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把向?qū)m中進春的攀附之舉，也給取消了，朕不要那些虛的！”
除了各府打春外，還要向?qū)m中進春，需要緞木、火焰寶珠、銀珠、翠花、紗燈等等，這些支出，也要均攤在老百姓頭上。
“啟稟陛下，廢除迎春陋習(xí)乃善政也。”
尹直咬了咬牙，跪在地上：“敢問陛下，從流民中征兵，軍戶是否分田？”
土地，是一個極敏感的詞匯。
這里面牽扯太多人的利益，朱祁鈺都不敢隨便觸碰。
“你有何見解？”朱祁鈺問。
尹直猶豫半晌，從袖兜里拿出一本奏章，雙手高捧，跪在地上。
馮孝呈上來，朱祁鈺皺眉。
“王畿四方之本，今天下百姓固多窮困，而北直隸尤甚?！?br/>
“其所征賦稅，比之南方雖稍寬，緣土地所產(chǎn)亦自貧薄，且密邇京師，路多沖要，中間外夷朝貢，往來絡(luò)繹，接遞夫役及砍柴、抬柴、養(yǎng)馬、京班皂隸、水馬二站諸徭役最為繁劇。”
“近年有無籍之徒將小民產(chǎn)業(yè)捏作拋荒空閑，投獻勛戚之家，或強奪私室認為己業(yè)，或奏請公朝改為莊田，有司官吏明知產(chǎn)業(yè)已無，仍舊科派……使百姓流離道路嗟怨?！?br/>
“你寫的？”朱祁鈺合上奏章，陷入思索。
這尹直，究竟是胡濙的人，還是想借機投靠于朕呢？
奏章里，俱是針砭京畿之弊政，賦稅多樣又嚴苛，勞役過多，不惜民力，土地兼并厲害等等老生常談的話題。
總結(jié)起來就一句話，京畿百姓生活苦呀。
“啟稟陛下，是微臣所寫?！币币灶~點地，唯恐陛下震怒。
蓋因圣君皆是大好喜功之輩，所謂盛世，不過粉飾出來的罷了，自古至今，真正盛世有幾何？
他擔(dān)心陛下生氣之下，將他一腳踢去地方，永遠失去進入中樞的機會。
“寫的不錯，但還不甚完全，也不夠細致?！?br/>
朱祁鈺看不出喜怒：“朕交給你個任務(wù)，將苛捐雜稅列出個條陳，呈上來給朕看，朕在大朝會上宣讀?！?br/>
“可減免者，朕酌情減免；不能減免者，也盡量減少經(jīng)手之官，盡量收到中樞，憐惜民力，讓其生齒繁衍?！?br/>
尹直知道自己賭對了！
內(nèi)閣遞上來這篇奏疏，他就明白了內(nèi)閣深意?；实巯胱鍪ゾ?，內(nèi)閣助力皇帝做圣君，那么他只有變成賢臣，才能扶搖而上。
“微臣遵旨！”他小心翼翼吐出一口濁氣，機會近在眼前，抓住了，就一步登天。
朱祁鈺把奏章還給他：“尹直，伱準備得很好，這些東西是朕想看的?！?br/>
“朕絕非因言獲罪之君，更非好大喜功之輩，汝當(dāng)勉勵之，你便做朕的機要文書吧?！?br/>
“微臣謝主隆恩！”尹直叩拜。
他可不像王直、李賢等扭扭捏捏，直接認主。
蓋因他沒有忸怩的資格，他只是個小小的翰林，翰林院如他這般的莘莘學(xué)子，如過江之鯽。
揮退了尹直，朱祁鈺閉目冥思。
胡濙等文官改變了策略，想用長篇累牘累死他，進春一事，不過投石問路。
后面還有更多的難題，讓朕頭疼呢。
不過也好，解決了問題，大明才能強大起來，朕才能橫掃漠北。
繼續(xù)批閱奏疏。
“沒有標點符號，看著真頭疼。”朱祁鈺不知道，這年代有沒有標點符號。
“馮孝，去街上找?guī)妆倦s書，取回來朕看。”
“回皇爺，經(jīng)廠也印些雜書，奴婢去取些過來?！瘪T孝回稟。
“可。”
經(jīng)廠隸屬于司禮監(jiān)，是官方刻書廠之一。
現(xiàn)如今國子監(jiān)、欽天監(jiān)、都察院、詹事府、太醫(yī)院、禮部、工部、兵部史局皆有刻書廠。
但最大的就是經(jīng)廠，市面上流傳的書本，因為注明“經(jīng)廠”二字，所以被稱為經(jīng)廠本。
朱祁鈺想觸類旁通，琢磨著如何推行標點符號。
晚間時，舒良回來稟報，孟州愿意入宣鎮(zhèn)做探子。
“再從那晚犯罪之人里面，挑出一些有家眷在京的，統(tǒng)統(tǒng)派出去?！?br/>
朱祁鈺目光閃爍：“朕要看清楚宣鎮(zhèn)，究竟是怎么敗的？”
“奴婢遵旨！”
朱祁鈺道：“加快抄家的速度，東廠罪人的家，也由你來抄，查抄之物，銅錢放在內(nèi)承運庫，銀子等貴重物品，拉進宮中?！?br/>
“皇爺，已經(jīng)裝滿了兩個宮殿了，奴婢擔(dān)心宮中有手腳不干凈的?！笔媪枷敕旁跂|廠倉庫一部分。
“無妨，在宮里偷了也運不出去，肉終究在鍋里。”
“在外面丟了，朕殺幾個人，又有何用？”
朱祁鈺不放心宮外：“皇莊、皇店的太監(jiān)、管事的查抄也要加快速度，宅子什么的，分給流民……對了，流民手中有銀子，你直接賣給他們，用糧食換也成。”
皇爺絕對死要銀子！連流民手上的都不放過！
舒良應(yīng)諾。
“價格低些賣給他們，內(nèi)城的宅子，總比外城的價格高些，價格你來定?！?br/>
“總之盡快出手，流民中有銀子的，都弄過來?！?br/>
朱祁鈺目光幽幽：“皇店取消雖好，但朕沒辦法明目張膽的收銀子了！”
沒錯，皇店還有一個特殊功能，是代表皇帝在各地收稅，都稅司和宣課司收的稅賦入戶部，皇店收的稅賦則入內(nèi)帑。
“東廠愿為皇爺收稅！”舒良跪在地上。
朱祁鈺擺擺手：“東廠沒必要做，一個保護賦，差點讓東廠崩盤，你充當(dāng)商戶保護傘算了。朕打算提拔司設(shè)監(jiān)，為朕收取天下賦稅！”
舒良目光黯然，權(quán)力當(dāng)然越大越好。
但司設(shè)監(jiān)是個空架子，若能弄到東廠手中，他抿了抿嘴唇，不敢想太多。
“但朕手頭上沒有機靈人，你來為朕舉薦個提督太監(jiān)。”
舒良眼睛一亮：“奴婢謝皇爺信重，奴婢以為龔晃可用！龔晃是您的轎夫，又是奴婢手下龔輝的親兄長，為人可靠、忠勇，是以奴婢舉薦給皇爺。”
“龔晃可以，但他不懂經(jīng)濟啊。”朱祁鈺也覺得他的八個轎夫，都是可用之人。
“奴婢還有一個人舉薦，乃是東廠的胡長貴，他是珠寶掌柜出身，被奴婢吸納入東廠，辦事勤勉，懂經(jīng)營，人也有野心，可為龔晃鞍前馬后跑腿?！?br/>
舒良又舉薦幾個掌柜的。
都是那天殺戮夜，收攏的掌柜，如今都掛職東廠。
但東廠除了抄家外，其他的時候用不上這種人。
“便這樣吧?！?br/>
朱祁鈺頷首：“司設(shè)監(jiān)下轄稅賦局，于全國各地，縣以上設(shè)稅賦局，為朕收取天下賦稅，龔晃為掌印太監(jiān)，胡長貴等四人暫為……”
“皇爺，他們皆奴籍商賈，讓他們?nèi)胨驹O(shè)監(jiān)，已經(jīng)是皇恩浩蕩了，如何做得了官？”舒良神色不屑。
“那便先在司設(shè)監(jiān)跑腿兒吧。”朱祁鈺也想考校一番胡長貴等人。
打發(fā)走舒良，他把龔晃詔進來。
司設(shè)監(jiān)就要代替皇店，名正言順收取商稅。
讓他去宮外挑太監(jiān)。
處置完政務(wù)，朱祁鈺宣談氏覲見。
談允賢過得十分不舒服。
她沒想到，自己莫名其妙被皇帝納為淑女。
皇帝的霸道，讓她并不適應(yīng)，但家中傳來消息，聽聞她被納入宮中，家里彈冠相慶，雞犬升天，寫信來賀，告訴她要好好侍奉陛下云云。
她嘴里苦澀，父母兄弟并未考慮過她的感受，沒問過她是否愿意。
皇帝也并未詢問過她的意愿。
仿佛沒人在乎她的感受。
天黑之時，乾清宮太監(jiān)通知她覲見。
因為她身邊尚無伺候的丫鬟，一切都靠自己，簡單收拾下，戴上惟帽，入勤政殿覲見。
“怎么還戴著惟帽呢？”
朱祁鈺想摘掉，但談允賢微微偏頭，避開了朱祁鈺的手。
顯然抗拒。
“惱朕了？”
朱祁鈺讓她起身，語氣輕快：“朕未經(jīng)你同意，便納了你。朕是不是和奸邪權(quán)貴差不多？欺良霸善，強搶民女？是你們胡同里的惡霸？”
他揮揮手，讓太監(jiān)們退下。
然后走進內(nèi)堂。
“臣女不敢?！闭勗寿t無奈跟著。
“不敢用的好，其實朕是天底下第一大壞蛋！”
朱祁鈺坐在床榻上，笑著說：“朕每日收到的各種彈劾奏章，多如牛毛，朕明明知道，卻都不管?！?br/>
“眼看著他們魚肉百姓，眼看著百姓受苦受難?！?br/>
“朕全當(dāng)沒發(fā)生過，嘴里卻說著為百姓謀福的鬼話，拿億萬生靈做朕黨同伐異的借口，呵呵，說朕最壞，倒也沒錯。”
“陛下心里是有萬民的?！闭勗寿t輕聲幫朱祁鈺說話。
“有嗎？”朱祁鈺反問她。
談允賢認真地點了點頭：“那日壽康公主薨逝，您說的那些話，雖然無情，卻是知百姓疾苦的。臣女相信，陛下絕非嘴上說說，心里是有百姓的。”
“那你欣賞朕嘍？”朱祁鈺笑意盎然。
“臣女不敢！”
談允賢趕緊跪在地上，方才說了禁忌之話，壽康公主薨逝，陛下心中必有芥蒂，還有汪氏……
“起來?！?br/>
“朕確實壞，不肯將你放出宮去?！?br/>
“朕記得你跟朕說你的理想，愿為貧窮之人治病?！?br/>
“但朕自私，見識過你的美貌后，便舍不得將你放出宮去了！”朱祁鈺神情坦誠。
惟帽后的眼睛微微一亮，卻不想那日她的推脫之詞，被皇帝記憶猶新。
只是，皇帝說話太露骨了。
“你想為窮人治病?！?br/>
“朕也想治這大明天下！”
“可謂一拍即合?！?br/>
“但僅靠朕與你之力，最多能治一隅之地，何談天下？”
朱祁鈺笑道：“朕下設(shè)醫(yī)學(xué)局，為醫(yī)者頒發(fā)行醫(yī)證，定期考核醫(yī)術(shù)，提升醫(yī)戶地位，鼓勵秀才從醫(yī)，你覺得如何？”
“陛、陛下此言當(dāng)真？”談允賢驚呼，剛要跪下去。
“別動！”
朱祁鈺忽然道，談允賢聞言靜止，身體微微前傾。
朱祁鈺的手，剛好能碰到惟帽。
他輕輕將惟帽摘下來，露出一張嬌滟欲滴的面龐，白皙的嫩臉上帶著一絲俏皮。
“呀！”談允賢驚呼一聲，俏臉通紅。
她常年戴著惟帽，并不適應(yīng)燭火光線。
“朕所做這些，是為天下百姓，生病時能有醫(yī)者看?！敝炱钼暥⒅男∧?。
她眼睛有些呆，并不顯得十分靈動。
談允賢低下頭，剛要跪下。
朱祁鈺順勢一拉，將她拉入懷中。
“陛下不可！”談允賢十分抗拒。
雖獲封淑女，卻尚未舉辦儀式。
婚前這般，便是放狼的代名詞。
傳揚出去，她這輩子都別想抬起頭了。
“朕這般做，也是有私心的，想以弘揚醫(yī)術(shù)為名，得到你的芳心?！敝炱钼暤?。
她雖年少，卻恰到好處。
坐在皇帝的懷里，談允賢身軀僵直，過于緊張之下身體微微發(fā)抖。
耳朵后癢癢的。
“陛下……”
她輕輕呼喚一聲，聲音帶著幾分嬌柔，想推開，卻又不敢。
皇帝給她的印象，多是面色陰沉，做事狠辣，所以心中害怕。
“聽朕說，朕不能允你去民間做個醫(yī)婆了，這是朕的私心?！?br/>
“圣人言，食**也，朕也是凡人，被你的美貌迷住了。”
“但朕能讓你親手教導(dǎo)出無數(shù)醫(yī)婆，將醫(yī)學(xué)發(fā)揚光大！”朱祁鈺湊近了她的耳朵。
談允賢想躲閃，但朱祁鈺不許她動彈。
“你想不想名垂青史？”朱祁鈺問。
“想！”
談允賢腦子里有好多話要說，但話到嘴邊，又丟到九霄云外了。
“那你留在宮中可好？”
“陛、陛下！”
“嗯？”
朱祁鈺松開，認真道：“朕設(shè)醫(yī)學(xué)局，不止負責(zé)考核，還要教導(dǎo)醫(yī)者，內(nèi)設(shè)醫(yī)學(xué)堂，把太醫(yī)院的醫(yī)學(xué)堂合并進去，就如國子監(jiān)一樣，為國朝培養(yǎng)醫(yī)學(xué)人才。”
“等醫(yī)學(xué)堂初具成效，朕就要設(shè)醫(yī)太學(xué)，在兩京十三省都設(shè)，醫(yī)學(xué)局設(shè)分局，掌管天下醫(yī)者?！?br/>
“朕打算讓太醫(yī)院的太醫(yī)，入醫(yī)學(xué)堂擔(dān)任先生，教導(dǎo)生員，你想不想做醫(yī)學(xué)堂的祭酒??？”
“呀？臣女嗎？”
談允賢眼神希冀：“婦人也能做祭酒嗎？”
“當(dāng)然能，婦人也可頂半邊天！”朱祁鈺認真道。
“婦人也頂半邊天？”
談允賢喃喃自語，淚水奪眶而出。
她是女醫(yī)者，在京中行醫(yī)，不知道受了多少白眼，也就祖母寵她，才肯教她醫(yī)術(shù)，若換了其他人家，婦人是學(xué)不到祖?zhèn)髦氐摹?br/>
就算是學(xué)成了，她遭遇最多的也是白眼和非議，哪怕是她治好的病人，也會因她是女人，而嘲笑她不好好待字閨中，還笑話她嫁不出去。為此，多少個夜晚她偷偷抹眼淚。
她也想著，快些找個如意郎君，把自己嫁了，但又不甘心嫁給個平平無奇的人，而高門望族，又因為她拋頭露面而心有芥蒂，不允她做嫡妻。
她的婚事就拖了下來，如今年過十七，踏破門檻兒的媒婆已經(jīng)退去，她習(xí)慣了孤獨，并做好了孤獨終老的準備，再不濟就去做姑子去。
可天底下最尊貴的人，陛下卻說婦人也能頂半邊天！
“唔！”
正感動中的談允賢，嘴巴忽然被印住。
但她腦子里，還縈繞著陛下這句話，立刻反抗，皇帝吃痛，才放過她。
“陛下，您龍體欠安，暫時還不、不能……”談允賢說不下去了，皇帝太**了。
“不能怎么？”朱祁鈺咂咂嘴，笑問。
“不能**！”
她轉(zhuǎn)過身去，俏臉紅透了。
不知幾時，她居然坐在了龍塌之上。
“朕何時要那啥了？朕一直和你說正經(jīng)事呀，談女醫(yī)！”朱祁鈺滿臉無辜。
“呀？”
談允賢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但卻又被陛下抓?。骸凹热徽勁t(yī)如此急切，那朕便勉為其難吧……”
談允賢急切地推開他，語句連珠，快速道：“不要！一來陛下龍體欠安，二來陛下與臣女尚未結(jié)禮，絕不可亂了方寸，還請陛下恕罪！”
說著，便要跪下，急得額頭出汗。
“哈哈哈！”
“朕逗你罷了！”
朱祁鈺拉著她的手：“朕懂女兒心思，雖封淑女，但朕也敬重于你，絕未將你視為妾室?！?br/>
談允賢低著頭，不知為何，心中甜如蜜。
“謝陛下。”
“朕允你做祭酒，如何？”朱祁鈺一本正經(jīng)問。
談允賢趕緊點頭：“臣女同意?！?br/>
“叫什么？”朱祁鈺板起臉問。
“臣妾！”
朱祁鈺滿意地點點頭，拍拍自己的腿，談允賢卻像受驚的兔子一般搖搖頭。
“那朕不允你做祭酒了?！?br/>
“呀？”
她眼神有些呆，呆呆的眼中閃爍著失望。
慢慢走過來，坐在皇帝身上。
一副為了理想獻身的模樣。
“朕也小心眼，可不許旁人看朕的愛妃！”朱祁鈺的手不老實了。
談允賢心中失望，婦人也頂半邊天也是騙人的吧。
“但朕打算從流民中，招一批愿意從醫(yī)的婦人，以及一些幼童，由你來教導(dǎo)，教導(dǎo)他們從醫(yī)?！?br/>
“地點朕都選好了，太醫(yī)院里的醫(yī)學(xué)堂?！?br/>
“你看如何？”
朱祁鈺把臉埋在**里。
“教導(dǎo)婦人和孩子？真的行嗎？”
談允賢急忙回頭，腦袋磕到朱祁鈺的下巴：“陛下恕罪，臣女、臣妾莽撞了！”
朱祁鈺揉了揉下巴：“看你平時慢吞吞的，做事斯條慢理，怎么提到醫(yī)學(xué)，便這般急切？朕看你是故意報復(fù)朕呢！今晚留下侍寢吧！”
“呀！”
談允賢驚得跳起來，剛想逃出內(nèi)堂，又嚇得返回來，像個受氣包一樣跪在門口。
“朕便這般面目可憎嗎？”朱祁鈺長嘆一聲。
“陛下龍體欠安，臣妾不敢影響陛下龍體康健?！彼f得好聽，其實就是不想伺候。
“唉，暖衾薄地榻，夜半醒難平啊。”
朱祁鈺長嘆一聲，仰著躺下：“那你退下吧，讓朕自己睡這寒冷的被子吧?！?br/>
談允賢慢慢走過來：“請陛下起身，妾身為陛下暖被子?！?br/>
“哦？”朱祁鈺立刻站起來。
談允賢像小貓一樣進去，嘟著小嘴，像個受氣包一樣，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很冷嗎？燒著火炭呢？朕幫你暖暖！”朱祁鈺。
“呀！”
談允賢驚得坐起來，但朱祁鈺卻把她壓在身下。
“不要呀！陛下！”談允賢急得哭起來，尚未成婚，若這般了，以后她抬不起頭不說，連兒女也要比人低一等。
“別哭，朕就跟你開個玩笑?！敝炱钼暡了蹨I。
談允賢找準機會，驚恐地跑到門口，跪在地上，小臉緊繃著，臉蛋上掛滿眼淚。
“起來吧，是朕莽撞了，莫哭了可好？”朱祁鈺覺得欺負受氣包，挺好玩的。
不說還好，一說不哭，談允賢哭得更兇了，支支吾吾道：“您說過敬重我的，卻一點都不尊重我，嗚嗚……”
說到委屈處，眼淚更多了。
“朕逗你玩呢?！敝炱钼曌哌^來，試圖扶起她，她耍小性子似的甩開皇帝的手，接著哭。
朱祁鈺蹲下來，看著她哭泣的模樣，竟忍俊不禁：“你哭的時候，好丑呀！”
談允賢捂著臉，不讓他看，接著哭，哭聲還很大，十分放肆。
“鼻涕都出來了，朕去給你找點紙，咦？朕出恭時用的紙呢，朕去找找，給你擦擦臉。”
“不要！”
談允賢用衣服直接擦臉，鼻涕抹在衣服上。
朱祁鈺滿臉嫌棄。
“我不想入宮了，陛下放我出宮可好？”談允賢接著哭。
“朕也想出恭?！?br/>
談允賢一愣，看到皇帝的肢體動作，登時捂上了眼睛，不忍直視。
“你要是再哭，朕就讓你伺候朕出恭?！敝炱钼晫嵲跊]轍了。
轉(zhuǎn)瞬之間，談允賢收了眼淚，呆呆地看著地毯，嘴角還撇著，眼淚含在眼眶，仿佛隨時都能爆發(fā)出來。
朱祁鈺蹲下，和她四目相對。
談允賢以為皇帝真要出恭，下意識往后退。
“你嫌棄朕？”朱祁鈺注意到她的小動作。
“沒有?！闭勗寿t嘴硬。
“那你伺候朕出恭?！?br/>
“不要！”談允賢趕緊搖頭。
朱祁鈺臉色發(fā)寒：“你個小小的淑女居然敢嫌棄朕？朕賜你夷三族！”
哇！
談允賢呆呆地看著皇帝幾瞬，直接哭了出來，顧不上美丑了，連連求饒，但皇帝不應(yīng)。
哭著哭著，她用衣服擦鼻涕眼淚。
“哈哈哈！朕逗你玩呢！”
朱祁鈺忽然大笑，旋即用商量的語氣說：“能不能別用朕的龍袍擦鼻涕，朕明天還要穿呢？”
“呃？”
談允賢忍俊不禁，笑了起來，鼻子卻吹出個泡。
她抽了一下，泡破碎了，趕緊用龍袍擦干凈。
這才意識到用的是龍袍，再抬頭一看，朱祁鈺整張臉黑如鍋底。
“明、明天，臣妾為陛下洗。”談允賢小心翼翼放下，小手緊張地捏著自己衣角。
“今天就帶回去洗?！?br/>
“遵旨?！?br/>
談允賢嘟著臉，回去的路上，想到自己的放肆，倏地笑了起來。
“談淑女，皇爺讓您去承乾宮挑幾個婢女，您在家中有幾個貼身婢女，列個條子給奴婢，奴婢都宣進宮來，挑些得力地伺候您?！?br/>
回永和宮的路上，幫談允賢挑燈籠的是費寵，也是皇帝轎夫出身：
“奴婢很久沒見到皇爺這么開心了，奴婢看得出來，皇爺是喜歡您的，請姑娘莫要辜負皇爺?shù)南矚g?！?br/>
“哦。”
談允賢腦子懵懵的，從入宮開始，她便謹小慎微，卻不想，今晚過于放肆了，好在皇帝沒有真怒，否則她真是九族遭殃。
皇帝那句話，若不是玩笑話，真誅了她的三族，她又能如何呢？
念及至此，她不寒而栗。
“臣女謝公公提點?！毙盐蜻^來的談允賢，恭恭敬敬給費寵一禮。
費寵閃開：“奴婢不過一介轎夫，哪敢受淑女的禮呢？”
“臣女也不過區(qū)區(qū)醫(yī)者，何來高貴呢？”談允賢恭恭敬敬行禮。
費寵坦然受之，又回了一禮。
到了永和宮，談允賢忽然明白，在這宮里生活，就該身不由己，今晚實在太放肆了。
……
翌日，下了早朝。
董賜于勤政殿覲見。
朱祁鈺翻閱著三國演義，這是本書居然是禁書。
和他一起是禁書的還有水滸傳。
倒是刊刻精美，白棉質(zhì)地，墨跡清晰，通篇趙體（趙孟頫），字跡清晰流暢。
根據(jù)馮孝說的，這不是經(jīng)廠本，經(jīng)廠本用的是黃棉或竹紙，開篇便有錯別字，翻幾頁后更有大花臉，看不清字跡的頁面，所以馮孝特意取了本藏書獻上來。
藏書沒有標點，但經(jīng)廠本在句子末尾加一個圈。
這個圈，應(yīng)該是句讀（dou四聲），斷句的意思。
閱讀起來，朱祁鈺還是讀經(jīng)廠本更流暢些，雖然字跡難以辨認，錯別字特別多。
朱祁鈺在宣紙上，寫下標點符號，簡單的逗號、句號、問號、嘆號、引號等。
又在經(jīng)廠本上標注幾頁，然后丟給馮孝：“送去軍機處，讓他們用一用。”
無須解釋，那些把四書五經(jīng)研究通透的翰林們，打眼便會。
“都整頓完了？”朱祁鈺看向董賜。
董賜看到標點，也是秒懂其中涵義，不敢廢話：“啟稟皇爺，大體收攏完畢?！?br/>
“先說說，有什么行當(dāng)，適合婦人勞作的？”朱祁鈺問。
“奴婢以為紡織最適合，一來不用拋頭露面，惹得滿城風(fēng)雨；二來北方紡織遠不如南方，如今漕運皆在運輸米糧，北方反而缺布匹，所以奴婢以為可以賺銀子?！?br/>
董賜說，如今江南的絲綢、山西潞綢、閩廣倭緞（天鵝絨）、四川蜀錦、山東柞綢，極具地方特色，又暢銷遠近。
南松江，北潞安，衣天下。
足見大明紡織天下第一，沒有之一。
做絲、棉、刺繡等行業(yè)，京畿沒有任何優(yōu)勢。
但北方寒冷，董賜以為可以發(fā)展棉紡織和毛紡織。
雖說棉紡織有“楚中的江花，山東的北花，余姚的浙花三朵金花”之說，但如今宣鎮(zhèn)、山東、京畿，都有災(zāi)禍，急需棉織品，可以小賺一筆。
而毛紡織集中在山陜一帶，品種有絨、褐、氈、裘等，品類單薄，百姓不認。
董賜卻認為，京畿可大力發(fā)展毛紡。
他認為毛紡處于初級階段，只要有合適的織機，便能紡織出更加保暖的衣服。
朱祁鈺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說什么。
把工坊建起來，安置了流民中的女子，不提多少盈利，起碼是一條活路。
“有心了。”
朱祁鈺頷首：“紡織確實適合婦人，而且還能帶動北直隸的棉花種植，給民間百姓一門營生?！?br/>
“毛紡更好，京畿離漠北近在咫尺，若研發(fā)出新的織機，利用上羊毛，說不定大明可用羊毛操控漠北呢。”
“你手中有多少臺織機，需要多大場地？”
他并未多說。
“回皇爺?shù)脑?，奴婢收斂了京中全部紡織工坊，大概收到七萬八千余臺織機，但織機水平不一，奴婢尚未完全清點?！?br/>
董賜回稟：“奴婢以為，可在朝陽設(shè)廠，一來工坊規(guī)模足夠；二來可緩解內(nèi)城壓力?！?br/>
“奴婢聞聽皇爺要規(guī)劃內(nèi)城，擴寬馬路、多建坊市等，所以奴婢想將原工坊地帶空出來，交給皇爺?！?br/>
董賜是會做太監(jiān)的。
知道內(nèi)城寸土寸金，土地金貴，所以獻給皇帝。
“你是有孝心的，這些地朕不白拿，建紡織廠的一應(yīng)資金，都從內(nèi)帑出，但朕就占八成股份，朕留出兩成，給工坊里的工人，女工也有，人人均分?！?br/>
“皇爺，此舉絕對不行！”
董賜難以置信：“她們本就是流民，皇爺安置她們，給她們錢賺，已經(jīng)皇恩浩蕩了，如何再分股份？瘋了不成？給她們口飽飯吃就知足吧！”
說完，他擔(dān)心忤逆皇爺，趕緊跪下請罪。
“董賜，咱們是做生意，想多賺錢，就不能怕多投入?！?br/>
朱祁鈺問他：“等饑荒過去，這些女工出工不出力，你又能如何？”
“設(shè)下嚴厲刑罰，不聽話者鞭打，屢教不改者，殺！”董賜冷笑。
這些女工的心難道是鐵石做的？要不是皇爺，她們早就凍死餓死了，豈能有錢賺？還不知道感恩？
“董賜，近來你經(jīng)常出宮，觀察過沒有？那些農(nóng)戶，是給自己種田更賣力呢？還是做別人佃戶時候更賣力呢？”朱祁鈺反問他。
董賜是聰明人，一點就通。
“奴婢明白了，皇爺是以利許之，令其勤快起來?！?br/>
朱祁鈺頷首：“沒錯，但峻法也需要，列出個規(guī)章來，要求所有人遵循即可?！?br/>
“初時由太監(jiān)管著，等工廠進入正軌，便由女工管著?！?br/>
“宮里不插手，只派太監(jiān)負責(zé)監(jiān)督、定期查賬即可?！?br/>
董賜不解：“??？皇爺不擔(dān)心她們中飽私囊？”
“所以每年要設(shè)下一個限額，達到了有獎勵，沒達到便用峻法?！?br/>
朱祁鈺笑道：“貪污是永遠杜絕不了的，把太監(jiān)放進去，貪得會更厲害！甚至，到內(nèi)帑的錢會更少！”
董賜傻傻點頭，他隱隱感覺，這工坊反而有利可圖。
“織機也多淘汰一些，全都賣出去，便宜些賣給京中百姓，讓他們在家也能織布，鼓勵京中百姓在家中養(yǎng)桑樹，等幾年桑樹成材，便能養(yǎng)蠶繅絲?！?br/>
朱祁鈺粗略計算一下：“留個六萬臺就夠了，其他的都賣掉，半價賣給京內(nèi)百姓，若有的家庭獨自支付不起，可兩家、三家合買一臺，你不能嫌棄厭煩，交代下去，賣掉織機的銀子，留給工坊做流動資金?！?br/>
“絕不可貴賣，朕會派人去查，不遵圣旨是什么后果，你該清楚?！?br/>
董賜嚇得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還有什么行當(dāng)？”朱祁鈺讓他起來。
“奴婢以為刊刻，女子也可做！”董賜說的刊刻就是印刷。
“說來聽聽?！敝炱钼曇蚕肓私?。
“請皇爺聽奴婢慢說。”
“據(jù)奴婢所知，經(jīng)廠工匠共有1583名，有箋紙匠、裱褙匠、摺配匠、載歷匠、印刷匠、黑墨匠、筆匠、書匠、刊字匠等，合計一千六百余人?！?br/>
“經(jīng)廠分三廠，有漢經(jīng)廠、番經(jīng)廠、道經(jīng)廠，其中多以漢經(jīng)廠為主?！?br/>
“但奴婢問過民間的讀書人，都對經(jīng)廠本嗤之以鼻，因為經(jīng)廠本?？辈磺澹e訛較多等問題，導(dǎo)致經(jīng)廠本在民間口碑極差，銷量極低，藏書之家更不會藏經(jīng)廠本?！?br/>
“您可知，溪口書商，其工匠不足八百人，每日出產(chǎn)是經(jīng)廠十倍，卻占據(jù)刊刻業(yè)半壁江山，暢銷兩京十三省，讀書人以買龍游書本為榮，藏書之家也競相購買收藏?！?br/>
“奴婢對比過二者的書籍，同樣的黃棉紙，龍游商人的書本卻潔白堅厚，墨色黑亮，板式寬闊，行格疏朗，字跡工整圓潤，趙體行于行格之間，大黑口，雙魚尾，四邊雙旁，明句讀加圈，而且裝潢考究，多采用綾娟封面，包背訂裝華麗美觀?！?br/>
說著，董賜獻上兩本，請皇爺對比。
朱祁鈺翻閱，再和經(jīng)廠本對比，經(jīng)廠本直接扔垃圾桶吧。
“這本肯定貴吧？”朱祁鈺發(fā)現(xiàn)龍游書商刊刻的書冊，比董賜吹噓的還要好一點。
“皇爺說錯了，這本價格，只有經(jīng)廠本的一半?！倍n輕輕道。
朱祁鈺瞇起眼睛：“誰在做經(jīng)廠的提督太監(jiān)呢？”
“回皇爺?shù)脑?，司禮監(jiān)的情況，奴婢不知！”董賜嚇得磕頭。
“哼！”
朱祁鈺冷哼一聲：“馮孝，傳張永過來。”
“你接著說?！?br/>
“奴婢以為，婦人細心，若做工匠的話，肯定比男子做的更加細致?！倍n其實是抄了很多刻板，想辦廠。
“婦人確實合適，但讀書人未必愿意買婦人刊刻出來的書籍??！”朱祁鈺嘆了口氣。
董賜一愣，心思電閃，旋即叩拜：“奴婢未想到此節(jié)，請皇爺恕罪。”
“起來，你有這個想法是好的?！?br/>
朱祁鈺目光閃爍：“婦人可愿意學(xué)刊刻？”
“愿意，這些婦人多有家庭，為人勤勉，皆愿意從工，但不愿意與男子同室。”董賜斟酌著說，他可不敢說，婦人并不愿意入匠戶，擔(dān)心惹得皇爺不快。
反正一些流民罷了，他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給她們一口飯吃，就是皇恩浩蕩了。
“都是大腳吧？”朱祁鈺問。
“什么都瞞不住皇爺，沒錯，都是農(nóng)戶家的女人，就是笨拙些，卻愿意學(xué)。”
董賜這話說的就虛了，農(nóng)戶家的都有想土地，誰愿意做什么工啊，入匠籍，拋頭露面的，哪有在家里種田舒坦？
估計董賜沒少嚇唬她們，才逼得她們?nèi)氤恰⑷虢臣?，不要田土?br/>
“待朕清理了經(jīng)廠，便把這些婦人招進經(jīng)廠來，那些工匠放出去，給你做工，如何？”朱祁鈺道。
董賜眼睛一亮，旋即想到了什么，跪在地上：“奴、奴婢擔(dān)心朝堂反對，用女子刊刻，絕非喜事……奴婢以為還是換個行當(dāng)?shù)暮?！?br/>
“不必，朕不怕牝雞司晨，由得他們說去！不管怎么說，經(jīng)廠也敢整飭一番了?！?br/>
朱祁鈺一直留著司禮監(jiān)。
是給張永練手，現(xiàn)在看來，要提前收了。
“謝皇爺體恤！”董賜磕頭。
“若入經(jīng)廠，她們的男人也得找個營生?！?br/>
朱祁鈺琢磨著，他要點亮科技樹，都需要用人，比如冶鐵、煤炭等行當(dāng)，都需要用人。
“就近找些宅子，那些商賈的宅子，空出兩個，改建成民房，給他們住。”
朱祁鈺話鋒一轉(zhuǎn)：“宅子不是賜給她們的，是內(nèi)帑貸給她們的，需要在經(jīng)廠賺銀子，還清的?！?br/>
“奴婢曉得?！?br/>
朱祁鈺擔(dān)心他說明白，提筆寫下貸款條陳，沒有利息，十年還清房款。
董賜看在眼里，只能說皇爺想錢想瘋了。
“像顏料、造紙都可設(shè)廠，朕都資金支持?！敝炱钼曄雺艛嗑╃苌虡I(yè)。
“回皇爺?shù)脑?，顏料、造紙等廠，在京畿行不通的，京畿找不到合適的顏塊，造紙又是慢功夫，非一朝一日之功，這幾個行當(dāng)，無法安置婦人。”
董賜回稟。
“那先這樣吧?！?br/>
朱祁鈺贊賞道：“董賜，你做得很好，但要注意，多多提拔工匠，朕以后會提升匠戶的地位，告訴這些入廠的婦人們，她們不是匠戶，她們男人也不是，家人可以科舉、從軍，不被歧視?！?br/>
“奴婢替她們謝陛下天恩！”董賜清楚，一個匠戶，就擋住了多少人之心。
這些婦人，因為變成了流民，才愿意變成匠戶的，哪怕有一口吃的，能活下去，她們都不會的。
朱祁鈺這番話，算是安她們的心。
匠戶，那是下九流，是低人一等的！
其實開多少廠不重要，還得扭轉(zhuǎn)人心，讓人認同，做匠戶也是光榮的。
不能急，一點點來吧。
朱祁鈺扭頭問馮孝：“張永還沒來嗎？”
“回皇爺，馬上就到、馬上就到。”馮孝戰(zhàn)戰(zhàn)兢兢回答。
“你先回去吧，就按照你說的做，朕支持你，銀子不用給朕省，敞開了花，刊刻廠也是一樣，皇家只占八成，工人占兩成?！?br/>
“奴婢謝皇爺天恩！”
董賜磕了個頭，歡天喜地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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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