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削面的味道一般,好在量大份足,讓馮亮暖和了不少。
事實上,他也沒有多少心思去品嘗美食。
“爸!我要出去玩兒!”隔壁桌,那個五、六歲模樣的小男孩大吼著,“我要出去玩兒嘛!我不要再呆在房子里了!”
年輕的母親試圖把兒子抱在懷里,卻被小家伙一次又一次掙脫出去。即便如此,這位母親仍然耐著性子,安撫孩子道:“乖,聽話,咱們現(xiàn)在出不去的?;胤块g去,媽媽陪你看動畫片好不好?”
出不去?
馮亮注意到了話里的關(guān)鍵信息,吸溜著一根面條,豎起耳朵聽著。
“我不!我就要出去玩兒!”男孩不依不饒,甚至揮拳在母親身上擊打:“回去我就告訴爺爺奶奶!說你倆欺負(fù)我!”
被兒子打得有些痛,母親咧咧嘴,求助似的看向丈夫。
“別吵吵了!”被外人看到自己兒子的熊樣,父親的面色有些難看,只能厲聲訓(xùn)斥著兒子,“好好吃飯,吃完飯回去做作業(yè)!不然就別想看電視了!”
被父親的訓(xùn)斥嚇了一跳,男孩怔了怔,安靜了幾秒,忽然
躺倒在地,一邊打滾一邊撕心裂肺地哭號起來:
“嗚哇哇哇哇哇哇!??!”
沖擊力極強(qiáng)的噪音讓大堂里的人們都面露不快。
母親慌了神,一口一個“寶貝兒”,想要哄兒子站起來不再哭鬧,她的寶貝兒卻油鹽不進(jìn)。
父親一臉慍怒,雷厲風(fēng)行得多,一把將兒子從地上拽起來,抬手欲打——
“你干嘛!”母親忽然炸毛似的尖叫起來,“王建國你想干嘛?!你憑什么打我兒子!”
年輕的父親王建國一愣,隨即意識到還有許多外人正看著這一幕,立刻感到自己一家之主的威嚴(yán)受到了挑釁,扯著嗓子吼道:“我教訓(xùn)我兒子怎么了!老子還打不得兒子嗎?”
母親卻絲毫不顧丈夫的面子,將兒子搶過來護(hù)在懷里,一臉的悲憤激昂:“現(xiàn)在知道是你兒子了?平時就知道加班加班,什么時候管過孩子!你照顧過他嗎?知道咱兒子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嗎?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工作,什么時候給你打電話都在開會!你眼里還有我們娘倆嗎!”
“我不拿命掙錢你們娘倆吃什么喝什么!”顯然,兩口子已經(jīng)并不是第一次在這件事上產(chǎn)生分歧,父親毫不退步,據(jù)理力爭:“自打懷孕以后你掙過錢嗎?全家上下大大小小的開銷不都是我一個人掙的?我想996嗎?還不都是為了這個家!”
母親冷笑一聲,惡狠狠地瞪著丈夫:“為了這個家?我看你是為了那幾個年輕漂亮的女實習(xí)生吧!”
兩口子聲嘶力竭的吵著,爭論的焦點早已和兒子無關(guān)。不知是被父母的爭吵嚇到,還是感覺自己受到了冷落,被母親摟在懷里的小男孩不知疲倦似的,哭喊得更大聲了。
馮亮嘆了口氣,快速吃完剩下的面條,喝了一口面湯,打算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啪!?。?!”
伴著一聲巨響,馮亮的吃面聲,兩口子的爭吵聲,小孩的哭鬧聲,戛然而止,大堂里的眾人齊齊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原來是隔壁桌那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碩大的巴掌重重打在桌面上。大漢一摸光溜溜的腦袋,對著一家三口怒目相向:“吵什么吵!大清早的讓人吃早點嗎?自己家那點破事兒回家吵去,還有你——”
大漢一瞪那個小男孩,兇神惡煞的臉立刻把孩子再次嚇哭,哭喊著躲在媽媽懷里,嚷嚷著:“哇——你欺負(fù)我!我要打死你!我要叫奶奶打死你——”
“你打你麻辣隔壁!”大漢拍案而起,上前一步,嚇得兩口子連連后退?!澳阍倏?!哭!小兔崽子你不是想出去嗎?再哭老子這就把你扔出去,外面的冰天雪地不出二十分鐘就能凍死你,等你變成鬼再回來找老子索命吧!”
馮亮放下筷子,饒有興致的看向這一幕,目光越過大漢,瞟見柜臺后面的老板娘,卻發(fā)現(xiàn)老板娘面色一變,像是見了鬼似的驚恐。但這份驚恐只是一閃而逝,很快便低眉斂目,低下頭假裝算賬。
是什么東西嚇到了她?馮亮瞇起眼睛,努力從方才的對話中尋找細(xì)節(jié)。
身邊的兩桌人卻仍在敵對,吵鬧地讓他無法思考。
不管家庭內(nèi)部有什么矛盾,面對外人,那位年輕的父親仍有一個男子漢該有的樣子。他把妻兒護(hù)在身后,瘦弱的身軀和膀大腰圓的大漢呈鮮明對比,雙腿微微發(fā)抖,卻沒有服軟:“你放尊重一點!不然我可就報警了!”
“報警?”大漢像是聽到什么圈內(nèi)人才懂的笑話,嗤笑一聲:“你報警?。∥覀兙褪恰?br/>
“泉兒哥!”和大漢同行的眼鏡年輕人一把抓住大漢的手臂,用力一拽。
大漢一怔,隨即后知后覺地閉上嘴,怏怏不樂的坐下。
年輕人推了推眼鏡,對著一家三口謙卑的道歉:“不好意思,我朋友脾氣暴躁,冒犯了各位,對不住了。”
那位年輕的父親臉色緩和了些,點點頭:“沒什么,都有責(zé)任,我們確實沒管好孩子?!?br/>
“對,都有責(zé)任,都有責(zé)任。”眼鏡男笑著,和對方商量著:“都是小事兒,我覺得您也不至于報警,對誰都不好,是吧?”
年輕的父親擠出一個笑:“當(dāng)然,雞毛蒜皮的事兒,不至于麻煩警察?!?br/>
眼鏡男似乎很滿意,又看向作壁上觀的吃面馮亮:“哥們兒,打擾到您了,不好意思啊。”
“沒事沒事!”馮亮連連擺手,“不麻煩,不麻煩,都有責(zé)任嘛!”
你們要是不吵架,我還不知道外面冰天雪地能凍死活人呢。再吵一會兒也無所謂呀!
眼鏡男笑笑,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低頭吃飯。
那大漢嘟囔了一句“慈母多敗兒”,便老老實實的不再言語。
這兩個人……
馮亮瞇起眼睛,抿了口面湯。
大漢看起來比那眼鏡男年長十多歲,馮亮原以為這是一個領(lǐng)導(dǎo)加秘書的組合,現(xiàn)在看來,那個年輕的眼鏡男似乎反倒更有話語權(quán)。
還有心懷鬼胎的老板娘和那位矮胖大媽,這家賓館,似乎并不像看起來那么簡陋簡單。
扯了張紙巾擦擦嘴,馮亮走向前臺:“姐,結(jié)賬?!?br/>
話音剛落,馮亮摸向褲兜的手忽然僵住——他都忘了,自己的褲兜現(xiàn)在比臉還干凈。
還好,老板娘反倒不急著收錢:“嗨!不跟您說過了嘛,都給您記在賬上了,等您退房時候一并結(jié)就行!”
馮亮松了一口氣,正要道謝,卻想起自己沒有房間的鑰匙,連忙道:“姐,我把鑰匙落屋里了,您這兒有備用的嗎?”
“有!”老板娘答應(yīng)得很痛快,拉開柜臺的抽屜翻找了一陣,拿出一把鑰匙遞給馮亮。
接過鑰匙,馮亮看了眼鑰匙上掛著的塑料牌——8203。
是自己隔壁的房間。
“?”馮亮傻乎乎站在原地。
老板娘察覺到異樣,連忙問道:“我拿錯鑰匙了?我看看……我記得你就是住在8203啊,沒錯吧?”
“啊,沒錯。”馮亮笑笑,把鑰匙收好,“用完給您送下來?!?br/>
見自己的業(yè)務(wù)能力沒有下滑,老板娘也放下心來,“不著急。”
馮亮轉(zhuǎn)身上樓,在樓梯轉(zhuǎn)角處,卻和一個忽然出現(xiàn)的身影撞了一下。
怎么這不小心。馮亮腹誹著,一半責(zé)怪對方,一半責(zé)怪自己。但他也沒有停下道歉的意思,眼下,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抱歉?!?br/>
“抱歉?!?br/>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道。
馮亮怔了怔,對這人產(chǎn)生了一些好奇,想要去看時,對方卻已經(jīng)走下樓,只留給馮亮一個背影。
和自己差不多的身高體型。
“……呵,有意思?!瘪T亮咂咂嘴,看著對方走向前臺。
“呦!您這么快就下來啦?”老板娘嗓門很大,看她熱情的模樣,對方應(yīng)該也在這里住了一段時間。
樓上一共四間客房,一家三口一間,大漢和眼鏡男一間,自己一間……
這個男人,就是8203的住客吧。
馮亮不再多做遲疑,快步往樓上走去。
背后傳來老板娘的聲音:“再來一碗刀削面!多放肉!”
看樣子那人是要吃飯。
趁著這段時間,自己能把8203檢查一番,說不定會有什么收獲呢。
……
“刀削面好啦——”
老板娘將刀削面端上柜臺,笑吟吟地等著年輕人來端。
對方走過來,端起面碗,低聲說了句“謝謝?!?br/>
“不客氣?!崩习迥镄χ?,看著面前的帥小伙兒,“你這飯量挺大呀!”
“嗯?”對方看起來有些疑惑。
“沒什么。”老板娘笑笑,目送著對方坐到桌邊,開始吃面。
年輕真好啊……
老板娘自嘲地笑笑,看著低頭吃面的年輕人,忽然想起來什么。
對了,鑰匙!我剛剛應(yīng)該沒給錯吧?不然可太丟人了。
她拉開裝著客房鑰匙的抽屜,自己檢查著。
每間客房有兩把鑰匙,一把給客人,一把備用。
抽屜里……我瞅瞅……嗯,沒錯!
8203的兩把鑰匙都不這里,顯然已經(jīng)被客人拿走。
而8201的兩把鑰匙,都好端端的躺在抽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