櫞憩城。
“我本以為,也只有淼洛那群人性泯滅的東西能做出那番天地不容之事??扇f萬沒想到,我枍枡竟然也要行如此荒唐之舉!我齊宇默是攔不住你們,但也絕不茍同!”
與齊宇默對話的老者瞥了眼身后百名弟子,他拍了拍齊宇默的肩膀“齊長老,老余我也知道,這櫞憩城與你們清虛門有著千年的香火情。所以啊,我才要等你來才動手,好歹也要讓清虛門和櫞憩城有始有終。”
齊宇默再難壓住怒火“有始有終?你們要真這么想,為何不經(jīng)過我清虛門的同意就擅自帶領(lǐng)門下弟子來到這里?”
老余無奈搖頭“事急從權(quán),我們晚一刻,櫞憩城中的百姓就多受一刻的罪,我等修士,于心不忍啊。”
齊宇默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呵呵···呵呵呵,于心不忍?你們是怕遲則生變吧?恐怕這件事,連枍枡圣人都還不知情吧?”
“唉!齊長老,你我雖然各為其主,但老余我,真的不想和你撕破臉皮,你還是不要再阻攔我了?!?br/>
空中對望的兩人,氣勢逐漸發(fā)生變化。
齊宇默仰頭望天,蒼白須發(fā)隨風(fēng)飄揚,憤怒逐漸被平靜代替,而那股原本溫和的氣勢,卻開始變得躁動。
“我齊宇默,茍活至今已然兩千年有余,盡管滄海桑田、世事變遷,卻也從未忘記,身為修士,絕不可以人上人自居。凡人亦是人,亦是血肉之軀,亦是萬物靈長,豈可為芻狗?豈可為草芥!”
老余感受到他那不可動搖的決心,便不再勸慰。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此為請指教。
“我與清虛門齊長老之戰(zhàn),任何人不得插手。古劍宗弟子聽令!布錐龍陣!陣威指向,櫞憩城!”
齊宇默單手揮袖,一陣狂風(fēng)隨之襲向老余和他身后弟子。
“我愿以腐朽之軀,衛(wèi)世間生靈!”
老余單掌推出,狂風(fēng)停息在他身前。
“齊長老又是何苦,在老余看來,別說是櫞憩城幾十萬人的命,就算是世間所有凡人的命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你齊長老的命。也罷,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出招便是。”
···
城主府內(nèi)有一間寬敞而雅致的書房,均子嵐平日里沒什么愛好,倒是最喜翻閱歷史文獻,閑暇之余就在書房度過。
幾天前,櫞憩城突然陷入一片昏暗。曾經(jīng)差一步入仙門的均子嵐敏銳察覺到事態(tài)嚴重,他在書房的燭火下忙碌,希望能找到關(guān)于天地異象的記載。
范青走近,把快要熄滅的燭火再次續(xù)上,動作輕柔,發(fā)簪上的墜飾在燭火映襯下如同粼粼波光。與一年多前相比,此時的范青顯得成熟不少。不變的是,眉宇間透著的哀傷。
“這種事交給下人做就好,怎么能總是讓你做這些?!本訊龟P(guān)切道。
范青和他對視的眼神有些躲閃,不自在道“是,范青手腳笨拙,做得不好,公子見笑了?!?br/>
均子嵐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有些無奈。兩人成親至今已經(jīng)半年有余,別人都說均城主家的二公子娶了個賢良淑德的好媳婦,只有均子嵐自己知道,兩人這么久以來的關(guān)系其實和兩年前相比毫無進展。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均子嵐一直這么寬慰自己。當(dāng)初兩人之所以成親,在兩人看來,和“喜結(jié)良緣”四個字完全搭不上邊。對于均子嵐而言,能和范青這個自己真心喜歡的女人成家當(dāng)然是一件大好事。可他心里清楚,當(dāng)時的范青同意成親,不是出自范青的本意。
時至今日,私下里,她還恭恭敬敬叫均子嵐‘公子’。均子嵐真的很想叫她一聲‘夫人’或者‘娘子’,卻又擔(dān)心這樣做會適得其反。
“范青,我沒有要責(zé)怪你的意思,我只是···不想讓你勞累,還有就是···覺得你太見外了?!本訊雇nD片刻,把原本想說的話咽了回去。
“讓公子費心了?!狈肚嚯p頰不易察覺的微微紅了一下,隨即恢復(fù)正常。
均子嵐對于和范青這不遠不近的關(guān)系很是頭疼,卻又無可奈何,遂埋頭看書。
范青坐在均子嵐身邊不遠的木椅上一動不動,目光落在燭火和均子嵐手邊的茶杯上。似乎她的存在只是為了給均子嵐續(xù)燭火、倒茶水。
兩人就這么靜靜地坐著。
良久,均子嵐似乎想起了什么,問道“什么時辰了?”
范青習(xí)慣性地望向窗外,這才想起現(xiàn)在櫞憩城的昏暗景象,心中計量片刻,模糊道“申時剛過···吧,大概?!?br/>
“哦。”均子嵐嘴角有些笑意。
故意的!范青握了握粉拳。
均子嵐繼續(xù)看書,范青有火無處發(fā),漸漸的,火氣也就散了。
察覺到范青幾次欲言又止,均子嵐道“燭火一時半會兒滅不了,先去解決你身體上的急事吧。”
范青一時沒聽懂均子嵐的啞謎,待反應(yīng)過來后,她雙耳通紅“我才不是···”
均子嵐感興趣道“哦?那究竟是有什么要說的?”
范青囁嚅道“公子看書已近兩個時辰了,燭光渾濁,恐傷雙目,還是先休息···”
轟隆隆—
突然之間,驚天震響由遠及近,傳遍櫞憩城每一個角落。
“好大的雷聲?!狈肚嗌燥@驚愕,揉了揉被震得有些疼的耳朵。
“不對。”均子嵐皺眉道“不是雷聲,雷聲應(yīng)該更加冗長,這更像是城門被撞木破開時的聲響?!?br/>
庭院里傳來慘叫聲,均子嵐望向窗外,看到那名打掃庭院的仆人不知為何跪在了地上,庭院里幾棵枯樹也盡數(shù)彎折,仆人雙手苦苦撐著地面,像是被重物壓住而無法動彈的模樣。
那名仆人用盡力氣扭過頭看向書房內(nèi)的二人“二少爺、二少夫人,別···別出來,快躲進···地窖,啊-”
仆人四肢難以支撐,最終整個人趴在地面,表情猙獰痛苦。
看到這一幕,均子嵐不再看下去,轉(zhuǎn)身拉著范青前往地窖入口。
設(shè)置了書房的這棟宅院是城主府內(nèi)眾多宅院之一,這棟宅院的地窖入口不在室外,而是在和宅院相連的一間儲物間內(nèi)。
手被均子嵐緊緊握著,范青有些想掙脫,可感受到他溫暖有力的大手,這個念頭不知為何就被打消了。
忽然感覺到腳下有些晃動,同時耳邊響起了接連不斷的木頭摩擦?xí)r的吱嘎聲響,一股莫名的恐懼感讓范青停下了腳步,打量著四周“這···究竟發(fā)生什么了?”
均子嵐探出手撫著墻壁,感受片刻,震驚道“在顫動,整個宅??!不,估計整個櫞憩城都在顫動!而且顫動的力量越來越強!”
均子嵐再次牽過范青的手,聲音急促道“快去地窖,這里要塌了!”
范青還未從驚恐中回過神,但是在均子嵐握住她手的一瞬,她心中瞬間充滿了安全感,這讓她迷茫困惑。
一直以來讓我感到不安的,究竟是什么呢?
當(dāng)墻壁出現(xiàn)第一道裂紋,也就意味著不堪重負的房屋構(gòu)架開始逐漸崩塌。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最終,一側(cè)墻壁轟然碎裂,整個屋頂傾斜下塌,屋頂逐漸變得殘破,支撐著的墻壁也眼看著就要倒塌。
跑向地窖入口的二人耳邊傳來陣陣倒塌聲,頭頂不斷有碎木、塵土落下。
儲物間已經(jīng)近在眼前,眼看屋頂就要撐不住了,均子嵐心中焦急,但始終保持著范青的腳步速度。
半年來久居家中的范青從未像這樣拼命奔跑過,雙腳已經(jīng)有些麻木,不慎間踩到紗裙的裙邊,摔倒的瞬間,范青腦中一片空白。
“夫人!”均子嵐急忙轉(zhuǎn)身攙扶起范青,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倉促之間喊了聲‘夫人’。
范青紅著耳朵在均子嵐的攙扶下緩緩起身,兩人面對面,彼此的臉頰能感受到對方的喘息。她抬起頭正要說話,恍惚間看到頭頂有一根房梁直直墜落。
嘭—
范青下意識地想要把均子嵐推開,然而房梁墜落的速度太快了,范青的雙手才剛碰到均子嵐,房梁就已經(jīng)砸中均子嵐的后背,砸落之勢把二人狠狠壓在了地面。
房梁的重量可想而知,房梁壓著均子嵐、均子嵐壓著范青,均子嵐趴著、范青躺著,二人緊緊貼在了一起。
“噗-咳咳”承受了房梁最初的砸落那一下,均子嵐咳出一大口鮮血,可他卻在笑“嗬嗬-咳,幸好剛才是在彎腰扶你,不然這一下直接砸到頭上了?!?br/>
范青被壓得喘不過氣來,感受著均子嵐的體溫、聽著均子嵐在這種時候的笑聲,她止不住地淚流“對不起,都怪我···都怪我···”
均子嵐輕撫范青的秀發(fā),氣息逐漸微弱,他貼上范青的臉頰,呢喃道“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如果當(dāng)初我能更加珍惜你,或許一切都會不同···說來好笑,明明是夫妻,可直到今天,我們最為親近的一次也就是現(xiàn)在了···”
范青呆呆地聽著,不知該說些什么,只是一味地搖頭哭泣。
“···我爹和我兄長不知道怎么樣了···說起來,我剛才好像喊了你一聲‘夫人’來著,現(xiàn)在想起來,怪不好意思的···”
范青驀然止住哭泣,雙手輕輕撫著均子嵐的臉頰,兩人再次四目對視。
“夫君?!鄙ひ糨p柔甜美。
范青的笑顏在均子嵐眼中定格,一如初見之時。而滿面淚痕的這一笑,比之那時,更美。
均子嵐那雙已經(jīng)黯淡到近乎毫無色彩的雙目,驟然綻放出異彩!
“就讓我,最后珍惜你一次吧。”
均子嵐雙臂撐著地面,猛然發(fā)力!
“啊啊啊—”
沉重的房梁硬生生被均子嵐一點一點撐起。
“趁現(xiàn)在,走!快走??!”
在均子嵐的咆哮聲中,范青從房梁下爬出。
嘭-
范青爬出的瞬間,看到笑著松了口氣的均子嵐被房梁壓在了地面。
“走···”沙啞而微弱。
范青面容呆滯,動作僵硬地跑向儲物間的那扇門。
均子嵐用盡最后一點力氣扭過頭,眼角余光確認范青進了儲物間,心中默數(shù)的時間足夠范青進入地窖,他這才癱軟在地,再無一絲氣力。
屋舍最終塌陷,只有慘叫聲回蕩。如同栩城一樣,從開始到結(jié)束,不到一刻鐘,櫞憩城變成了一片殘垣斷壁。
···
有老余出手,齊宇默沒能阻止這場慘劇。老余告罪一聲之后便帶著百名弟子回宗門了,留齊宇默一人站在倒塌的城門前老淚縱橫。
···
陽浱從淼洛回到枍枡,趕到櫞憩城之時,面對一望無際的廢墟,沉默了許久。
···
有人御氣飛行,在空中劃出一道流光。老和尚的慈悲面容中帶著些焦急,奈何相距甚遠。冥冥之中有所感應(yīng),老和尚忽然停下飛行,眼角一滴淚水滑過蒼老容顏。
“南無,阿彌陀佛?!?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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