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禎和韓濯一起出了宮。
宋國禮法嚴格,皇子出宮是有時間限制的,這也是從韓濯一進青州城開始,覃禎就消失了那么長時間的原因。
今日還不到覃禎出宮的時間,以前覃禎也常常溜出宮去,皇帝知道了也只當什么都沒有看見,值守的衛(wèi)兵早已經(jīng)習以為常。
今日還是照舊,衛(wèi)兵皺著眉頭好意提醒了覃禎幾句,就放他出宮去了。哪成想覃禎和韓濯還沒有走多遠,覃禎就聽到身后有不通人情的人說:“殿下,今日還不到殿下出宮的時間?!?br/>
韓濯回過頭去,眼前這個人,她是識得的。
昔日在金州,他是一城之主,身著罩紗官袍,威風凜凜。今日在青州,潘美雖沒有在金州時候神氣,但面上的官威還是未減。
此時他穿著一身常服,圓領窄袖袍,腰間系著烏金色的腰帶,并沒有過多的配飾,彎腰拱手向覃禎行了禮。
事實上,在青州時,覃禎并沒有見過潘美。那一次他去官衙求見潘美,沒有見到潘美只撿回了還是小乞丐模樣的蘇寶棠。覃禎看著自己并不熟識的潘美,打招呼又害怕自己說錯了話,在心中拼命的回憶這人到底是誰。
“真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見潘大人。”韓濯還記得客棧老板娘講給她的阿珠的事情,朝廷對金州沉船案的處理又草率至極,韓濯心中早就不爽,今日說起話來也是嗆人,說:“我還以為,我再也看不到潘大人了。沒想到潘大人手可遮天,不僅能教人忘卻金州沉船的事由,還成了陛下身邊的寵臣,特許大人穿著常服進宮去。我若是個男子,定當要向潘大人好好學這一身本事?!?br/>
覃禎這時才明白眼前這人是誰,他早就聽說潘美到青州了,只是他一直沒有機會與潘美見面。忙完了覃儀的事,覃禎就去了一趟刑部,將自己知道的所有告知刑部的人,要他們好好的查一查金州的事,可刑部再也沒有傳出來什么動靜。
顯然,刑部的那群人壓根沒有將覃禎的話聽進耳朵里。
潘美能認出覃禎,一半是因為他的服制,雖說今日的覃禎并沒有身著冠服,但多少還是合乎一個皇子的禮儀。覃禎出宮急,還沒有來得及解下腰間玉佩。
另一半是因為覃韶風,他幾次被皇帝詔進宮去說金州的事,恰巧見到過一次覃禎的背影。
韓濯,他就記得更清楚了,在金州時他就懷疑這丫頭與覃昭有關系,等來到了青州見證了年前的一系列變化,覃昭多次向他明里暗里的抱怨,他就知道了韓濯的身份。
韓家的事,潘美也知道一些,但也不必覃昭知道的多到哪里去。不久前覃韶風剛剛頒布了罪己詔,韓家的真相到底是如何更加無從考證。至少,在覃韶風說的那個故事中,潘美是很敬佩韓林修的。
不是因為他們是阻止覃禎做宋國主君的相同目的,而是因為潘美覺得韓林修是個懂事理的人。
眼下朝堂中的人,各個趨炎附勢,早就分不清什么叫忠君,什么叫忠國。潘美看著韓濯和覃禎站在一起,他并不知韓濯與覃禎之間的這種感情,只是把韓濯等同于朝堂中的墻頭草,面上滿是不屑。
韓濯剛剛的嘲諷,更是讓潘美不屑,當日在金州城,他還敬佩韓濯是個有血性的女子,眼下看來也和凡物沒有什么區(qū)別。
若有也是個好看點的凡物,她和覃禎一樣,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謝姑娘天資聰明,哪里用得著學這些,反倒是卑職應該向謝姑娘學著點?!迸嗣啦槐卦夙n濯面前用謙稱,只是現(xiàn)在覃禎在這里,按著禮法,他也不可以在皇子面前造次,挺直了腰板說,“謝姑娘手中不是有卑職一份鐵證嗎?金州沉船案已經(jīng)告結,卑職還以為謝姑娘會為民請命,讓卑職再也回不了金州。哪成想謝姑娘還有其他的打算,謝姑娘拿著這樣一份證詞是要打算什么時候用呢?”
“什么,金州案結案了?”覃禎的注意力全在這里,在他看來,刑部的那些人壓根什么都不管,還沒有徹查過就這樣草草的結案了?他想著這件事有什么蹊蹺,又聽見潘美說什么鐵證什么的,才問了韓濯一句是什么東西。
那份證詞,是被蔣玉拿走,又被覃昭在韓濯面前提及,怎么潘美也知道這件事?韓濯一時間思緒有些混亂。
蔣玉劫走覃云,顯然不是和覃昭是一路人,那潘美的消息又是從哪里知道的消息。
蔣玉?還是覃昭?
不過現(xiàn)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韓濯草草回答了覃禎的問題,并沒有仔細說。在不清楚敵人是誰之前,她不想把覃禎拉下水。
要是覃昭,什么都可以解釋的通,韓濯最怕的就是潘美和蔣玉勾連,現(xiàn)在蔣玉已經(jīng)死了,蔣玉身后又是誰,覃昭在明,那人在暗。
韓濯猜測中那個比覃禎更難纏的對象,早就入獄了。哪里還能對覃禎造成半分威脅?
這些,韓濯都無從知曉。
覃禎、韓濯和潘美站在宮墻外說了一會子話,在不知情的衛(wèi)兵看來,這三個人猶如相處多年的老友,和和氣氣的。
這團和氣下面,藏著覃禎多少心酸,又有幾人能知道?他和潘美說了幾句實在是不愿意多說,帶著韓濯離開了宮墻。
天香閣被燒,覃禎一時在青州城中沒有落腳的地方,他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去懸濟堂。
那里有謝靖言,多少還安全些。
回懸濟堂的路上,韓濯將潘美的事一五一十的告知了覃禎,并要他回憶蔣玉到底和他說了些什么話。
覃禎是個什么都不上心的人,那時他又沉浸在蔣玉想要他死的悲傷中,久久無法釋懷,只記得那種身體里傳來的鈍痛,對具體的事情記憶早就模糊了。
作為被背叛的那一方,覃禎真的很不愿意聽別人提起這件事。哪怕是和他關系還不錯的韓濯提起,他也不愿意回答。
雖然他很不想承認,但是確實是他的自尊感在作祟。
所以,覃禎什么也沒有說,他真的就只是去懸濟堂和謝靖言喝酒談事,睡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就回了宮。
謝靖言送覃禎出了門,一直把他送到大道上,要不是覃禎不愿意讓他再送,謝靖言都想直接把他送至宮外。
畢竟,江寧現(xiàn)在還沒個著落,這小祖宗可不能出半分事。
覃禎回到今懷殿,前腳剛剛踏進門,絳月就帶著今懷殿上上下下迎了過來,一個個臉上都喜氣洋洋。
眾人跪在覃禎面前,齊聲高呼:“恭喜殿下,賀喜殿下?!?br/>
覃禎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俯下身問絳月:“這喜從何來?”
“殿下從此就是東宮太子了,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嗎?今日掌事公公來宣旨了?!苯{月一掃心中煩悶,臉上露出大大的笑臉,笑容可掬看著覃禎。
任她把覃禎看出朵花來,絳月也沒在他身上看出一絲一毫的歡喜來。與她預想的相反,覃禎聽聞這個消息,先是在原地愣了一下,緊皺著眉頭不知想到了什么,拔腿就要往外面走去。
“殿下,殿下?!苯{月知曉他這個說風就是雨的脾性,起身攔在覃禎面前,仰著一張臉問他,“殿下這是要做什么?”
“我去找父皇,求.......”覃禎也知道今懷殿人多口雜,他并不想拖累今懷殿上上下下,一甩袖子,嘆了口氣回到了寢殿中。
原本是大家樂樂呵呵的向覃禎賀喜,沒想到落得這樣一個局面,眾人面上多少有些不愉快。絳月年歲雖小,做起事來卻是一絲不茍,她快速打發(fā)了殿中眾人,叮囑他們一個字都不許多說,又趕緊回了寢殿中。
絳月是服侍過顧沅爾的人,覃禎對她也是萬分信任,若是說在這偌大的今懷殿中只能相信一個人,覃禎只會選擇絳月一個。此時他賭氣般合衣睡在榻上,絳月走過去坐在床邊輕聲問他剛剛到底是怎么了。
覃禎翻了一個身,坐起來說:“我不想當太子,皇兄比我更適合當太子,我不學無術,父皇怎么就看中我了呢?”
此時顧不得冒犯不冒犯,絳月趕緊捂住覃禎的嘴,這要是被有心的人聽去了,可不是什么好事。絳月并不知道天香閣中發(fā)生的事,更不知道蔣玉的那番話給覃禎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陰影,還以為這是覃禎一時的想法,好言勸解覃禎:“陛下封二殿下為襄王,殿下做太子,這不僅僅是陛下的意思,也是大宋子民的意思。殿下從出生那一刻就注定是我大宋未來的主君了,是上天擇定的賢主。既然陛下和神靈都給了殿下如此厚重的期望,殿下又何必妄自菲?。俊?br/>
“你不明白?!瘪潉倓偤傲艘宦暰捅唤{月拍了一下,他才按下聲來說,“父皇能看中我,就是因為這個所謂的天命,我要是沒有這個天命,我什么都不是。皇兄他知道的比我多,這對他來說不公平?!?br/>
“可是二殿下根本不想爭這個東宮太子的位置?!?br/>
“不是皇兄爭不爭的問題,而是天下之位,有能者居之?!瘪潫o語的攤開手說,“你看看我會什么?我什么都不會,三位皇兄哪個都比我強,怎么是最弱我做太子,這也太荒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