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街頭車水馬龍人流涌動，猴子小心翼翼的混在人群中，他完全不清楚自己要去哪里只能就這么漫無目的流浪。

    一連幾天，猴子全是靠撿拾垃圾中的食物度日，這也是他剛剛學(xué)會的技能，因?yàn)榍皟商焖匆娪袔讉€年紀(jì)跟他相仿的孩童拼命追著倒臟土垃圾的大車，他們只要大車一停他們就會直接爬上車去，在垃圾中翻找食物。

    猴子怕?lián)尣贿^那些小孩，于是他便躲在一處大宅門的后巷，他曾經(jīng)在這種地方生活過因此知道這些地方就是倒泔水垃圾的地方。

    一旦有倒泔水的家丁仆婦從后面出來，猴子便會主動上前接過泔水梢費(fèi)力的拎到泔水車前舉過頭頂?shù)谷脬锼皟?nèi)。

    一般仆婦院工們都最討厭倒泔水這個動作環(huán)節(jié)，弄不好就會濺到身上，有個小孩愿意幫忙倒也不錯。

    猴子便是在這么短短的時間內(nèi)快速將泔水中能吃的部分找出來拿走，尤其是半塊的餅子饅頭啥的。

    但每家每戶也不是每天都有泔水，有的一兩天、有的三五天，甚至有的七八天才倒一次泔水，現(xiàn)在正值夏季，時間過得越久泔水里面能吃的東西就越少，猴子經(jīng)常干了一天卻淘不到一口能吃的東西。

    大飯莊、飯館的泔水自然更多，但那是決不能去的。一是那里必定有更專業(yè)的“人士”把持資源，另外那里的泔水都是要換錢的。

    凡是泔水中還能吃的那部分一般的飯館會把他搞成一個雜燴菜或者“折籮”然后賣給窮人，因?yàn)槔锩娴挠退^大，一些出買體力的窮苦人趨之若鶩，他們買回家以后還會配上一些蘿卜白菜啥的熬成一大鍋連吃幾頓。

    冬日將至，天氣愈來愈冷，街頭跑來跑去的乞兒也越來越少，那些乞兒拉邦結(jié)伙成群出沒，他們大多都有乞丐頭子照管，整日里為了半塊干糧或者一個銅板打來打去甚至升級成群毆事件。因此，膽小的猴子總是遠(yuǎn)遠(yuǎn)的躲避著他們，孤獨(dú)的躲在一個堆滿雜物的巷道里凍得瑟瑟發(fā)抖。

    整日游蕩于街頭巷尾的猴子雖然不太清楚這事物流轉(zhuǎn)的門道，但他天生敏銳的洞察力確實(shí)讓他免受了很多不必要的磨難，他開始思索著泔水以外的東西與其背后的邏輯。

    本來猴子認(rèn)為天氣寒冷了，泔水里的食物能夠保存的時間更長，因此獲得食物的機(jī)會也會更多，但出乎意料的是，正是因?yàn)樘炖?，各家倒泔水的意愿反而更加降低了。夏季被太陽暴曬半日那氣味就足可十里相聞，一般家主都會立即打發(fā)人去收拾。但進(jìn)入冬季，那一桶泔水不攢到?jīng)]頂便沒人愿意去處置，而且倒泔水的時候多數(shù)是已經(jīng)凍結(jié)，猴子根本沒辦法從冰坨里獲取吃食，即使能有一些凍硬的干糧也得用火源加熱才能吃下，這讓猴子陷入了更大的難題。

    饑餓讓猴子慢慢了解了這個世界，同時他也深刻的理解了推動這個世界運(yùn)行的力量其實(shí)也是饑餓！對食物、對地位、對金錢、對權(quán)力、對一切想要的東西的饑餓感推動著所有人，鮮衣怒馬錦帽貂裘的家伙在某種意義上和猴子都是一樣的人，都是在別人的泔水里面瘋狂尋找食物的乞丐……

    年紀(jì)稍大一些的乞丐一到了晚上就成為黑暗街巷里流竄的小偷，他們?nèi)宄扇夯顒?，有力氣的?fù)責(zé)剜墻盜洞、身材小的負(fù)責(zé)溜門入室、頭目們或者機(jī)靈的一般都負(fù)責(zé)把風(fēng)，猴子如果撞見這種情況會立即逃走，不然很有肯能會受到牽連，經(jīng)常有失手的小偷被人圍捕殺死。

    但是，隨著天氣越來越冷猴子能獲得的食物也越來越少，猴子只能做一些其他打算。

    天不亮，他便尋到一個糧店的后巷，在這里苦等糧車的到來，因?yàn)樾敦洉r經(jīng)常會灑落一些糧食。

    直到太陽高升，數(shù)輛糧車果然出現(xiàn)，一群精壯的伙計肩上搭著麻袋片兒扛著糧食進(jìn)進(jìn)出出，幾個車?yán)习鍍鹤谲囖@上曬著太陽抽著旱煙瞇著眼看著在車下打轉(zhuǎn)的猴子。

    猴子蹲在車下細(xì)心地將落地豆子、米粒撿拾起來裝進(jìn)一個小布口袋，那是他的糧袋。今天猴子運(yùn)氣不錯，一上午的時間就弄了小半袋雜糧，這幾乎夠他三五天的吃食了，而且這家糧店規(guī)模夠大氣，并沒有一個人驅(qū)趕猴子，直到猴子前后左右檢查了數(shù)圈兒之后并沒有發(fā)現(xiàn)一粒糧食了才高興的抱著糧袋的回到自己的藏身之處。

    猴子自己有個小瓦罐用石頭架在柴火上，一點(diǎn)水一把雜糧就能讓他挨過一個冬日，猴子抱著雙膝蜷縮著身體，雙眼盯著瓦罐里咕嘟冒泡的雜糧，靜靜的等待著這一餐的到來，他似乎已經(jīng)聞到了一大碗雜糧粥的香氣，閉上眼順著這個香味他就能夠回到九龍山，看到父母兄弟。

    猴子用力的回憶著，但他腦海里親人的面容卻越來越模糊，這件事讓他難過至極，他不得不用盡全力的回憶親人的面容，要把他們一一刻在心里！父親的胡子、母親臉上的痣，大哥耳前的拴馬樁，二哥嘴里的虎牙……

    “嘿嘿！伙食不錯啊？！”一個聲音打斷了猴子的思緒，雜物搭成的窩棚外一個十來歲的乞兒披著破布抱著雙肩岔著雙腳看著猴子：“沒想到你還能弄來雜糧？哪偷來的？”

    說著這個男孩就自顧自的鉆進(jìn)了窩棚：“嗯……很香??！比平日里那些餿臭的泔水強(qiáng)過百倍??！”

    他從懷里逃出個木勺直接從瓦罐里盛了一口放進(jìn)嘴里：“嗯……好吃好吃！豆子還有些嚼勁兒，火候剛好！”然后用身上披的麻布墊著手一把將瓦罐抱在懷中：“讓我嘗嘗??！”

    眼見自己的飯食就要被奪，猴子雖然恐懼但此時也只得奮起反擊：“你！你還給我！這是我的！”

    猴子一下?lián)淞松先ハ胍獖Z過瓦罐，那孩子抱著瓦罐一轉(zhuǎn)身就轉(zhuǎn)出了窩棚，一邊大口吃著雜糧粥一邊挑釁的扭著屁股：“嗯……好吃！真好吃哩！”

    猴子委屈的噙著眼淚沖出窩棚一把抓住那男孩披的麻袋片兒：“你還給我！嗚嗚嗚……”

    那男孩抬腿一腳正踢中猴子的小腹，猴子一下仰面摔倒在地：“哎呦！”

    但猴子一骨碌身爬起上前繼續(xù)抓住男孩撕扯：“你還給我！”

    那男孩惱羞成怒：“不識抬舉的東西！老子吃你幾口又能怎樣？”抬腿又是一腳將猴子踹倒。

    這一次摔得更重，猴子摔倒了頭，在地上爬了半天沒有爬起來“嗚嗚嗚嗚……你……你還給我……嗚嗚嗚……”

    這個時候，猴子突然想起母親說的“你要用大碗吃飯，不然將來連媳婦都打不過……”

    猴子瘦弱的身體別說對付一個比自己大兩歲的人，即使是同齡人猴子也未必能夠打贏。

    猴子向發(fā)瘋了一樣撲向男孩：“??！我跟你拼了?。　?br/>
    男孩臉上突然出現(xiàn)一種兇狠猙獰的表情：“你他媽的找死！”

    男孩放下瓦罐，對著猴子就一頓拳打腳踢，瘦小的猴子根本沒有還手之力，只能蜷縮著被男孩毆打“打死你！打死你！”。

    直到男孩打累了，氣沖沖的再次拾起瓦罐蹲在一旁大口的吃著，猴子已經(jīng)被打的鼻青臉腫牙齒松動，他只能一邊哭著一邊慢慢爬進(jìn)窩棚里蜷縮起來，暗暗的抽泣“嗚嗚嗚嗚……”

    這時，那個男孩吃飯的手突然停下了，他嘴里用力咀嚼著沒煮熟的豆子回身看了一眼窩棚里的猴子，然后貓著腰一頭鉆進(jìn)窩棚坐在猴子面前，猴子被嚇得渾身顫抖。

    那男孩將瓦罐“咚”的一聲放在猴子面前，一臉無奈的說：“喏，還給你啦！”

    猴子幾乎不敢相信，這個面目可憎的人能將食物交還給自己？

    這是不是一個圈套？等我伸手取食他會繼續(xù)打我？

    猴子見到過被當(dāng)街打死的乞兒，就是因?yàn)榘雺K餅子對一個無冤無仇的人痛下殺手。

    那男孩用腳將瓦罐又向猴子的面前踢了踢：“吃吧，趁著還沒涼！”

    猴子還是不相信這個男孩會還給他食物，身體縮得更緊了。

    “你當(dāng)我是騙你嗎？剛才就跟你說了嘗嘗，你偏不信！”男孩抱著雙肩盤腿坐在猴子面前歪頭看著他：“你當(dāng)你做的飯真的好吃么？其實(shí)真是差遠(yuǎn)了！”

    猴子有些好奇的睜開眼用眼角瞥著男孩。

    男孩仰起頭得意閉著眼睛，仿佛在回憶曾經(jīng)米其林三星的美好時光：“你肯定沒吃過用肥鴨肥鵝的油脂燒出來的米飯，再蓋上一層豬油和白糖……嘖嘖，那滋味……”

    猴子雖然沒有吃過這種料理，但僅憑想象就油膩不堪，一聽就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餓殍的想象，而猴子當(dāng)年在山寨里可是看著他爹雞鴨魚肉殺牛宰羊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南北大菜滿漢全席的。

    那些菜名他還隱約記得幾個呢！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兒……燒花鴨……行了行了已經(jīng)吃不了了……

    忽然，猴子的肚子不爭氣的在這個時候“咕?！钡慕辛艘宦暎睦锬且粊G丟還能驕傲一下的東西瞬間就煙消云散了。

    “嚯！這么有脾氣？”男孩瞇著眼睨視著猴子：“你真的不吃了嗎？”

    “憑啥不吃！”猴子不顧疼痛一骨碌身抱起瓦罐，用那男孩的勺子大口大口的將雜糧粥塞進(jìn)嘴里。

    男孩看著猴子笑了起來：“怎么樣？味道還可以吧？”那口氣、那神態(tài)就仿佛是他做的飯施舍給了猴子一樣。

    猴子連頭都不抬直到吃了個干干凈凈然后將罐子往地上一放，氣呼呼的看著男孩。

    男孩還是一臉得意的抱著肩膀挺著腰板：“你還有存糧嗎？”

    猴子猶豫了一下，心想即使自己不說估計他也會自己翻找出來，與其如此不如就讓他拿去，也省了一番廝打！想著，猴子轉(zhuǎn)身從雜物堆里掏出那個小口袋往面前一放，也抱起雙肩看著男孩。

    男孩像看到黃金一樣兩眼放光，一把抓起口袋扯開袋口貪婪的向里面看去：“嘿！真不賴?。∵@足夠支應(yīng)兩天了！”

    男孩抬頭看著鼻青臉腫的猴子一臉不甘的正在看著自己，他愣了一下，重新將口袋扎緊一下扔到猴子懷中：“你將它藏好了！切莫讓人偷了去！”

    這一舉動著實(shí)讓猴子感到意外，猴子有些疑惑的看著男孩，男孩重新抱起雙肩挺直了腰板兒看著猴子：“嗯……從今天開始你就跟著我混吧！有我吃就有你吃的！”

    猴子眨巴著另一只沒被打腫的眼睛看著男孩，他有些混亂了，以這幾個月來所學(xué)到的經(jīng)驗(yàn)有些不太能理解這個男孩的動機(jī)。

    “你家是哪里的？”男孩問。

    “九龍山……下九龍溝的人……”

    “哦……那里離長安不算太遠(yuǎn)！我曾經(jīng)去過！”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猴子……”猴子小聲說。

    “猴子？確實(shí)挺像的！”男孩摸著下巴仔細(xì)打量著猴子。

    “我叫六七兒，是一個老乞丐給我起的名字，他死了以后我就自己混了?！绷邇旱靡庋笱蟮膿u晃著小腦袋：“長安這一帶都是我的地盤兒，那些丐幫的人總想抓我但他們誰也抓不住?！?br/>
    “六七兒……”

    “對！就是我！以后有人難為你就提我六七兒！就說你是跟我混的！”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