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源驚道“這當胸一劍是端木姑娘刺的?”他見赫連昭面露不忿,怕引她動怒,忙道,“說到底是那陸凌居心叵測、巧舌如簧,你姐姐深墜情網(wǎng)、色令智昏,雖可氣也可憐?!?br/>
赫連昭不屑道“天下比她可憐者何止千千萬,比她可氣者卻寥寥無幾。她忘了自己的家世身份倒不足掛齒,她竟可置我雙親、師父與那賊廝的血海深仇于不顧,教我如何能原諒她!”
嵇源恐她牽動傷口,便道“那陸凌……也并非殺你父母的兇手,他的雙親也因此殞命,這筆血債——”
赫連昭打斷道“便是我父母之仇不算在他頭上,他害得我?guī)煾敢簧鷼垙U,我斷斷饒不了他!”
嵇源勸道“流光,世間恩怨本就是非難斷,你何苦如此義憤填膺呢?”
赫連昭瞪大雙眼望著他道“端木鴻從未嘗過痛失親友的滋味,她糊涂也就罷了。小山哥哥,難道你可以忘得了這種傷痛嗎?”
嵇源道“加之己身的劇痛,自然難以釋懷,可我們到底是無法體會他人的感受的。你畢竟不是你師父,他還對十年前的遭遇耿耿于懷、仇恨深種嗎?”
一句“當然”剛要脫口而出,赫連昭猛地一愣,嘴巴微張,卻一語未發(fā)。是啊,師父恨嗎?她從來沒問過他。她只是覺得,情理之中,他該是恨的。一個原本姿儀超然的男子,若不是因為陸凌的歹心,絕不會是如今病體纏身的模樣。
此刻聽到嵇源的問話,她的眼前不禁浮現(xiàn)出洛清暉風云不驚、安然知命的模樣,不由得轉(zhuǎn)念一想,他是不是早已不恨了?難道這些年,她對陸凌欲殺之而后快的念頭只是她的一廂情愿?
她猛吸了一口氣,仍壓不下心頭的惶恐。若不是陸凌,他那顆漂泊的心當然不會靠岸??杉幢汴懥枰炎屗兂闪藲垙U,讓他一輩子離不了襄侯府,讓他只能與她同住一屋檐下,而他的心中,終究還是沒有她。
無論命運如何作弄,原來于他而言,她到底是什么都算不上的。種種喜怒哀樂、恩怨情仇,自是屬于他自己的,與她何干?她突然覺得日日夜夜化為泡影、所思所想皆為虛無,不禁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嵇源不知說錯了什么話惹得她如此傷心,只得連聲勸道“你傷口未愈,莫哭,莫哭啊?!?br/>
赫連昭哪里聽得進去,只一味嚎啕,忽覺傷口迸裂、胸口劇痛,忙一把捂住,不住地抽噎。
嵇源替她擦著眼淚,柔聲安慰道“好流光,我說錯話惹你傷心,是我不對。你切莫動氣,扯到傷口?!?br/>
赫連昭推開他的手,抑住哭聲,蒙住頭道“我累極了,只想大睡一場?!?br/>
嵇源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錦帕,默默點了點頭,闔門出去了。
赫連昭將養(yǎng)了七日,見傷口已逐漸結(jié)痂,雖還使不得功夫,日常走動已無大礙。而嵇源將那日自己的言行前前后后回想了數(shù)遍,只覺句句失言、處處失當,因惹得她痛苦難過,每日除換藥、端茶送飯外不與她照面,也不敢和她說一句話。
赫連昭本沒有生他的氣,見他避而不見反而胡思亂想起來,但每次赤身換藥已十分難堪,自是不好意思開口說話。兩個人就這么僵了數(shù)日,彼此心里倒起了疑慮。
這日赫連昭躺得發(fā)慌,便起身出去走走。她在渡口四周轉(zhuǎn)了轉(zhuǎn),見烈日當空、酷暑難耐,人人或縮在船篷里,或閑坐在樹蔭下,個個懶散遲慢,知了又聒噪得令人心煩意亂,也無心留戀,便折返回去。
走到那農(nóng)戶屋舍前,她見雞不鳴、狗不吠,微覺異樣,忽見一把碧色八卦刀倏的向她砍來。她忙后退避開,來人欺身逼近,刀攜綠光,生猛如虎,并步劈刀,不容她喘息。
赫連昭看清來人,正是當年楚州城墻上將她砍傷的秦疏懶,忙閃到一邊喝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以大欺小、以眾欺寡的秦家兄弟!你那三個不成器的弟弟呢!一起上吧!”
秦疏懶怒光猛漲,吼道“你這小賤人,同你那奸夫害得我三個弟弟曝尸街頭,大爺我與你不共戴天!”
赫連昭暗驚原來秦家三兄弟竟死在嵇涵人的手上,難怪此時秦疏懶一打照面便要殺個你死我活。眼下自己手無寸鐵,又負傷在身,當真有苦難言。
這秦疏懶報仇心切,哪里還容她多想,虎步疾行,一刀鉆身探海直剁她的雙膝。赫連昭見避無可避,強行運功,如玦出鞘,一招“山青花燃”擊中他手上少陽三焦經(jīng)的外關(guān)穴。
秦疏懶只覺這女子三年未見,內(nèi)力精進有如苦練十余年,招招生風,前臂被擊中后仿佛層層撕裂,八卦刀不自覺地松開落地。他年逾四十,成名以來即使戰(zhàn)敗也未曾刀落,從來都是刀隨身行、刀在人立,此時不免心驚。
他剛想翻身取刀,卻被赫連昭截住,一招“雪重折竹”直壓他的人迎穴,他只覺頭昏眼花、氣滯血淤,一時癱軟在地、動彈不得。赫連昭已察覺傷口迸裂,一時氣血翻涌,搖搖欲墜。
剛吐納一個來回,她驀地瞥見身后齊刷刷落下十個黑衣劍客,十張如出一轍、毫無表情的臉孔,十柄長劍雪亮鋒利。黑衣劍客見赫連昭坐在地上,相互望了望,齊齊向她殺來。
這十人有如牽線木偶般,樣貌、衣著、劍招如出一轍,均右手執(zhí)劍自上向下斜劈。赫連昭握住劍柄,暗自運力,一招“風頭如刀”橫空劃過,直掃來人,光如雪片、鋒似霹靂、勢勝驚雷,只聽滋啦滋啦十聲皮肉綻裂之聲,黑衣劍客們的脖頸噴出一片片血霧。
赫連昭狠招使畢,渾身泄勁,豈料黑衣劍客中劍后若無其事,一步未緩,捂住脖頸的傷口便繼續(xù)向她殺來。赫連昭一招使畢,只覺體內(nèi)經(jīng)脈扭結(jié),翻江倒海般難受,卻再也無力還擊,只得疲憊僵硬地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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