)。

    及至要看得更仔細，那個魅魅的輪廓已經(jīng)不見了。也許是我做了個沒有結(jié)果的白日夢。

    微微動著的只剩自己的眉毛。

    還有，翻個身繼續(xù)好睡的蟲妹妹。

    我心底起了一陣悚然。

    有什么東西吃了我全身所有溫暖的感覺，并且把它們喝得一滴不剩。

    我從委婉的天空尋找倒映著的我的目光，這刻走來一片云，我的心頭到喉口，全是陰漬。

    啪！任由抱著的食盒滑落。百合俱灑，連帶碎了的還有我一份認真的心意。

    我放走了一個什么東西。

    或者，有人讓我放走了一個東西。

    瞧著地上這灘到底沒能送出去的甜湯，我說吧，今日忌納畜，忍了一天了，晚節(jié)不保。

    千不該萬不該，收養(yǎng)了這只寡婦蚊。

    ——八月初八，相似事，記“怎么也送不出去的湯”。

    早起,我剝了一斤百合。很難處理,要把中間的苦芯子挑掉，還要把肉瓣瓣洗干凈。

    我洗手弄湯的時候,這個小宮女在一旁默聲地看。從二紅她們過后，我已經(jīng)不愿去刻意記住身邊來往的面孔和姓名。

    小姑娘誠惶誠恐，一再地要過來幫忙。

    我不讓。我要親自為他，獨手為他，想著他地為他，做一碗世界上最蜜色叢叢的甜湯。

    瓦罐在爐子上坐著,火頭像黃昏里的云，溫溫淡紅。

    罐里的湯由涼而熱，漸去生氣。

    伴著罐蓋“吱吱”的磕碰聲，我拿張小板凳，坐在灶臺下。

    心境浸著暖，好閑好暇地讀黃歷。簡單的話——

    八月初八，忌納畜。

    無論如何，我沾著這樣的身份，與阿狗阿貓應該關系不大。

    今天的活兒，半半吉祥，尚可放心。

    我手里抓了把小核桃，艱難地疼著牙地卻念念不放地咬著。

    收集到的核桃肉，碎屑的多過完整的，吃起來一點也不可心。從指縫里掉了大半到地上，晨隱昏昏后，還不是便宜了無人時出來覓食的小螞蟻。

    我轉(zhuǎn)頭看，那個形色瘦削表情憐怯的小姑娘，抵不住困意，幽幽地蹲坐在地，背靠灶壁睡過去了。許是身子被烘得暖膩膩的，那睡樣很放心很無害。

    屋子里的這份靜，染了百合湯的清香，讓人思緒飛飛，憶起昨夜星辰昨夜風的往事。

    人說，回家的感覺，酸則一半，辛則一半，單單就是沒有甜味。

    因為踏過家門的一刻，就算堅強如行軍打仗的將士，也會禁不住澀澀落淚，滿嘴是苦。

    家門邊望，年少時可靠健壯的父親，已經(jīng)佝僂了背。懵懂時青春貌美的母親，已經(jīng)雙鬢漸白。隔壁街愛慕貪戀過的天真小姑娘，已經(jīng)嫁作商人婦，恨沒能當初隨了那個弄潮兒。想來不變的，只是枝頭鳥雀，聚瓣桃花，小橋下悠悠的流水，和每個晚上總是靜照人間的月亮。可仔細去看吧，那鳥雀也是子又生子，孫又有孫。桃花呢，如人面，美麗一季，明明約好來年開放，卻遲遲三月也不見應信。水倒是嘩嘩流淌的，消了冬季的冰，暖了春江的鴨?？傻褂捌渖系脑铝?，在悄悄作著陰晴和圓缺。世界是任性的，不會來感性人世的悲歡離合，只能我們?nèi)巳ブ灾?br/>
    二十歲時，方華駑駑著馬車將我送回家。

    我們風塵一路，盤纏已無。方華買的是缺轅的車，折腿的馬。我們倆連結(jié)束，也是破舊非非的。他斜坐在車桿上，我呆呆在車廂里。我和他之間，薄薄的一道簾。我屁股兒顛顛，意興闌珊?？床灰娡饷娴乃哪?，也不知道他里面的心。早晨開始，驛路東西，織幕小雨。原是暖春，身上各處卻涼颼颼的。最好年光三月半，滿城兒女試春衣。家門口的巷子里，侯雪的鳥兒不見，滿巢滿巢只是噪噪的燕子。我以為我們的回來，不會驚天動地。掀簾下車后，發(fā)現(xiàn)朱漆大門口兩排紅紅的燈籠。我娘喜歡在迎客的時候搞這樣的排場。我的“家”，是在把我當客。我對他說，“爹娘知道我們回來了，待會兒有罪受。”他回答平淡，“是我前幾天已經(jīng)捎信過來的?！蔽曳薹?，“難道，與我再待一會兒也不行嗎？”他搖頭，“我要去見一個人。”我撒意脾性，“難道，這個世上有比我對你更重要的人嗎？”他點頭，“非辦不可的事。我，已經(jīng)等了十五年了……”我當時啊，就沒能好好想想他的這句話。我開始哭。他暖暖靠近來，用他的呼吸微微撩了撩我耳邊的頭發(fā)。他就是這樣，遇到不想說了，就這么云淡風清地逗弄我。他的聲音有份寵，“玉珠，不要任性?！蔽覄e過頭去，低低一句，“我又不是小孩?！彼蝗皇掷镆痪o，我耳邊一痛。他擰擰說，“若有來生，我情愿花去一切，也不讓你的眼睛看見人世的傷心?？墒牵覀儸F(xiàn)在，身在今生，沒有……后悔！”我看著這雙曾是相依為命的眼睛，重重打掉他的手，“我們，不是小孩子。”

    是啊，都不是小孩子。

    我，確實是他旅途中湊巧載上的一個過客。只不過，我伴他坐的這輛車，嘚嘚兒一直走了十五年。夠長了，很多男女還沒有我們這樣的緣分。然后，我的家就是那個愚人碼頭，而他的前面另有人生的渡口。

    “你以后，還來看我嗎？”

    “不來了?；蛟S再見面，你也認不得我了。”

    “只要你肯給我碰到，我一定能認出來的?！?br/>
    “真能認出來？”

    “是的！第一眼就能認出來！”

    “呵……玉珠，已經(jīng)成為了一個很好很好的姑娘了?！?br/>
    門被很淺的聲音打開，我娘一個，走了出來。

    走向方華，她實實在在給了他一巴掌。

    什么話也沒有交代，她牽了我的手要進去。

    我回頭看，方華站在破馬車旁，被蠻密的雨絲罩住了睫毛和眼睛。

    他看我不舍得他，突然手兒一揮，將雨掀開，棄了車子，單零零過去了。

    就像，他開始時也是只身地出現(xiàn)。

    他真是需要有一個姑娘來好好疼愛的人。只是他執(zhí)拗著怪脾氣，將他一輩子的恩仇，弄得糟糕……

    我自個兒咬到頰里的肉，刺心般地疼。

    我的前面，紅光透透，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作響。

    我愣愣地把目光放回爐頭。不好了，罐里的熟湯溢出來了。糊邊兒一圈，昭示著滋味的深厚與甜膩。我頓頓腳，跳過去，要搶下那只罐子。馬馬虎虎的，指尖往火里送，唉呦呦，唉呦呦，命兒快沒了。

    我乒乒乓乓地鬧醒了腳邊的小宮女。她扒開兩只惺忪的眼睛，急叫，“怎么了，怎么了，娘娘你……”她的神兒怔在我臉上，喃喃地，“娘娘你，怎么……哭了……”我甩掉這多余的東西，“我做了個夢?！彼^，“一定是個噩夢吧?！蔽倚Γ安?，很美麗?！?br/>
    “我一直做了二十年很美麗的夢。我從五歲開始，在花里找到那個花般的人。他很好很善良，然后，他一天一天伴著我，教我作同樣上善的人。聽說，人的心好了，為人處世都讓別人感來水孜孜的。會水盈盈地笑，會得意瀟灑地哭，會讓另一個愛著你的人，體味人生的快意與幸福?？墒?，夢做得再長仍有個尾巴，人被保護得再久總要長大。自己的問題，是要自己解決。自己的路程，是要自己游完。憑你用何種方式，幽幽的也好，優(yōu)優(yōu)的也好。這樣老來重憶，才不會后悔。所以，我沒有難過。我已經(jīng)學會了怎樣接收感情和珍惜感情。那個人把我教得很好很好。他能放心地走，說明他完全信任今后的每一天，我都能活得流水行云。我沒有難過，真的，沒有難過……”

    小姑娘不懂我，又怕著我，避到柱子后，一探三看，終于相信宮里關于我的傳聞。

    我笑笑，把臉擦得再干凈一點。

    回宮開始，我決心了不再找他。

    也許明年一個春，杏子林頭，那飄淡白花里，還能看到如他般溫柔的味道。

    這就很夠了。

    我的手藝不錯了，能做好喝的湯。

    若灝喜歡，我會去學其他不同的品色。

    若灝愿意，我會不厭其煩地給他燒飯。

    若灝半生的情分給了我，我就不去計較他另外那半生。

    若灝簡約平凡，我們一樣可以在這重高墻后濡沒兩口子的幸福。

    我小心翼翼地，開始把湯盛出來……

    我是初四那天回宮的。在正德門下，換了宮里的輦車，直接被抬去見太后娘娘。

    二進宮的這個早晨，蒙夜冥冥，天上的云朵疊得不是很齊整。

    我翻著肚里帳，找到第三本第七章第九條，用來應付太后。沒想被這陰陰的天氣一番惡搞，我所有的條條框框都亂七八糟。

    明灝不一樣，他沒有陪我走到那個門口。

    我的接來送去很富麗堂皇，只是心境如鼠狼狽。

    太后當然不會像我娘那樣，張著大紅燈籠，華華堂堂地到門口迎著我。

    也不會給她兒子一個香辣辣的巴掌。

    沒揍我一頓，算很不錯了。

    太后殿里的沉香，十年不變的味道。

    顏色怕是燒得很黃了。太后念舊的人，不像我娘那樣七嫌八挑。

    可比起我娘的冷然，我倒是有些愧對太后的滿滿笑意。

    她在錦繡芙蓉緞的椅子上，稍頃著身子，省察我的臉龐。

    她突然說，“瘦了……”

    這重口氣，讓人聽著，有些不愿醒。

    我慢慢將身體禮伏下去，扎扎實實碰了一個頭。

    我倒不是拍馬屁，而是感念她話語中的寬容。

    茜姑姑高髻翹翹，恰到好處地下來扶起我。

    太后賜座。

    半空里的裊裊煙香，也有變淡的時候。

    珠簾里出來一個人，徹爐換香。

    我以前在宮里的時候，添香的是個有蘋果臉的丫頭。

    今天，走出的是鍋底黑的二紅。

    太后見我一直盯著二紅，“皇后若喜歡，可以把她重新要回去?！?br/>
    我搖搖頭，斂目，“不用了?！?br/>
    “為什么？”

    “因為，害怕。”

    茜姑姑的眼珠子在細條眼眶里一滑，不動聲色地看了我。

    太后告誡，“以后別再任性子了。最近宮里也不太平……”

    我有驚，“不知道娘娘憂心什么？”

    太后嘆息，“滿潮文武，對我們的皇帝開始有些不以為然?！?br/>
    茜姑姑扶起太后的手，一步一步，富態(tài)搖搖地走到我面前。

    這時候咋沒有打岔的蠅蟲，來緩緩我的緊張？

    “皇后，你看我們的皇帝像個好皇帝嗎？”

    我沒有看太后的眼睛，只是說得很堅定，“臣妾從沒見過比皇上更善良的皇上。”

    太后嗤嗤笑，“善良??！善良，并不能坐擁天下。”

    “依皇后，若皇帝不是皇帝了。那幾個小兄弟，哪個最合適這個位子？”

    “臣妾惶恐，沒想過這個大逆的問題?！?br/>
    “是啊，若有主當朝，討論這個，確屬大逆。就怕我們還沒壓下這大逆之聲，已經(jīng)有人要干不正之事了?！?br/>
    我問，“還來得及嗎？”

    太后笑，“幾個黃口小兒的戲，我們老人家當消遣來看?！?br/>
    她是輕松地說著，卻掩藏不輕松的心思。

    “皇帝出宮半個月，有些錯過了時辰?！彼f。

    “玉珠，”她直接喚我名，“皇帝對你付出了多余的東西。你可要安安分分做牢這個皇后?！?br/>
    我挺直了背，“興許臣妾是個兒戲的皇后，可，我會下決心做個好妻子。”

    太后怪目怪眉，我的這番話沒有招她歡喜。

    她任由茜姑姑帶著在殿堂里踱圈圈，自喃自語。

    “明玥玲瓏剔透，只是母去太早，少小缺教導，身世單薄，不成氣候。明玨文武兼?zhèn)?，大志前程，朝臣有?shù)，天長日久，盡歸攏于他。明玦感性乖戾，常執(zhí)著于不該執(zhí)著的事，從小本宮就不太聽到他的聲音。只是，誰知道呢，會咬人的東西，常常是不叫的?！?br/>
    你讓她一個常年守困大殿的老女人，去想什么其他的呢？

    只是，這回見到她，小添憔悴，是增老態(tài)。

    女人，不能去責怪另一個女人愚蠢。每一份青春，都曾為執(zhí)著的愿望而奮斗。這愿望起自夫，起自兒，起自所愛的人。女人，天生不是爭名奪利的動物。言語中傷，互相欺騙，勾心斗角，嫉心妒肺——是連女人們自己都不曾覺察的自欺欺人。

    女人，歸根到底，得人同情，婉婉可憐。

    于是當晚飯桌上，我突然大聲問正進食很香的明灝，“你說，你要不要對女人好點！”

    “我一向?qū)ε撕芎谩！彼豢次遥蟀且豢陲垺?br/>
    “對啊，我忘了你眾愛群群?！蔽曳畔聹?，走到窗邊。

    這季節(jié)外頭的香，幽冷了一點，不是我喜歡的格調(diào)。

    放眼一望，園子里依然簇簇重重，花影搖搖。八月，槐花已黃，早桂飄香，斷腸始嬌。

    后頭桌面上有琳瑯響聲，明灝明明一半未吃完，卻放下了動作。

    我將目光靜放到優(yōu)藍夜幕中，身體很敏感。

    明灝，微微地貼上我的背。我手臂一緊，他輕輕地從兩旁環(huán)上了我。

    “幫我解一些謎吧?！彼掳涂脑谖翌i項間，話瓣兒被撕成一絲一絲，在我頭尖兒，額頭上，耳根后，游粘粘來，游粘粘去。

    “若是小惑，我還可以幫幫忙，若是大疑，您就別指望我了?！?br/>
    瞧我認真?zhèn)€勁兒，并沒覺察他的唇一移半寸，正有壞主意。

    “你可以解的……”他柔柔再埋下一點。

    我蹭蹭脖子，與他膩個正著。

    “玉珠的隨筆上，那么多謎語，可否細細講給我聽聽？”

    “你！你不是說沒偷看我的東西！”

    “是沒偷看。我是名正言順地看?！?br/>
    “你要慪死我啊?！?br/>
    “呵呵。我們……是夫妻，有什么可瞞的？”

    我不理他。

    他仿佛有些小心地端察我。

    “莫不是你寫了些不該的東西？”

    “每個人總有些不愿任何人知道的心情。皇上不也是？”

    “正因為我這么想，所以沒在對你生氣。”

    “臣妾也沒在對皇上生氣?！?br/>
    “你撒謊了。”

    “呃？”

    “玉珠生氣的時候，喜歡稱自己為臣妾，稱我為皇上。傻瓜，就算這樣，也隔不開你和我的，懂嗎?！?br/>
    “唉?！?br/>
    “快說說，你那一個個小謎語是何解，早早看了，就逗得我心底癢癢的?！?br/>
    “只是淺淺地描繪了我們身邊幾個人的幾段故事。”

    “誰，誰，和誰？”

    “菀菀的無奈，明玨的酬志，明玥的可哀，明玦的惱情?！?br/>
    “那么，其中為什么單單沒有我？”

    “……”

    “玉珠？”

    “你難道不明白嗎，最讀不透的，就是——最常放心間的?！?br/>
    窗外，有一朵桂花在開放，呼吸很慢，吐香很濃。一只蝴蝶等不及了，也不和爸爸媽媽兄弟姐妹商量商量，一個人要去獨闖那個神秘的世界。飛得很急，扇翅自私?；▋翰幌矚g它，將門房關得緊密。它撲過去，撞了個大滿包，半空里打轉(zhuǎn)，昏眩眩掉落地面，被晚風的腳不小心一掃，遍體鱗傷，哀愁而望，枝頭的嬌俏，不受影響，彎彎的月兒下，仍作悵惘。

    蝴蝶在花兒下，花兒在院子里，院子在小墻后，小墻在深宮中，深宮在天地間，老天爺卻重新回到花兒的香郁叢叢里。

    心中裝著全部，我，在灝的懷抱中。與他一起，頭兒靠著頭兒，肩膀貼著肩膀，呼吸里，同樣是晚飯上，那盤魚香肉絲的味道。

    實實在在。

    他說，“再幫我最后一個忙?！?br/>
    我說，“隨筆都被你看光了。我沒有秘密了?！?br/>
    他猛地把我一抱，抄在兩只手臂里。

    他笑得真姥姥家的邪，“誰說你沒有秘密？我們有后輩子的時間，可以互相慢慢看……”

    我吱唔著“不看不看”。

    他帶著我走進端儀殿芙蓉綃帳的深處。

    解下我的腰間袋，將這笨頭笨腦的家伙扔在床外。

    我的黃歷從袋中出來，可憐兮兮任由偷跑進來的夜風對它輕浮。

    我也差不離兒。我說不看就不看？切，他又能聽我的呦……

    雙八的日子，百合湯在我懷里捂得暖洋洋。我放著如意的笑容，低頭獨自走出端儀殿的燒廚房，送去給明灝趁熱喝。

    日頭起得很盛了，從流芳橋一路過瀲滟灣，目前總有如彩虹般幻色的景。

    我是不經(jīng)意瞥到淳于菀菀正單廖地坐在湖灣邊的亭子里。

    我不愿特意理她，稍點個頭，打算繞過去。

    她突然帶笑著朝我招手，一直，唉，把愣愣的我也招進亭里。

    我緊抱食盒，宛宛坐到她旁邊。

    她定是悶了個懶覺，蛾眉畫遲，鬢云有松，靡色幽幽。

    女人如花。

    亭子的一面照拂下燦爛的陽光，正巧湊在我眼睛里，害得我張不開眼。

    我用叉開的五指擋著陽光，得趣地玩。

    另一只手卻被輕輕一碰，她遞過來一個杯子。

    我想聞一聞。

    她攬笑，“是酒。”

    我說，“你不是不喝酒？”

    她說，“你又了解我多少？”

    我口里不是滋味，噌噌地也沒去嘗那杯東西。

    “你的也拿出來吃吧。”

    “什么？”看她伸手指著我胸前。

    “喏，你盒子里裝的什么？”

    “百合湯。”我的聲音很低。

    “我請你喝了酒，你請我喝甜湯吧?！?br/>
    “我又沒碰你的酒?！?br/>
    “小氣！好東西就該拿出來分享。”

    “這個，不能喝！”

    “怎么……”她唔唔著，半側(cè)醉顏，好奇地盯我。

    我和她各守心情，不在動，搖著的是我身后的蒲公英和她發(fā)邊的毛腳風。

    “你往哪兒去？”她身子一正，開始自斟自酌。

    “找他。”

    “哪個他？”

    “還能哪個？他唄。”

    “有意思?？墒撬恍枰?。”

    “你怎么這么說話？”

    “他心煩政事，如花的女子不是他所需要的，更何況，你還不如一朵花?！?br/>
    “切?！?br/>
    “切也沒用?！?br/>
    “那你呢？”

    “他也不需要我?！?br/>
    “有意思。他需要什么？”

    “一張能蓋住所有對他不利言論的網(wǎng)?！?br/>
    “網(wǎng)有孔，流言是會跑出來的?！?br/>
    “對呢，看來我們都不是聰明人，只能靜守后堂?！?br/>
    我準備站起來。

    她突然傾過來搶我的食盒。

    “反正他不需要。還是我們吃了吧?！?br/>
    “你喝醉了，菀菀?！?br/>
    我不用力推她，就把她摁在椅子上。

    她不正常。

    “玉珠……”

    “嗯？”

    “何必去找他，坐下來等吧，要來的話，他自會來找你?！?br/>
    “不！”我堅定的，“我要主動去找，而不是坐以待斃?！?br/>
    “呵。”她竟有份嘲，“舊時天氣，昨日黃花，去年人面。找到了，也未必認得。”

    我心一動。又委委坐下，看到她的眼睛里，滿是詩意的留念。

    我突然明白，她口中的“他”和我的，許不是一個人。

    她慢慢講給我聽，不，更像是講到她的心里頭。

    “因為有了黃歷，我們慢慢忘記日期。偶爾翻翻日子，已是八月天氣。男人對女人，無論多么深愛過，久久歷光陰，心中的面孔也會漸漸淡忘。女人對男人，即使只是人生恰恰相逢，即使沒有日歷和日期，也會夢里輕啼那份人生的往過。一年，兩年，三年，四年，五年，我把年頭在手指上扳著，落花時節(jié)又逢君，誤認那張面孔，截然不同，有誰共鳴……”

    ——落花時節(jié)又逢君，夢里百度，當面不同，有誰共鳴？

    我一陣難過，撫上她的手背。她有一個復雜的名字，該一段復雜的情。

    早說了，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我回神的當口，桌面留瓶，亭里留香，亭外的風手腳毛亂，亭邊的草興興向上。

    她，卻悄然走了。

    我繼續(xù)去送湯。不復雜的路，總有南風來搗亂忙。

    小徑紅稀，綠枝低頭，古木蔭下，閑躺少年郎。

    一手作枕，一手拿書，卷去珠簾總不如，唯念娉婷二月初。

    他手松了，松了，松了……

    書卷掉了，掉了，掉了……

    “簌拉拉”，攤開的書頁，同樹葉一起，喊著疼。

    從年頭起，春夏秋冬，他正做著一季的閑人夢。

    夢來正酣，秀目有傷，喃喃無語，吟唱暖歌。

    一幅軟軟的景，一個軟軟的人，旁邊的石頭和大樹，也浸上軟軟蘊蘊的味道。

    我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扶花慢慢，踩枝輕輕。要從他旁邊擦走過去。

    我的小腿一緊，被他伸出的手拿捏住。

    他醒了，或者，根本沒睡。等我掉入這個空當，便扮輕浮郎，逗人玩兒。

    我皺眉，“二小叔?！?br/>
    他婉約而笑，從石上起來，揉揉眼睛，故作禮貌。

    “哪里去？”

    “送湯去?！?br/>
    他可不是懂事的小孩兒。所以接著一句，“我也要喝?！?br/>
    我從他手里抽腿，“不行！”

    他下了石頭，站來我身邊，語氣黯黯，似有所指，似是而非。

    “竟是一點兒也不肯分給我哪……”

    我嘆口氣，“端儀殿里還有剩的，你自己去拿。”

    他偏執(zhí)著，“就要你現(xiàn)在拿著的！”

    今天什么日子，誰也來搶我煮的湯。

    我和他，你犟我奪，盒子一斜，蓋兒掉落，湯水溢出，幸虧我救得快。

    我眼瞧著泥土里滲入的清汁水，連這么一點也是很舍不得。

    他突然把手放在我頭上，“頭發(fā)又黑又亮，總想摸摸它，鼻子又扁又塌，總想擰擰它，裙子又干凈又潔白，比別的姑娘，更香。皮膚又黃又黑，呵呵，是不是總偷偷地吃炒豆子？”

    我嚇著了，真的一跳，“明玥！”

    他悻悻擺手，才像回神，“哦，我是說我上善館養(yǎng)的那只貓?！?br/>
    “咦，宮里也可以養(yǎng)小動物？”

    “很可愛呢。你要，送給你?！?br/>
    “不要！”

    黃歷告誡，今日忌納畜，就算白送給我看，我也不想看。

    “要不要去我那兒坐坐?！?br/>
    “我要送湯?！?br/>
    我舉舉手里的盒子。

    他嘆息，“聽說你很會講故事。原本我想請你喝茶，也來和你說說我的故事。”

    “唔，你的故事？”

    “小時候的故事。有一天，認識一個亭亭的人。約好一起逛馬路，吃年糕。一生像一天，一年如十二個時辰。那人說，要去為別人做一些事。我說，我也有幾個人非見不可。在路口分手，彼此肯定不再想念，像為了過家家游戲聚在一起的孩童，隨著紛紛的燕鳥南北走，然后，再一天，再看見了，兩個人都截然不同……”

    菀菀的話，明玥的話，連帶我早晨守灶臺時的自說自話，真像一篇長戲本的前后三章。

    稀落的人生，蠱惑的瞳孔，相似的相逢，約心的故事。

    畫骨畫皮難畫心。

    “娘娘。”

    我正聽得入神，身后茜姑的聲音喚著我。

    我舍不得不看明玥，他^56書庫，不支應茜姑一聲，怪僻怪性地走了。

    走的時候，再也沒問我要湯喝。

    我倒真心實意，若他又提出來，我可以另為他燒一鍋。

    為什么不行呢？他只是個可憐的孩子……

    茜姑對我服禮。

    我說，“哪兒來？”

    她說，“太后娘娘處?！?br/>
    我一直低目看著她的腳邊。

    那腳兒微微一動，要離開我走了，三小步后，乍然頓住，腳跟調(diào)轉(zhuǎn)，又朝我回來。

    上頭她的聲音，裝點憂心，內(nèi)容卻有些多余。

    “皇后娘娘，去陪陪太后吧。今天早晨，四部尚書聯(lián)名參見太后，談的是給皇上正風的事——巧了當時，尚書們前腳才到，三爺后腳就進來了。整個過程，三爺都沒有加進來一句話?？膳驹谂钥粗嘧鞂δ锬镆痪?，四部尚書每一條建議，都悄悄淺淺地像經(jīng)過三爺?shù)难劬?。太后心里是明白的，三爺比太后更明白?；噬想m是太后的——親生子，可太后是以國為重的人，且本來就對皇上留了脂香人在后宮，微有不滿。若皇上今后對脂香國不擺正決定，依三爺心中想的，怕是那個位子換了人……也，無可厚非?！?br/>
    “依三爺心中想？依滿朝文武想，或者，真正的，是依后宮某個隱在暗處的人想吧?！蔽覍绻谜f。

    “嗯？”茜姑的目光直透透的，“娘娘怪奴婢多嘴了吧?！?br/>
    “姑姑是多嘴了?！蔽乙膊幌嘧?，口氣有兇。

    這里很多人很多目的，我半懂著，也不懂著。

    茜姑的翠綠繡花鞋在我眼前漸晃漸遠。

    我掉轉(zhuǎn)方向，不往送湯，去了浣漱堂。

    大半個月將我冷落的地方。

    浣漱堂泥水塘子里的鯉魚是整個宮里最有個性的。

    其他殿堂的花鳥魚蟲被人寵養(yǎng)，也為人玩弄。吃得雖富貴卻要動盡腦筋討主人的喜歡。神思疊滿，身子骨兒當然不壯。浣漱堂的一切，自生自滅。魚兒吃得瀟灑，活得瀟灑。懶魚屎尿多，所以，那塘岸邊的淤泥，顏色較之一般地方更加青深。

    茜姑的鞋周邊，沾滿這種微酸微臭的味道。

    而她明明白白回答我，她打太后娘娘處來。

    一個人撒謊，或為了搗碎善良，或為了填埋秘密。

    茜姑只懂宮里的女人，她們聽聞心聲，通常會咀嚼了再吞咽更深。

    我是二十五歲才進宮的，進宮之前，早染足了宮外女人不好的一面，風吹草動時，習慣過去扮演三姑，或者老一點，就那個六婆吧。

    我手腳躡躡，繞進清冷的屋子。往顧無人，前無阻擋。只有橫梁上雞婆的蚊子，飛來蹲在我的手臂上。

    她眼如芝麻，我眼如杏棗，卻怎么也沒有相看對眼。

    她認出了我。她的蠅哥在夏初的時候隨我誤溜出宮，死在外頭，尸骨無存。

    她后半生的衣食飯碗就這么被眈眈打破了。

    她也好傻，不知道男人要走的時候，留得住他的人也留不住他的心。

    她不明白，所以將我當成她的仇人。

    蚊須子一鉆，結(jié)結(jié)實實叮了我一大口。

    還不愿意走，認準了我，下半輩子一定要對她盡撫養(yǎng)的義務。

    我伸出指頭，可以一下子葬了她的命。

    看那形單影只的身子，人鬼不像，已經(jīng)有點變態(tài)了。也是可憐，慢慢地就收回了我的手。

    于是帶著她在這個荒蕪的所在走來走去。

    乍聽一叢對話的聲音，男女不辨，一忽兒聚，一忽兒散。

    再聽，仿佛是一個人教，一個人學。一個人唱，一個人合。密密縫縫，貼心貼骨。

    ——恕罪。

    ——恕，罪……

    ——我不敢。

    ——我，不，敢……

    ——給你兒子。

    ——給，你，兒，子……

    ——一輩子聽你話。

    ——一輩子，一輩子……

    我抬著手臂上的蚊姑娘往里走，往里走。

    那面堆影的墻，那塊浮萍的塘，那棵掛風箏的樹。

    我有所思地對墻走去?？吹搅滤诘男《?，莞爾一笑。

    湊上眼去，看看對過的茉莉花，在是不在。

    獨莖而立，花已化煙。

    我手勁放得大了，嘩啦一聲，小洞出大洞，能過一個人。

    我對著空空的對面，驚詫呆立。

    半空里斷了人聲余音。只有那只秋蚊子，吃飽了我的血，睡在我身上，兀自打鼾。

    我回過身看看后面，何處有戲？

    肩頭癢嗖嗖，是擦過去的風，還是被人震蕩后的空氣？

    我一個眼花，身旁跑過去一個影。

    零碎的衣裙，白白的頭發(fā)。

    及至要看得更仔細，那個魅魅的輪廓已經(jīng)不見了。也許是我做了個沒有結(jié)果的白日夢。

    微微動著的只剩自己的眉毛。

    還有，翻個身繼續(xù)好睡的蟲妹妹。

    我心底起了一陣悚然。

    有什么東西吃了我全身所有溫暖的感覺，并且把它們喝得一滴不剩。

    我從委婉的天空尋找倒映著的我的目光，這刻走來一片云，我的心頭到喉口，全是陰漬。

    啪！任由抱著的食盒滑落。百合俱灑，連帶碎了的還有我一份認真的心意。

    我放走了一個什么東西。

    或者，有人讓我放走了一個東西。

    瞧著地上這灘到底沒能送出去的甜湯，我說吧，今日忌納畜，忍了一天了，晚節(jié)不保。

    千不該萬不該，收養(yǎng)了這只寡婦蚊。

    ——八月初八，相似事，記“怎么也送不出去的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