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試鑰匙的全程,周笙笙都在幻想著,她要回屋換件衣服,扎起高高的馬尾,元氣滿滿的妝容可以讓她看起來年輕好幾歲,水果沙拉一定要做得漂亮可口,一眼就能透過她的外在看到她賢妻良母的本質(zhì)。
她是那樣歡喜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任由有關(guān)于陸嘉川的一切幻想趨于最美最理想化。
所以當身后突兀地響起那道熟悉的聲音時,她弓著身子立在那里,手中還維持著開鎖的姿態(tài)。
呆若木雞。
樓道里安靜得像是空氣都結(jié)了冰,只剩下兩個人狂野的心跳。
周笙笙幾乎有種錯覺,仿佛聽見了身后那人沉重的呼吸聲。
腦海里閃現(xiàn)出千百個念頭,然后她直起腰來,回過頭去,面上綻放出一抹驚喜的笑容。
“你好,我是新搬來的,我叫薛青青?!迸c這句話一同出現(xiàn)的,是她伸在半空里表示友好的右手。
纖細柔弱的手腕,素凈溫婉的面容。
就連聲音都那么像!
可到底不是她。
陸嘉川眼里似乎燃起了黑色的火光,卻在她回頭以后,又一次全然熄滅。
不是她。
根本不是她。
他根本沒有看她伸在半空中的手,也沒有與她交好的欲.望,只沉默片刻,略顯冷淡地說:“不好意思,認錯人了?!?br/>
說完這句,他轉(zhuǎn)身回屋,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門。
周笙笙:“……”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說不出話來,沒有想到幾個月不見,他的脾氣非但沒有變好一點點,反而尤甚從前??墒窃谥馨舶蚕б郧?,他明明越來越可愛了,明明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而更讓她揪心的是,他真的病了。瘦削的臉,面頰泛著一抹不正常的潮紅,素來愛整潔的人連胡茬都沒刮,線條分明的下巴上泛著淡淡的青色。
聲音低啞,沒有了往日的利落聲線。
太憔悴了,根本不像她記憶里那個不可一世的陸嘉川。
周笙笙心如刀割,轉(zhuǎn)身開門,這一次異常順利,隨手挑了一把鑰匙就中獎??伤吲d不起來了,呆呆地關(guān)上門,心里像是被人撒了一把鹽,水汽慢慢蒸騰起來,整顆心都變得柔軟而潮濕。
是因為……她嗎?
*-*
陸嘉川關(guān)上門,默不作聲走到客廳,合衣倒在沙發(fā)上,閉眼就睡。
身上搭了張薄薄的毯子,茶幾上擺了一堆亂七八糟的藥。他是醫(yī)生,知道發(fā)燒了就該好好吃藥,可是從藥箱里找出這堆許久沒碰過的東西之后,他又徹底失去了吃下去的欲.望,索性就讓它們擺在那里。
因為他清楚,自己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一發(fā)燒就嗜睡,睡時伴隨著無數(shù)零零散散一片混亂的夢。
夢里,陸嘉川回到了幾個月前。那時候,那個女人還沒有離開。
他夢見自己站在安安靜靜的醫(yī)院走廊里,四下一片空白,唯有墻壁上那幅工作照鮮明耀眼,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不,準確說來,是站在那幅照片前的女人奪走了他全部的視線。
她停在本該人來人往忙碌不已的醫(yī)院里,像是一尊雕像,目不轉(zhuǎn)睛望著他的照片。他知道很多患者都愛看醫(yī)生簡介,根據(jù)上面陳列的職稱和已取得的成就,判斷一名醫(yī)生的好壞,定義他們到底是不是專家。
可她看的從來就不是那些憑證,她就是簡簡單單盯著他的照片,像是要望進他的靈魂。
奇怪的是,他遠遠看著她,就已然萌生出被她看透內(nèi)心的羞赧與緊張。
所以他有些幼稚地兇她:“周小姐莫非是看上我了?前一秒窺視我的手機,后一秒覬覦我的美貌?!?br/>
就在那個女人即將轉(zhuǎn)過頭來,與他視線相對之前,下一刻,夢境倏地變幻。
在那間五彩斑斕的兒童病房前,他默不作聲立在門邊,看著那個女人蹲在地上,閉著眼,任由四雙稚嫩的小手在她白凈的面容上輕輕觸碰。
她的側(cè)臉在日光下熠熠生輝,睫毛上仿佛有流螢顫動。
震撼人心。
那個夢冗長而又一閃即逝,每一幕都停留在她轉(zhuǎn)頭凝望他之前。而最后一幕是在夜深人靜的街頭,喧囂的是來往車輛,車燈輝煌,夜空浩瀚。他背著不安分的她頂著寒風(fēng)往前走,卻聽見她在他身后小聲嘟囔:“拜托拜托,太陽公公千萬不要出來……”
那樣孩子氣,那樣天真。
時至今日,他似乎有些明白她當初說過的話,為什么太陽公公不要出來,因為天亮后她就將離開。
周安安,那個女人轟轟烈烈像一束耀眼火光般闖入他的人生,卻只是點了一把火就人間蒸發(fā)。
于是那把火將他連日以來因她而起的一往情深,和那些難得一見的溫柔繾綣,一夕之間燒得精光。
他忘不了自己是如何反復(fù)地朝那個似乎永遠處于關(guān)機狀態(tài)的號碼里發(fā)著信息,一遍一遍撥通,又一遍一遍聽著那個冷冰冰的回應(yīng)。
她關(guān)機,拒絕接聽他的電話。
于是他仿佛不知疲倦一般發(fā)信息給她。
“周安安,接電話?!?br/>
“發(fā)生了什么事情至少告訴我一聲,我們一起解決好嗎?”
“周安安,女人的肚量是不是都這么???不過錯過你三個電話而已,你至于這么懲罰我?”
“第三十通電話了,你還要生氣到什么時候?”
……
到最后,他已然不知自己打了多少通電話過去,又發(fā)了多少石沉大海的短信。聯(lián)絡(luò)她仿佛變成了本能的舉措,他是溺水的人,她是賴以生存的浮木,所以他哪怕精疲力盡,哪怕大腦一片空白,也依然一次一次試圖找到她。
他甚至每天都去那個與她分別數(shù)次的紅綠燈口,從滿樹光禿禿的丑陋枝干一直等到了停在上頭的第一只蝴蝶。原來隆冬已過,春日乍臨。
除了工作,除了吃飯睡覺,他似乎只是在尋找。他去了咖啡館很多次,他們都說她辭職離去,沒有留下半點音訊。
兩個月后,陸嘉川終于停止了這樣無意義的行為。
他開始明白,她是真的走了,瀟灑干脆地轉(zhuǎn)身就走,僅僅留下言簡意賅的道別:“珍重。”
他不知道那兩個字到底算是哪門子的道別,卻漸漸意識到,也許對他來說他們之間本該有千言萬語說不清的瓜葛,可于她而言,其實簡短二字就足以囊括。
是他太愚蠢,一頭扎進她給的溫柔幻想里。而那片溫柔太廣闊,叫他這樣一個沒見過世面情竇初開的大男人仿佛落海一般,無論如何游不上岸,就只能掙扎在回憶里。
陸嘉川發(fā)著燒,做著夢,在夢里一次一次與那個令他咬牙切齒、心動了又心碎的女人重逢。
直到大門外傳來砰砰砰的敲門聲。
他迷迷糊糊轉(zhuǎn)醒,失神地望著空氣,聽見門外有人在大聲說:“開開門,陸醫(yī)生!”
有那么片刻,他還以為自己在做夢,不然怎么會聽見周安安的聲音?她該在夢里,不該在現(xiàn)實中。
可那聒噪的聲音就是不停。
“是我啊,你的新鄰居,你開開門,初次見面還請多多關(guān)照!”
他于是又沉下了臉,因為那個聲音并非來自于周安安,而是另一個不論背影還是聲音都與她無比相似的女人。
陸嘉川把腦袋下面枕著的靠墊抽了出來,一把蓋住臉,閉眼不理會她。
可那個女人似乎很不知趣,全然不明白閉門羹三個字代表什么意思,依舊一邊敲門一邊呼喊他。
太吵了。
吵到難以再回到夢中,看一眼那個狠心又可惡的周安安。
陸嘉川咬牙切齒坐起身來,掀開薄被,頭重腳輕地走到門口,一把拉開門。
下一刻,那個原本把耳朵貼在門上偷聽的女人,因為忽然失去重心,毫無防備地朝他跌來,眼睛都瞪圓了,嘴里慌亂地啊啊啊亂叫著。
突發(fā)事件,誰都沒有反應(yīng)過來。等回過神來時,她已經(jīng)撲進了他的懷里,堪堪穩(wěn)住身形。
陸嘉川身體一僵,一把將她拉了起來,松手,退后兩步,眉心緊蹙,冷冰冰地說:“你干什么?”
周笙笙面紅耳赤站在那里,慢吞吞拿出手里的塑料袋,遞給他:“不,不好意思啊,陸醫(yī)生,我剛才看你好像是發(fā)燒了,就拿了家里常備的退燒藥來……”
這是謊話,她健壯如牛,從小到大也沒發(fā)過幾次燒,哪里會在家里常備退燒藥這種東西。
片刻的岑寂,她能感覺到面前的男人冷冷地盯著她,手心都有點出汗。
“你怎么知道我姓陸,是醫(yī)生?”
周笙笙一頓,心跳亂了節(jié)奏,好半天才找到舌頭:“因,因為租房的時候,跟房東打聽過鄰居??!他告訴我隔壁住了個醫(yī)生,叫陸嘉川,在人民醫(yī)院眼科上班?!?br/>
好說歹說,圓了回來。
陸嘉川看著她泛紅的面頰,不敢直視他的雙眼,下意識拽著衣角的手,還有短短二十分鐘煥然一新的打扮,就連那披頭散發(fā)的腦袋也變成了此刻梳得精心又漂亮的蓬松馬尾。
跟房東打聽他。
無事獻殷勤。
二十分鐘還擼了個妝。
眼神從冷漠變成了更冷漠,陸嘉川站在原地看她片刻,說:“謝謝你的好意,我不需要。”
他握住門把,準備送客。
周笙笙急了:“你是醫(yī)生,怎么能不顧自己的身體?你自己都最討厭不愛惜眼睛的人,結(jié)果不愛惜自己的身體,這不是——”
話說到一半,她從陸嘉川的表情里察覺到了不對勁。
她飛快地停下來,終于意識到,她剛才說的話似乎,露餡了。
“你怎么知道我討厭不愛惜眼睛的人?”他定定地站在那里,心頭一片疑云。
周笙笙干笑著說:“你,你不是眼科醫(yī)生嗎?怎么可能會喜歡不愛惜眼睛的人?我還認識牙科的醫(yī)生呢,他們也最討厭不愛惜牙齒的人,這不是人之常情嗎?”
對視片刻,陸嘉川沒說話,依然握著門把,只等她離開。
周笙笙很尷尬,只得飛快地把那一袋子藥塞進他懷里,扭頭出了門,飛快地拉開自家門跑了進去。
透過貓眼,她看見陸嘉川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
把她的藥掛在了她的門把上?!
他轉(zhuǎn)身進屋,砰地一聲關(guān)上門,隔絕了她偷窺的視線。
周笙笙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幾個月不見,這個人為什么變得更不近人情了?鄰里鄰居送個藥,他居然這幅態(tài)度,拒人于千里之外?
咬咬牙,她把門打開,又一次拎著藥走到他家門前,砰砰砰敲門。
片刻后,門開了,不待她說話,門口的男人拉開門就面無表情地對她說:“薛小姐,麻煩你不要再來打擾我。作為新鄰居,我祝福你搬進新家過得舒心,也希望往后大家不會有什么不愉快。但我不是一個熱衷于交際的人,我希望我們的關(guān)系就僅僅是鄰居,安安靜靜、互不打擾的鄰居?!?br/>
她呆呆地望著他冷若冰霜的臉,一時之間找不到下文。
片刻后,他居高臨下看著她,一字一頓:“謝謝你的配合?!?br/>
砰,那扇門當著她的面毫不留情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