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當(dāng)空無彈窗出顯仁宮，迎面吹來的寒風(fēng)頓時冷得我打了個寒顫，宮后被所見所震驚的大腦漸漸清醒過來。
馮昭儀和我自然都是回去延禧宮，于是便結(jié)伴而行。那些守在擁紅閣正殿的妃嬪們巴巴地等了大半夜也沒等到個結(jié)果就被皇后遣回了，不管是膽小怕事的還是想乘機(jī)渾水摸魚的都是心中不甘，但也都知道今夜情況嚴(yán)重，加之皇后雖失勢仍然是皇后，都不敢開口抱怨，崇韜又已離去便都沒了盼頭，怏怏地各自回去了。
婉貴嬪出事的時候，馮昭儀就在左近，是步行而來，此時便與我坐了一頂軟轎回去。好在我們倆都算是體態(tài)輕盈，坐在寬敝的轎中倒也不算擠。暖轎中有一盆小小的火盆擱在腳旁，又燃了一支‘夢甜香’，倒是暖香撲鼻，愜意無比。
我覺得有些累，靠在厚厚的軟墊上嗅著清雅的香氣，隨著轎身一搖三晃，便有些昏昏欲睡起來。許是轉(zhuǎn)彎吧，我頭一歪，便醒了過來。
只見馮昭儀緊緊鎖著眉，想什么想得入了神，我醒了也沒察覺。我想起剛才在寢殿馮昭儀有些反常，便道：“昭儀姐姐在想什么？想得出了神？”
馮昭儀這才醒覺過來，茫然地“啊”了一聲，顯然沒聽清我的話。
我耐心地又問了她一遍：“娘娘在想什么？”馮昭儀愣了愣，才道：“我在想婉貴嬪真可憐。好不容易赦了罪等著生了子就能再進(jìn)一步，辛辛苦苦懷了這么久的孩子就這樣沒了。她還不知道孩子是死胎，只知道生下來了，醒來時還不知會怎么鬧呢？”
我大感意外，追問道：“怎么她還不知道嗎？”
馮昭儀同情地道：“孩子生了下來她就因?yàn)轶w力過于不支大出血陷入半昏迷了，到現(xiàn)在也沒醒過來，怎會知道呢？”
我倒吸了一口冷氣，隨即便沉默了。我想著婉貴嬪醒來從歡喜的天堂掉入亡子的地獄的情景，幾乎不敢再想下去那是怎么樣的絕望和寒冷。
崩潰！這是我唯一能想到地。
馮昭儀沉默了一會。才低低地道：“你來得晚。倒是沒瞧見。方才皇上雖傷心。卻從頭到尾連提都沒提過還未脫離危險地婉貴嬪。你說。做這萬人羨慕地寵妃又有什么意思？”
我頓時想起如璧有孕時在太微宮為人羞辱崇韜那冷酷無情地機(jī)心。心有戚戚然。像是心口壓上了一塊大石。有些喘不過氣。
馮昭儀沒注意我。顧自低了一回頭。便有些意興闌珊。嘆道：“這些事經(jīng)得多了真是覺著沒什么意思?！?br/>
我有些警醒。這馮昭儀往日都是謹(jǐn)言慎行地人。今日是怎么了？這么多感慨。想到這。便賠笑道：“昭儀娘娘育有帝姬。神地帝心。怎地這般傷感？倒是不像是娘娘地為人了。”
馮昭儀勉強(qiáng)笑了笑。聽出我是在提醒她要慎言。自嘲道：“那又如何？自古君心無常。你是沒看見?；噬袭?dāng)日對婉貴嬪何等寵愛。如今呢。也過如此。橫豎大家都是一樣地可憐人。又有何分別?！?br/>
我默然了，想起崇韜的種種，一顆心漸漸變得冰涼，他對婉貴嬪對如璧其實(shí)都是薄涼地，那我呢？他對我也是一樣嗎？我在他心里也跟婉貴嬪她們一樣嗎？
我不敢想下去，實(shí)在不欲與她討論崇韜是否無常，便岔開話題道：“對了，婉貴嬪怎麼會生下皇子是死胎呢？好好的，以前也沒聽說她的龍?zhí)ビ泻尾煌装??！?br/>
馮昭儀眼角跳了跳，有些不自然地道：“誰知道呢，剛?cè)胍箷r，我就聽見說婉貴嬪胎動腹痛，從玉婕妤那里請了皇上去，我開始還以為是矯情撒嬌呢，倒沒想只一會工夫就說不好，要早產(chǎn)。早產(chǎn)也就早產(chǎn)吧，反正她日子也快足了，這時候生也沒什么大問題才對，誰知孩子才剛落地，我們等在外殿就聽見太醫(yī)一聲驚呼說小皇子升天了?！?br/>
我點(diǎn)點(diǎn)頭，隨口問道：“姐姐見著那小皇子了嗎？”馮昭儀愣了愣，才道：“沒見到?！?br/>
她眼睛直看向一旁，表情略有些不安，我暗自皺眉，知道她言不由衷。也不再追問，我只覺得婉貴嬪這次的小產(chǎn)有些突然和意外，但沒親眼見著，有些惑也只能是惑。
轎中靜了下來，不知什么時候，天上又飄起了雪花，今夜宮里注定不會平靜，我們正行著的路卻是寂靜無聲，只聽見轎干與轎身摩擦的沙沙聲夾雜在雪花飄落聲中顯得那么突兀而明顯。
我側(cè)身輕輕揭開轎身地棉布簾，一陣?yán)滹L(fēng)吹了進(jìn)來，我身子被激得一抖，卻分外清爽。
馮昭儀一激靈，忙放下棉簾子，責(zé)怪道：“你身子還沒好全，這樣的熱身子撲了冷風(fēng)，可是正常人都經(jīng)受不起的，可別又不好了?！?br/>
我想起先前皇后也來了，便不經(jīng)意地道：“皇后娘娘身子還不好呢，今晚怎么也巴巴地出來了？還對皇上那般體貼？”
馮昭儀卻道：“她畢竟是皇后，名義上地六宮之主。即使六宮之權(quán)不在她手里，這樣的大事論理她也該出來的。”
聽她這般說，我便不好再說什么，兩人一徑回了延禧宮。
我臨馮昭儀下轎之前道：“這般晚了，姐姐還是快回去歇著吧，帝
等得急了?！?br/>
馮昭儀這才泛起極其溫柔的笑顏，道：“這丫頭只怕已經(jīng)睡了。妹妹也回去早早歇了吧?！碑?dāng)下兩人才彼此告別各回各殿。
我在噙香漱玉地伺候下脫下披風(fēng)，卸下釵環(huán)，換上家常寢居衣裳，散了頭坐在床上。因著今夜宮中有事，漱玉幾個見我沒回來也都不敢睡再困都還圍坐等著，我見她們都勞累不堪，就打了吟雪含霜去睡，讓噙香漱玉留下伺候。
吟雪含霜還只不肯去，我便假意板了臉趕她們?nèi)ニ?，讓噙香漱玉陪我一起睡?br/>
大床早就放了暖籠，熏得暖香撲鼻，松軟舒適。漱玉年幼貪睡，不一會就睡著了。
我躺在床上，身子和精神雖然已經(jīng)疲累到了極點(diǎn)，卻只翻來覆去睡不著。
身旁噙香聞得動靜，便知道我心中有事睡不安穩(wěn)，于是起身自溫著的茶屜子里的茶壺倒了一杯茶遞與我。
我接過一口氣喝了，噙香接了空茶盅才復(fù)上床來，輕聲問我：“主子，是不是有心事，這般煩躁？”
我苦笑一聲，緊了緊身上的杏紅綾子被，道：“今夜太詭異了，噙香，你不覺得意外詫異恐怖嗎？“
噙香揣摩不著我意指，試探著道：”主子是指婉貴嬪小產(chǎn)嗎？“
我點(diǎn)點(diǎn)頭，眼睛微瞇道：”可不是嗎。我可不信婉貴嬪好好的會生個死胎下來?！?br/>
噙香恐懼地睜大了眼，壓低聲音問道：”主子你的意思是有人害她？“
我未置可否，眼望著頭頂?shù)厣徎◣ろ?，半晌才道：”我不敢肯定。但我決不信這是純粹的意外。“說著嗤之以鼻道：”哪來那么多意外。咱們從前可從來沒聽說貴嬪地龍?zhí)ビ泻尾煌住＜词顾[瞞自己龍?zhí)ビ惺?，即使太醫(yī)受了她的好處幫她一起隱瞞，她也該知道生產(chǎn)之日遮掩不過。剛才我問過馮昭儀，婉貴嬪還不知道小皇子已經(jīng)夭折?！?br/>
噙香震驚地半天沒說話，半晌才道：”可謀殺皇嗣是大罪啊，誰有那么大地膽子？更何況婉貴嬪可不是一般人。“
我冷笑著：”正是呢。左不過是那幾個人?！班呦氵t疑著：”主子你是說。。?！?br/>
我習(xí)慣性地瞇了瞇眼，并不正面回答她，眼光略帶寒意地道：”我只不明白皇后怎會突然來了？她已經(jīng)低調(diào)了這么久，只是一個妃嬪失子，她怎會來了？到底她是皇后，皇長子出世她以后怎么坐她的皇太后？“
噙香沉默了，慢慢道：“這終不過是咱們私底下猜地?！?br/>
我點(diǎn)點(diǎn)頭：“這才是呢，終不過是白猜猜。我只可憐婉貴嬪?！闭f著話頭一轉(zhuǎn)，道：“但我問馮昭儀是否見過夭折的小皇子。她卻說沒見著，但表情不自然，自是騙我的?？梢娦』首訁s有些異狀。”
噙香擔(dān)憂地道：“看來，宮里又要不平靜了。
只希望別牽連到咱們?！?br/>
我平靜地道：“平靜？這宮里什么時候平靜過？”
噙香嘆口氣，翻個身道：“玉婕妤也還懷著龍?zhí)ツ兀蹅兏右⌒哪?。?br/>
我忙道：“你這話說得極是。如璧姐姐身邊也沒個靠得住地人。她懷孕之后脾氣差了好多，可見當(dāng)日那該死的毒蘭花對她的情緒當(dāng)真影響不小。說不得，得為她多防著點(diǎn)。婉貴嬪這事就是個例子。”
說著想起今晚在顯仁宮恍惚看見了劉為揚(yáng)，想來接生他也有份，便道：“明日記得去太醫(yī)院瞧瞧劉太醫(yī)，若他得空就請他過來一趟。”
噙香點(diǎn)頭應(yīng)了，側(cè)躺著手墊著腮，同情地道：“還不知道婉貴嬪醒來哭得什么樣呢？”我心中也是酸楚，無奈地道：“孩子已經(jīng)死了，還有什么辦法？”
這時宮外響起了敲更聲，噙香仔細(xì)聽了，驚道：“已經(jīng)三更了，主子，早些睡吧。明日還要過去呢?！蔽乙灿X疲累些，也就點(diǎn)點(diǎn)頭合上眼朦朧睡了。
次日，一大早就聽說婉貴嬪已經(jīng)醒來，知道沒了孩子又哭又鬧直欲尋死。待太監(jiān)宮女奪下剪子時，脖上已血流如泉，皮開肉綻。
崇韜又氣又急趕了過去，意妃良妃也不敢怠慢，忙都趕著過去了，皇后卻不似昨晚，倒一反常態(tài)，推說昨夜著了風(fēng)，病犯了不過去。倒也沒有人敢去追究。
我聽了，尋思一會，想起婉貴嬪的好來，終是不忍，就叫人備轎要趕過去。
噙香只不依，死活勸道：“主子，如今正風(fēng)高浪急，敏感異常之時，意妃良妃也是職責(zé)所在，推托不過，皇上又去了，才不好不去的。都只嫌推不干凈呢，旁的妃嬪們躲著還來不及呢，您還上趕著去，況且婉貴嬪這時只怕也不想見主子地。”
我聞言便生了氣，罵道：“別人趨炎附勢也就罷了，人情冷暖不過如此。我去雖然不得什么好，也不是指著這個去的，何曾就去不得了！”
噙香無法，只得叫人備了暖轎要跟著我過去。我冷道：“不用你跟，吟雪跟我去。”噙香有些委屈，只不好說，只得應(yīng)了，囑咐了吟雪好些。
我也懶得管她們唧唧咕咕的，徑直出去了。(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