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老爺子笑：“都多大的人了怎么還這么孩子氣?！?br/>
    “孩子氣？你說我孩子氣？”言老夫人從靠背上直起身，手指著自己的下巴道，“我還沒說你孩子氣呢你倒好意思說我！哎，先前我要抱軟軟你干嘛躲開我不給我抱？還當(dāng)著兒子媳婦孫子那么多人的面睜著眼睛說瞎話。”言老夫人說完還特嫌棄地白了丈夫一眼，“真想叫你外面那些盲目的崇拜者跟傾慕者們看看，看看一代大儒言先生大道仁義的外表下是怎樣的一副衣冠禽獸模樣。”

    言老爺子抬起頭，溫潤的眸光中劃過深深無奈笑意：“夫人，衣冠禽獸這個(gè)詞可不是這么亂用的啊。不當(dāng)，不當(dāng)?！?br/>
    “怎么？嫌我肚子里沒什么墨水啊？那真對不起你啊，不能陪著你吟詩作對，紅袖添香，委屈你這個(gè)大才子啦！要不你還是出去去找你那些個(gè)老相好吧。”

    言老爺子無語：“哪有什么老相好！”

    “怎么沒有？攏月庵里的那個(gè)……”言老太太語氣頗酸地說。

    攏月庵是皇家撥銀修建的尼姑庵，里面住著一位身份尊貴的貴和大公主。要說這貴和大公主啊，還真與言老爺子頗有些糾纏的故事在。只不過站在言老爺子的角度來說，貴和大公主就是他故事里的路人甲。而站在貴和大公主的角度來說，言之昂就是她人生的三大苦。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件件都與他有關(guān)。

    話還得從當(dāng)年言老爺子三元及第一舉高中狀元時(shí)說起。作為大乾朝建國以來第一個(gè)以十八歲輕齡考中狀元的寒門狀元郎，言老爺子在京城可謂是一夜之間聲名鵲起。再加上他驚為天人史無前人的英俊容貌，狀元游街那一日更是掀起了全京城萬人空巷的熱潮。

    無數(shù)的百姓自發(fā)從家中踴躍而出，擠滿了整條長安街。場面熱鬧的甚至還出動(dòng)了五城兵馬司和御林軍來維持秩序。往日里大門不出的婦人娘子，白日里閉業(yè)關(guān)門的青樓花娘，全都跑了出來就為了能一睹狀元郎的風(fēng)采。

    聽說那一日京城所有酒樓客棧全部爆滿無一空座，尤其是二樓的雅間包廂早早就被搶訂一空，生意興隆。

    聽說那一日京城所有的女娘子全部都被狀元郎的風(fēng)姿傾倒，手里的香巾香包扔得漫天亂飛，熏得御林軍噴嚏不停。

    聽說那一日榜眼探花完全被人忘在腦后，頭還被女娘子們的香包砸出來好幾個(gè)大包，氣得臉黑得像鍋底一樣。

    聽說那一日成了百年盛況，尋常一個(gè)時(shí)辰就能走完的游街儀式愣是足足走了一整天才結(jié)束，就連史官都在朝聞?dòng)泴?shí)錄里記下了這曠古空前的盛大一幕。

    如說丈夫在外沒什么魅力吧，做妻子的可能會愁?？扇羰钦煞蛟谕饷嫣绪攘Π桑銎拮拥母畹幕?。

    言老夫人就是如此。

    貴和大公主作為先皇的長姐，本就因眼光挑剔出名，成了當(dāng)時(shí)皇宮里唯一一位待字閨中的成年長公主。后來又因?yàn)榭瓷狭诵聲x狀元言之昂非他不嫁而再一次升級成了唯一一位留守閨中的大齡剩女公主。

    想起這個(gè)言老夫人就來氣。

    貴和大公主不顧言老爺子已經(jīng)與她定親的事實(shí)仗著公主身份非求了先皇賜婚讓她嫁過來與言之昂坐平妻，說什么要與她娥皇女英共侍一夫，說什么她不介意言郎已有親事在身，要與他共譜一段情緣佳話。

    靠哇！譜你個(gè)大頭鬼??！那是她男人！可不是什么隨隨便便就能送人共用的破東西??！這么優(yōu)秀又搶手的男人，她自己都是稀里糊涂撿到了的，她是傻了才會讓給別人啊！

    言老夫人當(dāng)時(shí)一聽到消息就不干了！擼了袖子就要到大理寺門口去吵架去！虧得言老爺子一把給她抱住了，圈著她的手安撫道：“放心，一切有我?！焙髞硪膊恢浪降资窃趺刺幚淼?，反正貴和大公主到底是沒能如愿嫁進(jìn)來，賜婚的圣旨倒是照舊下來了，不過對象變成了他和她，她風(fēng)風(fēng)光光嫁了過來還一躍成了四品的誥命夫人。

    再后來，就聽說貴和大公主被賜婚給了先皇后母家秦家的小兒子。諸王亂后，秦家因謀害皇嗣被先皇連根拔起，貴和大公主也因此搬出了公主府住進(jìn)了攏月庵。

    自此，十多年，再也沒出來。

    就因?yàn)橘F和大公主這事兒，言老夫人一直對皇家就沒啥好印象，尤其是對皇家的公主更沒啥好印象。她私下里還偷偷琢磨著怎么這皇家的人都這么喜歡給別人賜婚亂點(diǎn)鴛鴦譜呢？怎么這皇家的公主眼光都那么好地看上她們家的男人了呢？先是她丈夫，再是她兒子，不會后頭還看上她孫子吧？

    言老夫人深覺自己想得有道理，忙未雨綢繆地和言老爺子商量說：“咱們可得抓緊把孫子們的親事給搶先定好了，免得又被截胡了?！?br/>
    言老爺子與她夫妻數(shù)十載，哪會不知道她現(xiàn)在想什么：“幾個(gè)孫子才多大？你這也想得太早了點(diǎn)吧。”

    這倒也是，好像是有點(diǎn)早了。

    言老夫人看一眼丈夫，他還在認(rèn)真地幫她按著腿，側(cè)臉對著她。他還是那么好看，還是那副公子如玉的溫潤模樣。三十多年過去了，時(shí)光好像對他特別的優(yōu)待，他還和從前一樣，并沒有什么變化。

    可是她呢？

    言老夫人伸手摸一把臉，踢了踢丈夫。

    言老爺子抬頭看她。

    “把梳妝臺上的銅鏡遞給我，快！”

    言老爺子不明所以，卻還是乖乖起身拿銅鏡。

    言老夫人對著銅鏡照了好一會兒后把臉湊到言老爺子面前問：“你看看我這眼睛這里是不是又長了好幾條皺紋了？”

    言老爺子拉過她的手握進(jìn)自己手里：“沒有啊?！?br/>
    言老夫人翻白眼：“是你瞎還是我瞎？”

    言老爺子笑：“嗯，那只好是你瞎了?！?br/>
    言老夫人瞪他：“你——！”

    言老爺子無辜臉：“要是我說我瞎你又該說我嫌棄你老了。”

    “哼！”言老夫人還有些小傲嬌呢，想笑還偏過身子把臉別過去說，“不公平！老天爺也看臉，看你長得比我好看就對你寬容，你一點(diǎn)沒變光我一個(gè)人變老了。”

    “我是有一點(diǎn)一直沒變啊。”

    言老夫人斜過眼。

    言老爺子笑：“我對你的心意一直沒變過?！?br/>
    言老夫人臉一紅，羞罵道：“老不正經(jīng)！”

    “素娘……”

    言老夫人閨名刑素娘。

    “我一直都陪著你呢。從前你陪著我立業(yè)成家，現(xiàn)在我陪著你生老病死。人這一輩子能有多長，可以找到一個(gè)兩情相悅的人陪著一起，無論苦痛，無論喜樂，無論生，無論死，一直陪伴著彼此，真的是一件太難也太幸福的事。我很有幸，因?yàn)槲艺业搅?。素娘，你陪著我，我陪著你，我們一起慢慢變老?！?br/>
    言老夫人聽得動(dòng)容，輕輕將頭倚靠在了言老爺子肩上。

    言老爺子拉著她的手。

    “蒙你不離，我必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