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已至此,以白公子的聰慧,想必已經(jīng)知曉發(fā)生在這座桑樹谷的來龍去脈?!?br/>
不覺間,天色漸暗,而半夏的故事終于進(jìn)入尾聲。
少年抻了下懶腰,自己已經(jīng)有很長時間沒有如此有耐心聽故事了。
“半夏,我且問你,是否會覺得桑樹谷有些枯燥?”
見少年問向自己,青衣男子靜下心來,耳邊除了鸞鳥鼾聲外,只有嘈雜的蟬鳴。
“實話說,有些,不過聽了幾百年,習(xí)慣了?!?br/>
青衣男子見眼下的去留無意香燒凈,落地香灰似會隨時伴風(fēng)而去,神色傷感。
人生如香,終將入土。
“蟬噪林靜,鳥鳴山幽,世間萬物皆有定數(shù),只是,既然活了如此之久,為何還會忍心選擇離開?”
少年又問。
青衣男子這次不再回答。
生命之貴,他怎會不知。
“我知你心中所想,無非就是數(shù)百年前心中陰影使你還不曾忘卻,可你并不愿就此離去,對嗎?”
少年再次問道。
青衣男子神色愕然,心中詫異不止。
良久,青衣男子強撐起身,向少年身鞠一躬,將手中之物遞了過來。
“煩請白公子替在下將此物送于桑梓,她自知如何服用。”
閃爍著青白色光芒的半夏本源有種獨特香氣,就連睡夢中的鸞鳥也忍不住留下口水。
少年并沒有起身,也沒有接過,而是看了眼青衣男子身后那棵桑樹。
“不好意思,這忙我?guī)筒涣?。?br/>
少年抱著鸞鳥緩緩起身,刻意避開了身位,并沒接受青衣男子彎身行禮。
青衣男子急火攻心,加之最后本源離體,面色如紙,毫無血色,就要向前倒去。
即便是有檀香所助,可本源缺失嚴(yán)重,此刻他已然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少年的拒絕,更讓他心中之弦無法承受,驟然崩開。
不過,少年似乎并無想要攙扶對方的想法,學(xué)著姐姐撫摸鸞鳥羽毛,完全沒有理會青衣男子。
清風(fēng)吹過,少年嘴角輕佻,出聲問道:
“為何不求我再見老人一面?”
桑梓攙扶起已經(jīng)陷入昏迷的半夏,看著少年,搖了搖頭。
“早在阿爹死時,阿娘的心便已經(jīng)死了,不想妨礙阿娘與阿爹重聚”
“所以你就偷偷利用七色鹿角在輪回境中做了手腳,想讓他們來生再做夫妻?”
少年抬起頭,眼神玩味。
“你......是的?!鄙h髂樕j然。
“你想救他?”少年問道。
“不要告訴他”桑梓央求道。
“可他想讓你活?!鄙倌暾f道。
“我知道?!鄙h饕Я艘ё齑剑髲姷幕卮鸬?。
她有怎能不知半夏所做的一切。
···
九歲時的離開,她便真不打算再回去了。
他們已經(jīng)盡力了,可她這個從小便被人拋棄的孤兒,甚至連自己父母是誰都不知,又怎能甘愿成為再為累贅。
那時的她仿佛孤獨站在絕望深淵中,四周充斥著孤獨與死寂,唯一能感受到的便是阿爹阿娘目光中所流露出的焦急與擔(dān)憂。
直到那個人的出現(xiàn)。
桑梓站在山谷中,沖著村子雙膝跪下,傷心的哭泣著。
她不愿讓父母看到此刻自己這副懦弱的模樣。
“喂,我說你這丫頭能不能不要哭啼啼的,聽著心煩?!鼻嘁履凶语h然出現(xiàn),漫不經(jīng)心。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桑梓好似犯錯一般,用手背抹著眼淚,可無奈怎么都忍不住。
青衣男子輕嘆一聲,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忽的消失不見。
“人...人呢?”桑梓轉(zhuǎn)過頭,見并沒有人與自己說話,以為自己已是病入膏肓。
呆呆坐在地上,胸口再次悶熱起來。
“咳!咳!咳!”
桑梓很努力的克制著,可身體仍為她造成了極大負(fù)擔(dān)。
如果山谷里有狼的話,最好一口要死她,不要折磨她了,真的好累啊。
桑梓心想。
“你想活下去?”青衣男子再次出現(xiàn),只是,這一次他的氣息似乎微弱了幾分。
桑梓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如果自己不曾犯病,阿爹阿娘也不會悲傷,此時一家人還在燭光下聽著阿爹講書上的故事。
“如果你能活下去,想做什么?”青衣男子雙手背后出聲問道。
“陪著父母,待他們故去后,就留在這里,接過茶館,度過余生?!鄙h飨肓讼?,直至現(xiàn)在,她仍以為青衣男子是心中幻想。
“為何,外面天下很精彩,不想去走走?”青衣男子神色復(fù)雜的說道。
“可......這世上終歸還是有人遺憾離去,我想,他們離開前也會思念家鄉(xiāng)吧。”桑梓捂著胸口再次猛烈咳嗽起來,等到緩過氣后才小聲說道:
“我想替這里的人多看幾年村子,哪怕一年也好?!?br/>
離鄉(xiāng)者思鄉(xiāng),落葉歸根,乃世人所愿。
一愿離人重返故里,二愿以己目視家鄉(xiāng),三愿...活下去
桑梓只覺莫名涼意從胸口處蔓延開來,悶熱便悄然散去。
“以蟬為始,半夏為引,結(jié)七色鹿角,歸于神藏,故邪陰散去?!?br/>
這是當(dāng)時鹿仙所言,不過此時的半夏才理解她那時的嗤笑。
想來,很早之前離開的前輩們也曾想要回家。
只是,到了最后也只有他活了下來。
那么,以后的日子就由他來替他們看看這座桑樹谷,看看這座屬于它們的家鄉(xiāng)。
“謝謝你?!鄙h魇莻€聰明姑娘,當(dāng)她見自己病情好轉(zhuǎn),便想要定是身邊這青衣男子功勞。于是急忙起身感謝。
“沒事就回去吧,記得每年此時都要來這里治病?!?br/>
桑梓還要說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青衣男子已消失不見。
自那一日后,桑梓也曾前往此地,卻不曾再見青衣男子的身影。
第二年,桑梓再次來到這里,青衣男子如期而至,不知使用何種手段再次“治病”。
不等桑梓言謝,青衣男子便已不見。
一年前,桑梓因鹿角封印的記憶解開,也知青衣男子與她之間的牽絆。
“半夏,什么時候我的病才能徹底痊愈啊。”桑梓嘟著嘴,歪著頭看身旁的青衣男子說道。
當(dāng)他聽到桑梓開口第一句便是半夏時,便已經(jīng)知道少女的封印以被解開,便將鹿仙除治病良方外的話,盡數(shù)講于少女聽。
“還有兩年,忍忍就過去了。”半夏安慰道。
“哦”桑梓低下頭,神色沒落。
“我會照顧你的?!?br/>
“好!”桑梓抬起頭,滿臉欣喜。
....
你當(dāng)初可是說要照顧我的,又怎能食言?
你曾和我說,這里就是你的家鄉(xiāng)。可對于我來說,有阿娘、有阿爹、有你在的地方,才算家鄉(xiāng)。
見桑梓眉間流露出的不舍,少年不禁輕嘆,放下手。
這種換命術(shù),他會,卻不想用。
那就,任性一次好了。
“這個給你?!痹缭谇嘁履凶踊杳缘哪且豢?,手中僅剩的本源便被少年接了下來,此時剛好將半夏本源交付于桑梓。
“我不要?!鄙h魈痤^,神色復(fù)雜望著少年手中之物,倔強道。
“這本源已被他從體內(nèi)剝奪而出,倘若你不服下,我也無法確保他是否能恢復(fù)過來?!鄙倌暝俅螌⒈驹催f出。
這一次,桑梓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接過服下。
少年嘴角輕佻,示意桑梓閉上眼睛。
后于月光之下,半跪在地,雙手合十,神色虔誠,輕聲念道:
“人間未知,寒暑為年。故鄉(xiāng)之愿,及今思之。云遷,靈降,陰盛。鹿角解,蟬鳴始,半夏...生。”
“日北至,日長且影短,故曰”
“夏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