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毅把槍交還給丁云墨,像看著自己孩子般的慈愛:“以后別隨隨便便的把槍放在袖口里,給人反手的機會!”
“呵!恐怕沒有幾個人有您這種本事,能從我的手里把槍奪去?!?br/>
“你啊!”鐘毅笑笑,用食指點點他的頭,“這么多年過去了,你長大了,有本事了,就是這股傲脾氣,還是改不掉!”
丁云墨咧嘴一笑,低頭把玩著手里的沙漠之鷹,對鐘毅說道:“本性難移嘛……我恐怕一輩子也改不掉?!?br/>
“哎喲,我看不見得!”鐘毅把臉湊過去,笑嘻嘻的看著他,伸手指指二樓一個房間的窗戶:“她就能幫你改了吧?是那個送圣經(jīng)的小女孩?”
丁云墨瞅他一眼,笑著說:“你怎么還這樣,老不正經(jīng)!”
鐘毅笑而不語,只是默默看著丁云墨,像在欣賞自己年輕有為的兒子。他看著丁云墨進忠義堂,看著丁云墨成長,教給他如何周旋于各路人馬,甚至遞給他殺人的匕首……他后悔過,那時的丁云墨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他卻成了他黑道生涯中的啟蒙老師,成了給丁云墨原本干凈的雙手上沾滿血污的罪人,可他若不當這個罪人,他丁云墨又該如何帶著弟弟們活在這殘酷的世界?
“毅叔,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沒想到你居然在這!”
“我也沒想到能在這看見你?!辩娨泓c了一根煙,看著遠方的天空,云卷云舒,似是在訴說從前的故事?!白詮鸟T貴對我們趕盡殺絕之后,我就不敢回香港了,一直躲在臺灣。我一個孤老頭子,沒家沒業(yè)的,也不想再涉足江湖上的事,就找了這份花匠的活兒,想著能安度晚年就可以。誰知道那天看到你進家門,我真是興奮的心都快跳出來了,可畢竟過了這么多年,我也不敢確定那是不是你,就……”
“就一直跟蹤我們?”丁云墨挑起眉毛看著他,自己也點了一根煙,悠閑地吐著煙圈,“我是被人跟蹤慣了的,可您老嚇到她了!”
鐘毅擂他一拳,笑道:“臭小子,這么多年還真癡情,當心害了人家!”
丁云墨不說話,卻有明顯的愁容,鐘毅的話雖是半開玩笑,卻像是小鼓似的打在他心里,又想起那時無助絕望的蘇菀,心頭就像被千刀萬剮。他努力掩飾著自己心酸,急忙轉(zhuǎn)移了話題:“對了,毅叔叔,當年馮貴為什么要對你們趕盡殺絕?我連跟你好好道別都沒有?!?br/>
“馮貴那家伙你還不知道嗎?”鐘毅滿腔憤慨,盡顯鄙夷的神色,“別的本事沒有,出了事就會讓別人去給他抵命!那時候忠義堂只是個不入流的小幫派,馮貴嗜賭好色,不光在賭馬場輸了錢,還招惹了旺角那帶一個幫派老大的女人,賭場的人聯(lián)合那個老大一起跟他尋仇,他卻把我們推了出去!”
丁云墨仔細回想了一番,那時他尚且年幼,入忠義堂還沒幾年,每天只打算著溫飽的問題,似乎沒有特別留意社團里高層之間的矛盾,但有一點他是有印象的,當年有一段時間里,鐘毅顯的很是慌張,甚至都很少與他見面,直到有一天徹底消失,他便再也沒有了鐘毅的消息。很多年之后他對馮貴實在忍無可忍,這才揭竿造反,給忠義堂重新洗了牌,可是他卻再也找不到那個曾對他視若己出的毅叔叔了。
“你還記不記得我那個兄弟,卓子良?”
丁云墨思忖片刻,回答道:“良叔?我記得的,不過我那時還小,跟他接觸不多。其實當初除了你肯對我好,沒有人把我放在眼里。”
“是,那時你還小,根本不懂得這些爭斗,只知道聽命令辦事。你不知道吧,卓子良和他老婆都當了馮貴的擋箭牌,被那些人追殺。我躲過一劫,帶著他們的幾個孩子四處尋找藏身之處,可后來還是被人盯上了。沒辦法,我把幾個孩子送去了一家收養(yǎng)所,辦那收養(yǎng)所的人是另一個幫派的二當家,只為斂財,不負責任,可我當時實在走投無路,我怕他們跟著我會惹來殺身之禍。誰知道后來,你居然抽中生死簽把那個二當家給殺了,無意中也救了這幾個孩子?!?br/>
丁云墨淡淡一笑,輕舒一口氣,說道:“那是我第一次殺人,我記得我只有十四歲吧?!?br/>
鐘毅神情復雜的看著他,眼里的疼惜清晰可見。十四歲,一個普通的十四歲男孩那時應(yīng)該做什么呢?上課,早戀,當學徒?哪樣都比殺人強,可命運卻讓丁云墨走上了不能回頭的路,他的身后是不斷向下塌陷的懸崖,他除了拼命往前奔跑沒有任何辦法。鐘毅拍拍他的肩膀,像從前一樣揉揉他的腦袋,只是現(xiàn)在這個小男孩長高了長壯了,他需要踮起腳來才能碰到他的頭了。
“云墨,”他話語中有幾分自責,“其實你殺人的時候,我是悄悄看著你的,可我沒有阻止你,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你背上人命。我不敢暴露自己,我更沒辦法阻止你,因為那樣等于是讓你去送死。我寧愿你去殺人,也不想你被馮貴殺了?!?br/>
丁云墨笑著搖了搖頭,只聽鐘毅又繼續(xù)說道:“雖然那天沒有阻止你,不過那天之后我就有預感,你一定成大事。即使是成年人,第一次做那種事也會發(fā)抖,你只是個孩子,卻沒有一點慌張猶豫。那時你給我的感覺,像一頭眼中只有獵物的狼,所以很多年后,聽說你殺了馮貴,又把忠義堂發(fā)展壯大,還往白道上走的時候,我一點也不奇怪。我早就看出你不是個平凡人?!?br/>
“那么,毅叔叔愿意跟我回去嗎?”
“我……”
鐘毅正在猶豫,丁云墨上前一步,緊緊握住他的手,像是看著自己父親般依戀的眼神,說道:“毅叔叔,這些年發(fā)生了很多事,我二弟被人害死了……”
“什么?”
“您知道我們兄弟幾個從小無父無母,一直都是我在支撐這個家,支撐忠義堂,支撐現(xiàn)在的公司。我真的有點累?!彼粗娨悖壑辛髀冻霾怀S械钠>?,像個在任性的大男孩,“毅叔叔,我也希望有個父親疼我?!?br/>
鐘毅聽了心酸不已,這么多年他雖不在丁云墨身邊,但他能了解到,走到今天這一步,丁云墨到底吃了多少常人無法承受的苦。所有人都可以膽怯害怕,只有他必須堅強勇敢,所有人都可以中途退出,只有他必須堅守到底,所有人都可以任意妄為,只有他必須自律克己,所有人都可以說“這個我不行”“那個我不會”,只有他必須樣樣精通,隨時解決突如其來的問題……大家都看著他在水里泡著,火里熬著,熬到堅強的不像個凡人,卻沒人知道他也需要別人的支撐,他也有脆弱的時候,他也有不堪重負的時候。
許久,鐘毅用力的拍拍他的肩膀,大聲說道:“走,幫我去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