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肉的淤痛正在慢慢消散，腦海中如同重放般，閃過剛剛與猴子交手時的種種畫面。

    猴子不知道這家伙在搞什么鬼，故技重施，然而面對他的攻勢，易大師竟然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在念咒。心無旁騖。

    猴子的棍子打在他的身上，就好像打在毫無觸覺的木頭上，瞬間便被那股奇異的綠芒抵消了全部力量。

    他對它的一切攻擊都無動于衷。

    好像在侮辱。

    猴子惱火地嘰喳亂叫，蓄起力道當頭一棒，揮棍橫掃，可無論怎樣的攻擊，就是無法把他從這種奇異的狀態(tài)中打出來。

    仿佛他是一團虛無的空氣，唯一證明他存在的是觸感，然而仿若刀槍不入，與他身外的世界，完全隔絕開來――

    簡直好像那些能量，在他的體內(nèi)慢慢運轉(zhuǎn)成一個宇宙。

    塵在一旁看著，簡直驚呆了。

    念咒聲忽止。

    易大師輕輕一笑，冥想之間，那猴子的招式、破綻，已然盡收眼底。

    猴子見他脫離了那般怎么打也打不動的神奇之態(tài)，腳下又是那陣奇異的氣流流轉(zhuǎn)，朝易大師撲來，幻影忽現(xiàn)。

    “這便是無極之境?！币状髱煶烈鞯?，握在竹竿上的手掌向內(nèi)旋了半周。

    “阿爾法突襲！”

    一聲低吼，易的身體消失不見。

    來不及驚訝于對手忽然的消失，猴子的視線之中，忽的閃過幾道凌厲的劍光，完全不知這戴著多眼面具的劍客究竟是從何處發(fā)起的攻擊。

    幾道劍光掠過，幻影消散，易大師的身體出現(xiàn)在猴子的真身面前，持劍而立。

    隔了片刻，猴子身上的獸皮碎裂開來，露出下面的黃毛，手中的木棍不知為何突然斷成兩截。

    它身子一凜，短短的一瞬間，似乎就受了傷，易大師用手中的竹竿輕輕一擊，完全沒有用多少力氣的一擊。

    猴子倒退一步，向后跌倒在地。

    它的兩只眼睛都睜圓了，“果……果然厲害。俺……俺輸了。”猴子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難以置信的神色滯在臉上。

    剛開始的戰(zhàn)斗里，它還為自己略占上風有些沾沾自喜，然而這戰(zhàn)局的逆轉(zhuǎn)，僅在一瞬之間。

    一招。

    這神秘的武士竟然只用了一招，就將它輕易擊敗。

    下一秒，猴子眼中那股震驚和挫敗瞬間化成一股火熱，那是一種徹頭徹尾的崇拜。它突然跪到了易大師的面前。

    “大師，請收下俺，教俺功夫吧！”

    易打量著這如人般跪在自己面前的猴子，猶豫良久。

    按照歷來的規(guī)矩，無極劍道只能有一名傳承者，如此歷代相傳，綿延至今，而現(xiàn)在他既已收了弟子塵，若再教授這猴子些什么的話，恐怕便算是違反了規(guī)矩。

    可是這猴子，短短交手間，便讓他覺得與無極之道有緣，悟性又極高，看身手與體格絕對會是練武的好材料。

    只要稍加雕琢。憑借它的悟性，定然可以找到自己的武道。

    “也罷，就將部分無極劍道傳授于你吧?！?br/>
    “謝謝大師！”

    “叫師父就好。”易大師輕撫著胡須，說道?！澳憬惺裁疵?？”

    “俺……俺沒有名字?！?br/>
    “無極之道，在于無極?？瘴?，即是無極。方才你的障眼之法，雖看似高明，可是那殺氣始終無法隱藏，便是尚未達到無極。若能領(lǐng)悟那‘空我’的境界，你的本事，絕對會更上一層樓。”

    “謝謝師父指教?！?br/>
    “既然如此，就叫你悟空吧?！?br/>
    塵看著眼前的這一幕，默默退開，去完成師父所罰的三十圈。

    他死死咬著牙，牙齒都快咬出血來，繞著那座該死的后山奔跑著，每一塊肌肉都由于疲憊，發(fā)出陣陣沉重的喘息。

    他開始固執(zhí)。

    每一個少年，至少在最開始的時光里，都是這般固執(zhí)。

    頭腦里全是師父對待那只猴子贊許而驚詫的眼神。

    他的體力支持不了三十圈，更何況綁在身上的沙袋和背在身后的灌鉛長劍，不停地把他的身體向下墜去，好像他一松懈，就會掉入無底的深淵里似的。

    大地漸漸隱沒進夜色里了，日落前灑下的最后一絲余溫都被殘忍地壓榨干凈。

    好冷。

    發(fā)梢間的汗珠都開始結(jié)霜，蓄留了幾年，由于練功原因無暇顧及的頭發(fā)亂糟糟的，粘在了一起，凍成硬硬的一塊。

    可是塵還是跑著、跑著。

    二十圈。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五……

    二十……九……

    ……三……三十

    疲憊不堪的他，終于跪倒在一塊深青色的石碑之前。

    竹林里的溫度，冷得比什么都快，連呼吸都在月光下氤氳開片片冷霧。

    腦海中開始發(fā)瘋般地聯(lián)想，當時師父帶他來這里時的情形：

    “這是無極石碑，每一代無極劍道的傳承者在死去之后，他的稱號都會浮現(xiàn)在這石碑之上?！?br/>
    果然是這樣子，還是個孩子的塵瞪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石碑上一行行蒼勁有力的字體，皆是第幾代傳人與他們的稱號。

    不過，塵很快發(fā)現(xiàn)了一個問題。

    “為什么，這上面沒有第二十三代劍圣的名字？”

    “因為他背叛了自己的劍道。只有終生恪守無極之道，堅定自己的持劍信念之人，方可留名千古。”

    “師父，你說什么啊，我聽不明白?！?br/>
    “記住，塵，我們是劍客，而不是武士。因此我們的劍，是為信念才揮動的。若有一天，你拋棄了那信念，便已如行尸走肉般，愧對于你的劍道了。”

    “師父，我記住了?！?br/>
    ……

    為什么……為什么我叫塵？

    難道……我注定要像灰塵一樣……被您忽視、被人踐踏嗎？

    那個猴子……真的會取代我么？

    少年流著淚，握成拳頭的手拼命地捶打著石碑。

    發(fā)腫了，流血了。

    可怎么也抵不過心里的疼。

    他的一切努力，在師父眼中努力想爭取到的那絲欣慰，被一個萍水出現(xiàn)的猴子，輕而易舉地取得了……

    可是我這種廢物，根本不配出現(xiàn)在這榮耀的石碑上吧……

    正在這時，他忽然聽見一個柔軟的聲音，飄然而至。

    “嘿，人類?！?br/>
    他抬起頭，眼前是一個女子，一身嫵媚的紅色華服，一顰一笑盡顯妖嬈，柔軟的身段嬌若無骨。

    然而那白色的毛絨九尾，和頭頂尖尖的三角發(fā)耳，早已清清楚楚地說明來人的身份。

    “妖……妖狐！”

    他驚叫著，跪倒在地上的身體不停地向后退著，手掌摸索著，握上了右肩伸出的劍柄――那觸感讓他稍稍安心了一點。

    “你怕什么呀？我又不會吃了你?！本盼惭鼖尚χ?，誘惑天成，美得讓人心悸。

    “你……你要做什么？”

    她梳理著一條尾巴，一副心不在焉的口氣：“放輕松，我只是想問一件事，這林子的后山上，是否是眾星之子索拉卡的居所？”

    “是……是又怎樣？索拉卡大人是不會見你的?！?br/>
    “謝謝咯?！蹦蔷盼惭⑽⒁恍?，手指輕觸唇間，挑起一個飛吻。

    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