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輕嘆，自知天道已經(jīng)十分客氣，于是，她想了想，說：「云清可以不死。」
對她的上道，老頭以笑意為贊許。
然，他的嘴角才勾起，桃夭卻說：「但，云清不能不罰?！?br/>
笑意僵在老頭的唇角，他氣得又瞪她。
「您是天道，站得高遠，故而看見得是三界，是六族，是上下萬年。
但我不是。我只是神族的一個小神，不必站在您的高度去看天地。在我看來，錯就是錯，錯了不該枉顧。
云清不能死，我明白，我也沒有非要他死?！?br/>
「所以？」
「人間有言，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云清自降世起就站在了三界的至高處，所以他在算計妖族的時候可以那么冷酷，全不在意在他看來是低賤的小妖們。
但，生命無價，若天道存公義，生和死該是天道謹守住的公義底線！」
老頭神色肅穆。
桃夭朗聲，字字珠璣：「我要云清落一次塵埃，我要他嘗遍世間諸多的無能為力，若被困難困頓的他能不被痛苦裹挾，能堪破困境，能破繭歸來，那他還能是神王。否則，他便不配為神！」
一個不配為神的神，不如成為一個人。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九天之上的時間停滯符，開始失去效力。
有感于此的老者，終是點點頭：「吾應(yīng)了?！?br/>
說罷，他甩甩衣袖：「你也可以滾了。」
「且慢。」
「……」
桃夭搓搓手，躬著身飛快湊到老者身前：「老哥哥，你看，為了維護天道的公平正義，我真真是沒少出力。
既天道同意撥亂反正，做一個更得六族贊賞的天道，那像是我這樣的既有功勞又有苦勞的小神，老哥哥是不是該適度地犒賞一二？」
「犒賞？」老者不敢置信地看著桃夭，顯然不能理解她竟能說出這等不要臉皮的話。
但桃夭自覺說得有理有據(jù)，她因此抬頭挺胸：「老哥哥，犒賞我，對您百利而無一害。您賞了我，不等于是叫三界知道，心存正義者，方是天道的寵兒嗎？」
「……」老者扶額，不耐問，「你還想怎樣？」
「樂正景之?！?br/>
「滾?！?br/>
桃夭不退反進，她越發(fā)熟稔地扯住天道老頭的衣袖左右搖擺：「老哥哥，神仙壽命綿長，你舍得叫我這么一個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小神，從此以后日日孤寂嗎？」
「舍得！」
「……」桃夭氣得直跺腳，「你就不怕我過不好，累得神，仙，人，魔，鬼，妖都過得不太好？」
「——」老者橫眉，氣得要打桃夭，「桃夭，吾能叫你回去禍害蒼生，已是法外開恩！」
「您都開了一道恩，作甚不能開兩道？」
「……」
「我不管！云清犯了那么大的錯，你都舍不得拿九天玄雷劈他，我一個沒有錯只有功的好孩子，你怎么能不給糖吃！」
老者頭痛地掐住眉心。
「你要不把景之還給我，那我就賴在這里煩你！」
「……」老者咬牙切齒，「桃夭，你別忘了，他已化身為天路，若他活了，天路就斷了，你就不怕人魔鬼妖聯(lián)合起來殺你泄憤？」
桃夭嬌俏一笑：「老哥哥，做天道的，不能太迂腐，你完全可以變通一二?！?br/>
「什么？」
桃夭卷唇，露出狐貍般的微笑：「景之在以身化山前，早已修得功德圓滿，是個仙了，而仙自來是有分身的，我可沒說要景之完全回來，我只是要他的分身
陪一陪我而已?！?br/>
「而已？！」天道被桃夭的非分之想氣笑了，「好你一個小神，不開口則以，一開口就是漫天要價。
說什么而已，你什么心思，吾能不明白？
他若本體是天路，心魂又能抽離，那便等于人，魔，鬼，妖四族的超脫之望，全在他一人身上。
他在，天路才在，他亡，天路則崩！」
「呵呵呵……」桃夭攏袖輕笑，掩住自己的狐貍心思，「老哥哥說什么呢，我怎么一句都聽不懂？」
她又不是天道，沒義務(wù)為三界之平衡鞠躬盡瘁。
若不是有所求，她何必累成狗？
「桃夭，若吾不允呢？」
諂媚的笑意驟停。
桃夭緩緩放下衣袖，眼神無波無瀾地對上天道：「我不知道，但老哥哥可以試試?！?br/>
「……」
老者閉了閉眼，然后施施然起身，他朝桃夭勾出一個和善的淺笑，然后抬腳，把她踹回了九天。
「哈哈哈……」桃夭大笑。
沉默是一種回答，惱羞成怒亦是一種回答。
落回九天的她，在時間停滯符失效前的一瞬間，以空間置換符，將一眾神，仙，人，魔，鬼，妖手里的法器全變沒。
等符咒的效力一消失，他們因為慣性，繼續(xù)前一刻的廝殺，然，手里沒有法器，一切的斬殺都落了空。
他們愕然地瞪著空空如也的手掌，一時間有些怔楞。
而落在高處的桃夭攏袖一咳：「大戰(zhàn)已休，請諸位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啊?！?br/>
「……」
她笑笑，絲毫不在意神，仙，人，魔，鬼，妖的愕然，她衣袖一揮，緊閉的天門就立刻開了，她笑瞇瞇地對一眾目瞪口呆，全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事的人，魔，鬼，妖言：「請吧?！?br/>
梵音率先回神，哭笑不得地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女施主，貧僧等還沒和神仙二族殺出一個勝負呢?！?br/>
「不用打了?！?br/>
「……」
殺得正興起的冬青和晏華張口就要罵人，卻聽桃夭問：「妖王江離將歸幽都，你們不趕緊回去迎一迎嗎？」
「……誒？！」
桃夭莞爾：「嗯?！?br/>
晏華急急詢問：「北冥，我王真得能回來？」
「白斬雞，本君是愛說笑，可本君何曾誆過你們妖族？」
晏華頓，恨意難消的眼還落在神仙二族。
于是，桃夭轉(zhuǎn)頭看梵音：「三毛兒，你自來識大體，妖族要什么，本君最清楚，能為妖族討要的，本君已經(jīng)盡力，若你們不肯退，那么本君好不容易為你們討來的，照舊會被收走?！?br/>
梵音目光立刻變?yōu)樯髦?，他拉著澤禹，晏華，冬青嘀咕了幾句，其間似有一些爭執(zhí)，但沒多久，四大妖便齊齊和桃夭行過一禮，命大妖們帶著同族的尸身，自天門而出。
魔尊和鬼主見妖族退走，面露焦灼，他們迫不及待地抬眸看桃夭：「北冥神君，那我們呢？」
「天規(guī)不可改。」
「……」希冀的火花瞬間自他們的眼底熄滅，殺了許久的他們，垂下頭，佝僂起身軀，頹喪地一敗涂地。
「但——」桃夭話鋒一轉(zhuǎn)，「雖天規(guī)不可改，但九幽能變?！?br/>
魔尊和鬼主奮力抬頭。
「本君不敢保證九幽能變作又一個人間，但本君可以保證，九幽絕不會成為魔鬼兩族的埋骨之地?！?br/>
聽懂桃夭之言的魔鬼兩族，緩緩直起被壓垮的后背，眉目間升騰起些許的歡欣。
「不僅如此，天路重建，人，魔，鬼，妖的飛升之路，
會重新開啟，只要你們好好修煉，便能脫胎換骨，飛升九天?！?br/>
些許的歡欣，變作極大的歡欣。
「除此，關(guān)于魔，鬼，妖不得入輪回，天道也答應(yīng)本君，會慎重考慮。」
極大的歡欣，立刻化作漫天的煙花，魔尊和鬼主堆滿笑容，竭力地揚起頭：「神君是說——是說——」
過分激動的他們，甚至問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桃夭重重點頭，再次說道：「魔尊，鬼主，天道之所以苛待魔鬼兩族，從來不是因為天道對你們有失公允。
本君能為你們討來更多的生機，卻不能承諾你們魔鬼兩族必能大興。未來究竟如何，還是要靠你們自己走。
而怎么怎，才能讓你們走出一條康莊大道，想來以二位的閱歷，心里明白?！?br/>
魔尊和鬼主笑意一收，神色轉(zhuǎn)為嚴肅，他們鄭而重之地朝桃夭躬身：「請北冥神君放心，我等知道該怎么做。」
「去吧。」
魔鬼二族飛快地收了同族的尸身，而后裹挾著對逝者的哀傷，懷揣著對未來的希望，奔出了天門。
魔鬼妖已退，廝殺也就停止了。
九天不再混亂，人間山河也不再崩塌。
神王云清眼看魔，鬼，妖紛紛退走，又一次橫起他手里的利器軒轅，然，桃夭仰面，對九天之上的天道笑言：「老哥哥，答應(yīng)你的事，我已經(jīng)辦完，剩下的，我就懶得管了?！?br/>
隨著她的話音落，一張?zhí)摕o又威嚴的臉皮，緩緩浮現(xiàn)在九天的至高處。
天道的威儀，一瞬間籠罩九天。
神，仙瞬間敬畏，紛紛垂首，而一眾人修，在虛臉未曾呈現(xiàn)前，就已經(jīng)哆嗦著雙腿，跪了下來。
桃夭笑笑，瀟灑地甩著衣袖，朝天門踱去。
立在天門前的念一，一身血色，滿目狼狽，他看著桃夭，欲言又止：「北冥……」
「老師受累。」
念一想笑，卻是笑不出來，他舉目，眼神掠過神，仙，人：「他們……會怎樣？」
「不會怎樣?！?br/>
「當(dāng)真？」
桃夭笑而頷首：「天道是什么，老師最清楚?！?br/>
念一這才敢松下一口氣：「你要去哪里？」
「想去哪里去哪里?！?br/>
念一笑了：「也是，你自來是個天地任我遨游的性子，以前不周山有規(guī)矩，尚且束縛不得你，何況如今？」
桃夭回以一笑：「我委實算不得老師的好學(xué)生?！?br/>
「不?！鼓钜粨u搖頭，「你是我教過最好的學(xué)生，我以教過你為榮?！?br/>
桃夭拱手，然后和念一錯身。
神仙人何去何從，自有天道安排，她沒興趣留下來觀看。
她著急往銷恨山接人呢！
沖出天門的桃夭，卻在一腳踏上銷恨山的剎那，驟然頓住。
他為了天下蒼生，舍身成仁，全不管被留下的她是不是滿心悲痛，如今，她作甚要急急來見他？
難道不該是他來尋她，然后跪在算盤上，懇求她的原諒嗎？
后悔得不行的桃夭，立刻決定離開，先往人間逍遙一二十年，然，銷恨山上，突然大雪紛飛，無數(shù)的桃花，在雪絮里飛舞，一如許多年前，景醉里的風(fēng)景。
想走的她，哪里還走得了？
「混蛋！」
雪與花交融的深處傳來一聲輕笑，一個身穿白衣的絕美身影，靜默地走到離桃夭三步遠的位置，才堪堪停下。
景之勾起嘴角，露出一個輕柔又溫暖的笑意：「北冥，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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