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國西面不是一馬平川，這里山巒起伏，重影層疊，山間樹木茂盛，雖不蔥郁，但也別有一番景致。

    月缺離開了神峰山腳，又行了幾里路程，各個山脈拔地而起，左右遮擋，yu爭高低，相互圍繞之下，倒是將人的視野局限在了一處空間里，從這里仰目四周，已經(jīng)無法看見神峰的身影。

    上了官道之后，能偶爾見到來去的行人也多了起來，有商隊(duì)一明一暗拉送物資，也有浪子匹夫背井離鄉(xiāng)，不知去向、不明歸路，便在各地山川城池之間流連忘返。

    進(jìn)入襄城所轄范圍之后，目中山勢也跟著平緩了下來，四周民房明朗起來，白墻黑瓦分外醒目，殘雪如漬東零西落，幾許炊煙寥寥而上，這些散落四野的人間煙火還在時刻的提醒著人們久違的溫馨。

    愁云，野雞，人家。

    古道，溪流，瘦馬。

    黃昏中，野橋之下，碎石低洼，細(xì)水沖刷而過，掀起無數(shù)的水花。

    月缺站在橋上眺望，南國已經(jīng)步入了深冬時節(jié)，這個小鎮(zhèn)上的人們穿著厚厚的棉襖，張燈結(jié)彩，過年的氣氛很早就在鎮(zhèn)上彌漫開來，老獵戶肩上挑著兩只野雞，手中提著一只狍子，美滋滋的向家里走去，每每這個時候，安靜的老伴已經(jīng)燒好了水，等著他回去。賣豬肉的老張在鋪?zhàn)忧皳]著大刀剁肉，臉上橫肉堆起的笑容將他的心情毫無遺漏的現(xiàn)象出來，自從ri子安慰之后，人們的生活水平也漸漸提高，每逢過節(jié)之際，也能買些豬肉好好解下孩子腹中的饞蟲。鎮(zhèn)上的老人搭著小板凳，靠在自家門口，抽著老旱煙，瞇著眼睛看天，嗆人的煙味和煙霧繚繞在他們四周，旁人難以接近，家中的人也不愿打攪，就任由他們靠在屋前，有的老人會看著街上打鬧的孩子，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個時候，你看他們臉上松弛的皺紋都會覺得燦**人，也有老人會在抽煙的時候沉沉睡去，打著呼嚕吹著胡子，顯得那樣安詳可敬。

    鎮(zhèn)上來往的行人很多，沒人注意到那個遠(yuǎn)來的年輕人在默默的看著這里的一幕幕。

    月缺在一家面館的鋪?zhàn)永镒讼聛怼?br/>
    年輕的伙計送走了之前的客人，忙過來熱情的喊道：“客官，您吃點(diǎn)什么？”

    “來碗面吧?！痹氯睂⒆约旱男欣铍S手放在了桌上，行李中什么都沒有，只有一把劍，用粗布緊緊的包裹著。

    “好咧，您稍等?！被镉孅c(diǎn)頭應(yīng)道，隨即將手中的長帕甩在肩上，利落的朝做飯的師傅喊道：“大碗面?！?br/>
    鋪?zhàn)硬淮螅粩[著三四張桌子，月缺環(huán)顧四周，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奇異的地方，四周的陳設(shè)非常簡單，除了桌椅和碗筷，就只有一個茶壺，倒是茶壺上的幾行字別出心裁，不像出自普通人家，月缺看了一眼做飯的師傅，骨骼纖瘦，眉宇之間的那股傲然之意被他隱藏的很好，此時看去，無鋒芒也不顯粗俗，想來不像貧苦出生，只是不知為何安心隱匿于此，靠著兩碗面糊口。

    一個有故事的人？

    然而這個世界本身就充滿了故事。

    月缺想雖想，卻沒有太多的好奇。

    一碗面不緊不慢的吃完，月缺叫來伙計，付了錢，又抬頭看了里面的師傅一眼，人很年輕，觀他煮面的手法很是嫻熟，想來這個生意他已開張做了很久，但從剛才那碗面的味道和口感看來，各種欠佳表明，這位師傅明顯不是一個合格的廚師。

    月缺拿起手中的茶壺又看了很久，忽然對身旁站著的伙計問道：“這可是你家店里的茶壺？”

    伙計一聽他的話，先是愣了愣，然后看了他手中的茶壺很久，像是回覺起什么，忙驚慌的說道：“客、客觀，這確實(shí)是我家的茶壺，可這……只是個普通的茶壺?！?br/>
    月缺笑了笑，看著他說道：“我有說這茶壺特殊了嗎？”

    年輕的伙計臉se一變，他知道自己說錯了話，若是這件事傳了出去，不知會給自家公子帶來什么樣的麻煩。

    月缺將茶壺放到桌上，搖了搖頭，問道：“你可知道，這襄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比如古跡遺址，名山盛景之類的……”

    伙計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壺，小心翼翼的打量了這位年輕的客觀幾眼，試探道：“客觀可是要去游玩？”

    月缺沒有理會伙計的小心思，想到唐宋的話語，說是讓他來西面游玩，倒也不為過。于是他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道：“算是吧?！?br/>
    伙計聽聞他的回答之后，才松了口氣，緊接著想到了客人的問題，目中露出得意之se，頓時吹噓起來，“客觀，這個問題您問我可算問對人了，說到對襄城的了解，我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雖然吹噓，但這人似乎對襄城確實(shí)有些了解，在他胡謅之際，也給月缺講了很多地方，比如說，小鎮(zhèn)前面幾里處，有座山，不高聳不巍峨，平緩無奇，山間有座風(fēng)亭，古老悠久，傳聞更勝六國歷史，傳說走過那座風(fēng)亭的人可佑歲歲平安，幸運(yùn)的人會遇到意想不到的驚喜。

    聽說小鎮(zhèn)上的張屠夫以前不是賣豬肉的，開始賣豬肉的時候生意也不太好，而且那年他母親大病差點(diǎn)死去，后來張屠夫去風(fēng)亭轉(zhuǎn)了一圈，他母親的病不僅忽然好了，還硬是以老病之軀活到了八十，從那一后，張屠夫家的生意是越做越好。

    還聽說王員外年輕的時候也去風(fēng)亭溜了一圈，看見了滿山金光，從那以后，王員外家就越來越有錢。

    比如說，襄城哪里有個古道，傳說曾經(jīng)多少年前，南國歷史上有一位偉大的將領(lǐng)西擊晉陽東進(jìn)大軍之后，在凱旋歸來的路上，死在了那里，他死后身體沒有倒下，而是化成了巖石，杵劍望著西面，依然在震懾著遠(yuǎn)處的敵國，從此那里便被稱為將鎮(zhèn)坡。

    ……

    ……

    伙計說的眉飛se舞，玄而又玄，顯然一時半會停不下來。

    月缺聽得出神，有些傳聞他雖然不信，但還是覺得很有意思，面鋪的生意不太好，半天也不見一個客人，直到實(shí)在累了，口干舌燥之后，伙計才閉上嘴。

    月缺遞給他一塊碎銀，不理他目中的興奮和得意，平靜的說道：“這些地方你都去過嗎？”

    伙計的臉立馬變成了豬肝se，半露尷尬的說道：“去過一些，去過一些?！?br/>
    月缺笑了笑，沒有說話。在他看來，既然已經(jīng)來到了西面，唐宋又只讓他游玩，那么這些地方都去看看，也不枉西行。他拿起桌上放著的長劍，從桌前站了起來。

    伙計對他彎起腰，恭敬道：“客官您走好。”

    月缺沉默了半天，余光映著煮面師傅平靜的臉，對著伙計遲疑半響說道：“我要在襄城待些ri子，今ri會在小鎮(zhèn)借宿一晚，對這里不甚熟悉，若你家?guī)煾涤幸?，能為我做做向?qū)У脑?，晚上可以去前邊的龍行客棧找我?！?br/>
    月缺轉(zhuǎn)身離去，留下一臉困惑的伙計愣在了原地。

    聽了伙計的介紹之后，月缺按照他的說法，先向小鎮(zhèn)外幾里處的那座矮山走去，小伙計將那里說的神乎其神，月缺也頗有幾分好奇。

    晌午剛過不久，離黃昏還有段時間，矮山像是老人的背，并不嫵媚，但來過之后，月缺才知道，伙計說的這處地方確實(shí)有它的魅力所在。

    月缺曾經(jīng)見過很多老人，各種情形景象在這座山前盡數(shù)灌進(jìn)他的腦海，往ri情形接踵而現(xiàn)。

    他曾不止一次的問過自己，要經(jīng)歷過多少事之后，才會讓直背佝僂變彎？要在怎樣的多愁善感之后，才會懶得嘆息？要達(dá)到多少年歲之后，才會有歷盡千帆的麻木？

    唐宋和張啟對他眼中的se彩都給過相當(dāng)高的評價，雖然他的眼神是那樣的死板，甚至渙散無關(guān)，但唐宋和張啟更加震驚的是他目中的空白，那是沒有絲毫雜物的真正空白，而不像很多老人那樣，是蘊(yùn)含了很多富有情節(jié)的故事，這些故事死在了很久之前那些個沒有黎明的冬天。

    沒有誰給過他答復(fù)。

    而今天，這座矮山給了他最好的回應(yīng)和闡述。

    不荒涼，不張狂，平凡無奇。矮山四周是隨處可見的密林，偶爾有同他一樣的行人從林間的小路現(xiàn)出身影，仰頭向山上望來。四面密林環(huán)繞，風(fēng)景撩人，矮山坐落在其中，如同一位自掘墳?zāi)沟睦先恕?br/>
    伙計說的風(fēng)亭就設(shè)在老人的心口處。

    走進(jìn)矮山之后，才能體會到上面的神奇，山上地處很大，每到一處目光向四野看去總能帶來不同的感覺，四野的風(fēng)景似乎并沒有跟著目光發(fā)生太大的變化，但似乎每一處變化都能帶來意想不到的美感，像是在手中不停翻閱進(jìn)入高chao的畫卷，這一刻盡數(shù)變成一個人畢生的回憶，隨著目光的轉(zhuǎn)變?nèi)炕盍诉^來。

    月缺蹙著眉頭，腹中滿是震驚和感嘆。

    矮山上無奇花異草，殘留的碎雪藏在山間各處角落，石板之后的青苔爬上山腰，像是貼著水面呼吸冷氣的魚鱗。

    風(fēng)亭不大，無數(shù)年來歷經(jīng)風(fēng)霜之后，依然不見腐朽之意，想來當(dāng)年建造之時，不僅材料珍貴，工匠技藝也必然是鬼斧神工。

    月缺站在亭前，他還沒來得急感嘆，就呆在了原地。

    在亭中，有個女子斜靠欄前，一身白衣靜靜飄然，惹人繚亂，風(fēng)起樹梢，吹亂一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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