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皇上掌握蘇家人的棋子”,于連眼睛通紅,表情扭曲,蘇沐雪勉強站立,雙手攏袖,輕聲道,“于大人,果真舌燦蓮花,巧舌如簧,若是說完了,就請回罷”,
于連愣了下,以為蘇沐雪不相信自己,只是她夜色下慘白的臉色,是如此分明,就算沒有十成,
她也該信了六七成,那就夠了。
“于某話已至此,就此告辭”,于連朝她拱手,轉身要走,只是腳步頓住,嘴角微勾,沉聲道,
“今日宮里繁忙,想必蘇大人有數日不曾見過皇上了罷”,
蘇沐雪沉默,于連自顧自說道,“也是,現在宮里都忙著張羅下個月十五的喜事”,于連頓了頓說道,聲音發(fā)緊地笑道,“可是宮里頭一份的大事,皇上要迎娶皇夫了”,
“皇上已到適婚年紀,卻并無皇嗣,如何震懾的住朝中內外的異心?于某不說,蘇大人也知道,每日里多少折子是規(guī)勸皇上納夫的”,于連雙拳緊握,青筋暴起,冷笑道,“蘇大人可是誰雀屏中選,得入皇上宮闈的?”,
蘇沐雪眼皮眨動的很快,眸子微微縮緊,于連解氣地笑道,“便正是那石中玉的嫡孫,號稱京城第一公子的石明輝,可是驚才風逸,鳳表龍姿,京中皆言,一見石郎誤終身”,他沉聲道,“更可貴的是,石明輝雖有才情,卻無心朝政,更是石相的嫡公子,對皇上而言,是最好的人選
了”,
“皇上大婚,自是值得慶賀的事”,蘇沐雪淡然說道,月色下的臉卻很白,于連冷哼了聲,緩緩道,“有情、無情,能瞞過旁人,卻是瞞不過有心人的”,他的臉色變成發(fā)灰的頹然,“若是有心,如何不知?”,
于連勉強昂首,拱手道,“言盡于此,今日一別,于連和蘇大人,一別兩地,各自安好了”,說罷,于連頭也不回的走了,單薄的身影被翻涌的夜色里,逐漸吞沒。
蘇沐雪看著他的背影漸逝,身子猛晃,手剛堪堪扶住墻,只腿一軟,跌坐在墻角,一襲雪白衣衫在如墨的夜里,格外分明。
天邊透出一絲晨曦時,薄霧如白練層層繞著琉璃檐角,周池羽乘龍輦到官舍時,命人不許聲張,那群老臣拉著她徹夜商討迎皇夫之事,說是普天大慶的事,務必要事事周全,她心中雖百般不愿,卻只得留下。
也不知是徹夜不眠,還是為何,她心口有些發(fā)慌,
白霧繚繚,九爪金龍靴踏上露水沾濕的青石板,呼吸的冷氣,讓人心神清爽,耳際是花叢里的蟋蟀叫聲,周池羽抬手揮退了旁人,她在門前靜靜站了片刻,見到四周無人,躡手躡腳走到了窗前。
墨黑的眸子里閃出一絲狡黠,她推了推窗,一躍而上,貓著腰鉆了進去。
如羽毛般輕盈地落下,沒有發(fā)出半點聲響,周池羽勾了勾嘴角,正欲往屏風后的床而去,身形甫動,余光里卻見到一襲白影坐在案前,如入定似的,動也不動。
若不是那身形她已熟悉到骨子里,周池羽險些要低呼了,臉上閃過一絲被撞破的紅暈,周池羽朝著蘇沐雪勾出一抹淺笑,卻見她神情怔忡,眉眼間帶著散不去的愁緒和哀傷。
秀眉漸蹙,周池羽斂了笑,蹲在她身前,握過蘇沐雪早已冰冷的手,道,“你可是獨坐了一夜?”,
蘇沐雪恍若未聞,只輕輕把手抽了出來,眼神虛無地望向前方,“沐雪”,周池羽再拉過她的手,緊緊握著,抬起頭,把她的手貼在臉頰,說道,“你看看我”,
指尖的冰涼透過溫熱的臉頰,讓周池羽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她仰著頭,那晨曦的微光映入眸子里,璀璨生輝,瑩潤的肌膚,一陣暖意從指尖傳來,蘇沐雪有些遲緩的頷首,望進她的眸子里,一眨不眨。
“你總是這般不顧身子,就不管我會否心疼”,周池羽微撅著嘴,把她的手從臉上拿下來,臉頰冰涼,她湊過去,呵了一口氣,瞪著眼睛看她。
蘇沐雪輕嘆了聲,心緒難平,只抽回手,攏進袖里,開口道,“你也不怕著涼了”,話一出口,才發(fā)現低啞的,仿佛揉進了千愁萬緒,繞成一團難解的結。
“可是又有人胡言亂語了?”,周池羽放柔聲音,開口問道,眸子閃動著,
“你要迎皇夫之事,滿朝上下,恐怕就只有我不知了,難不成你還要天下人都瞞著我么?”,蘇沐雪哽了哽喉頭,應道。
聽的她這番說話,周池羽倒是展眉,笑道,“我道是何事,原來是此事,這等小事何足掛齒”,
“你當然盼我不知”,蘇沐雪回道,
周池羽扯著她的衣袖,軟軟說道,“沐雪,那幫老臣子成日鬧的我頭疼,就當件花瓶放在宮里,并無影響”,
“起來罷,也不嫌腿酸”,蘇沐雪沉寂的眸子動了動,拉了她一把,周池羽順勢起身,卻嬌嗔聲,軟軟倒在她懷里,揪著她的衣襟,乖順道,“腿麻了”,
蘇沐雪低頭,有些出神的望著她,卻與以往有些不同,似是不慣蘇沐雪帶著思索的打量眼神,周池羽扯著她的衣襟,往前湊了湊,鼻尖輕碰著她的臉,呵氣如蘭,喊道,“沐雪”,
一向淡然冷靜的周池羽臉頰染了抹紅暈,她握著蘇沐雪的手,輕貼在胸前,仰著頭咬她的下巴,“我看如今,也是時候了”,
“嗯?”,蘇沐雪有些遲鈍的側頭,把下巴從她用貝齒細細嚙著的折磨里解救出來,睫毛染了霜,怔然地看她,
周池羽赧然的頷首,又覺得這番矜持不符她皇上的氣度,咬著牙抬眼瞧她,“我也想,為沐雪所占有”,
周池羽又低頭,露出一截纖細幼白的脖頸,抵著她的臉,握過手,十指相扣,指尖微顫。
這話讓蘇沐雪沉寂的眸子里透過訝異來,她想若是從前的她,會是如何的狂喜、激動,可如今,唇邊的笑意并未蔓延到更深,就隱沒了。
“你不信我?”,周池羽蹙眉,眸微冷,她從不曾想過當她說出這番話時,蘇沐雪會是現下這樣的神情。
蘇沐雪搖頭,視線移向窗外漸白的天色,心中只剩悵然、苦澀,“來人!”,周池羽的神情肅冷,沉聲喝道,
“陛下”,夏菱在門外應道,“朕要知道,今日都有何人來過…”,周池羽開口道,蘇沐雪手指點上她的唇,輕搖了搖頭,見她眸中疑色不減,方有些氣道,“此事你瞞得過天下么?”,
“可我總要知道是誰如此不知進退,惹的沐雪苦悶”,周池羽厲色閃現,沉聲道,
“我不苦悶,難不成還歡天喜地的恭賀你迎皇夫么?”,蘇沐雪沒好氣地瞪她一眼,扔開她的手,作勢要推她起身,
見蘇沐雪有了生氣,周池羽來緩了臉色,道,“退下罷”,夏菱應聲退下,周池羽重新抓了她的手,認真說道,“你只要知道,在我心里,只有你”,
周池羽眸色清澈,將她的手置在胸前,心跳聲平穩(wěn),一下下敲打著蘇沐雪,“無人可取代”。
蘇沐雪睫毛顫動兩下,她垂下眼,望著兩人相握的手,怔然不語,“你若不信,不如..”,周池羽鼻尖在她脖頸蹭了蹭,握過她的手來解自己的腰帶,雙頰如粉霞生暈,嬌羞不已。
“豈能如此倉促為之”,蘇沐雪責怪的看她眼,低頭把她的腰帶系好,周池羽倚在她懷里,“不如,就等在下月大婚之前,我要讓你知道,我只有你可以擁有”,
“嗯”,蘇沐雪點頭,周池羽才漾開了笑意,打趣道,“免得叫你吃味”,“你呀,徹夜不睡還來這里,先回去歇息罷”,蘇沐雪作勢推了推她,嗔道,
“我就想在你懷里睡”,周池羽摟著她的脖子,嬌弱的蹭著,“腿麻了”,蘇沐雪無奈道,周池羽才忙站起來,“瞧著你也是徹夜沒睡,那我先回宮了,你好生歇著”,
見著蘇沐雪應了,周池羽才理了理發(fā)皺的袍子,輕推門出去了。
“小卓子,跟官舍的人說聲,蘇大人處理公務,歇的遲,不許打擾蘇大人歇息”,周池羽說道,“夏菱,你讓夏知燉些疏肝降火的湯送來”,她頓了頓又說道,“讓葉付好生查查,這幾天誰來見過蘇大人,把名單列給朕,一個不漏”。
日子轉瞬即逝,周朝的鄰國友邦紛紛來賀,京城一時繁華如盛,周池羽旰食宵衣,忙的人都清減了。
等接見完使臣,匆匆前往官舍,直到看到窗前的那一抹白,她才放緩了腳步,眼中露出幾許柔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