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冶造司

    走出政平殿，高栩仿佛是第一天認識趙景裕一般，瞪大了眼睛來回打量自家這位三公子。

    這憊懶的貨色往日一心想當紈绔，不是最不樂意往身上攬活兒嗎？今天怎么日頭打西面出來了，給自己攬下了十天十萬支箭這樣幾乎不可能的任務？

    難道說自家這位公子轉(zhuǎn)性子了？

    趙景裕注意到了高栩奇怪的眼神，以他的聰明，自然知道高栩心中想的是什么，不由得沒好氣地道：“看什么看？本公子的確想當所謂邯鄲第一紈绔，可若是邯鄲都沒了，這第一紈绔又拿什么當？”

    “我畢竟還是大趙的公子，若是國家富強、社稷昌盛，本公子這紈绔才能當?shù)捻樞氖×?。如今趙國面臨大難，本公子又豈能袖手旁觀？”趙景裕如是說道。

    高栩咂舌，沒想到自家這位懶散公子也是有節(jié)操的。

    ……

    冶造司——大趙國人數(shù)最多的司屬。

    冶造司共有工匠兩萬余人，司屬遍及趙國各地，承擔趙國幾乎全部的工程督造、器具鍛造工作，其中僅在邯鄲地區(qū)，冶造司便有臣工四千余人，端得是實力雄厚。

    子瑜治將趙景裕請進冶造司，一拱手道：“三公子，冶造司上下悉聽公子吩咐。

    若在以往，子瑜治還有看這個大言不慚少年人笑話的心思，可眼前國難當頭，子瑜治絲毫沒有了往常戲謔的念頭——若三公子真能如期交付軍資，實乃國家幸事。

    十五天，十萬支箭，這簡直就是一個不可能的挑戰(zhàn)。但眼下子瑜治卻莫名對這位初次見面的三公子很有信心。

    聽聞公子裕執(zhí)掌將作監(jiān)之后，在將作監(jiān)實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其成效顯而易見：如今邯鄲的各個坊市上都充斥著將作監(jiān)的造物，將作監(jiān)生產(chǎn)的各類農(nóng)具質(zhì)量過關、數(shù)量龐大，幾乎已經(jīng)一統(tǒng)了邯鄲市場。

    要知道，將作監(jiān)只有區(qū)區(qū)數(shù)百人，能有如此成績，簡直令同為工匠司署的冶造司汗顏。

    “去將作監(jiān)，將所有工匠悉數(shù)請來，”趙景裕對著高栩吩咐道，“我將作監(jiān)一鳴驚人，為匠工正名的時候到了?！?br/>
    趙景裕轉(zhuǎn)過頭，對著子瑜治道：“子瑜兄，我將作監(jiān)要全面接手冶造司，請兄臺約束手下，接受將作監(jiān)的統(tǒng)一調(diào)遣?！?br/>
    子瑜治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毛，眾所周知，現(xiàn)在將作監(jiān)的人幾乎全是奴隸，接受奴隸的管轄和領導總會讓人覺得難堪。但眼下非常之時，子瑜治不假思索道：“悉聽三公子吩咐?！?br/>
    ……

    將作監(jiān)眾人聞聽消息，難以抑制地亢奮了起來。

    在過去的一個半月時間里，將作監(jiān)在新任領導趙景裕的帶領下，取得了驕人的成績。眼下將作監(jiān)已經(jīng)不再是當初那個只能為宮內(nèi)貴人服務的奴工司署，而是一個有著全面的制度、產(chǎn)能驚人的集團。

    撇開趙景裕大力推廣的績效考評制度不談，光是公子裕所謂‘流水線作業(yè)’的生產(chǎn)模式，就讓將作監(jiān)的產(chǎn)能提高了不止一星半點。

    雖然時間僅僅過去了一個多月，但將作監(jiān)如今已有七名匠奴因功脫離奴籍。眼見小二的成功并非個例，所有匠奴們都紅了眼，誓要成為下一個脫離奴籍的人。

    高栩大步來到將作監(jiān)，召來所有匠奴，站上高臺對匠奴們道：“國家戰(zhàn)事在即，君上決斷誓死一戰(zhàn)。三公子有令，將作監(jiān)立即入主冶造司，協(xié)助冶造司造箭，評功者一律脫離奴籍……”

    將作監(jiān)沸騰了，這些可憐的匠奴第一次如此感謝戰(zhàn)爭的來臨。數(shù)百名匠奴齊齊拜服在地：“愿為大趙效死！”

    將作監(jiān)停下了手頭的一切工作，在高栩和小二的指揮下迅速融入了冶造司之中，來自趙景裕的強大組織力度發(fā)揮了功效，將作監(jiān)和冶造司結(jié)合在一起，如同機器一般全速運作起來。

    ……

    子瑜治看著信心滿滿的趙景裕，實在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出言問道：“公子，十萬支箭不是小數(shù)目，不知公子如何入手？”

    趙景裕笑笑：“此事易爾。箭桿和箭簇都由我將作監(jiān)來解決，箭羽可以從民間征集。你冶造司只要全力運作，將箭桿箭簇和箭羽粘接在一起即可?！?br/>
    子瑜治更震驚了，即便是對于司署上萬人的冶造司來說，十萬支箭的打造也是極難的事兒，眼下這趙三公子竟然要憑借將作監(jiān)數(shù)百人的微薄力量獨攬最棘手的箭桿和箭簇工藝？

    這趙三公子到底是失心瘋？子瑜治先前莫名生出的信心不由得一掃而空，滿心冰冷怒道：“公子不可說笑，軍令如火，若不能十五日交付十萬支箭，只怕我等皆要軍法相處。”

    子瑜治看著眼前這個不知所謂的少年公子，心中的怒火升騰起來。

    子瑜治是軍中出身，自然知道大軍作戰(zhàn)多么兇險。眼前這公子哥兒不曉得其中重要，冒冒失失領了軍令，若不能及時完成，必定會影響趙軍主帥的判斷，屆時前線的老趙男兒不知要為此多流多少鮮血。

    子瑜治心念及此，大怒之下便要拂袖而去，心下打算去找趙王激烈理論一番。

    趙景裕扭頭掃了子瑜治一眼，將這年輕人的激動看在眼里，不由得暗贊：老趙人性子直爽，這子瑜治也是個心直口快的直性子。

    趙景裕淡淡道：“將作監(jiān)有獨門的模具澆筑工藝，有了模具之后，十五日打造十萬個箭簇并不算難。將作監(jiān)早有如此先例，子瑜不必為此著急?！?br/>
    子瑜治一愣，原本興起的興師問罪的心思也暫且擱淺了下來。

    “至于工序最為繁瑣的箭桿，本公子將下一道軍令，令邯鄲王城的民眾自發(fā)削制，邯鄲城約有萬戶人口，一戶人家只要削制十支箭桿，便足以完成十萬支箭的需求。作為回報，本公子可以免除今年邯鄲的賦稅，若是哪戶人家能削制更多的箭桿，大趙國另有賞賜。子瑜以為如何？”趙景裕直視子瑜治的雙眼。

    子瑜治一驚，隨即下意識道：“公子不可，賦稅增減乃是那丞相府出令，我等無權如此?！?br/>
    趙景裕：“事急從權，一切有本公子做主，你不必憂慮。再說，趙人如此窮困，本就也沒什么賦稅可征了?！?br/>
    子瑜治沉默了，去歲魏國寇邊爆發(fā)定陽大戰(zhàn)，丞相府急令征糧。老趙舉國勒緊褲腰帶，上百萬老趙人拼了命也才籌集了幾千擔雜糧充作軍糧——確確實實是民無糧可征。

    如今老趙元氣大傷未愈，只怕今歲國朝更加窮困，僅僅幾萬邯鄲國人只怕也貢獻不了多少錢糧，還不如眼前的十萬支箭來得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