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手上這份事仍需不斷學習新東西,這正合適我的興趣。這家工廠在業(yè)務與管理上使用網(wǎng)絡屬于較早的一類,這得益于老板另外辦的一個電腦軟件開發(fā)公司也放在這個工廠院子內(nèi)(為節(jié)省場地租金),正在搞工廠生產(chǎn)管理軟件(ERP)開發(fā),也正好拿自己的這個工廠做試驗,這就使的工廠電腦聯(lián)網(wǎng)應用比周圍的工廠早了幾步,當旁邊的工廠通訊還停留在電話傳真水平時,老板的工廠與世界各地的客戶以及香港公司的業(yè)務聯(lián)絡已全部放在網(wǎng)上處理。而開發(fā)部是聯(lián)絡客商的首要部門。
無論偉叔如何把開發(fā)部拉到自己手里來控制,但都改變不了開發(fā)部業(yè)務聽從香港公司指揮這個事實。香港公司要求開發(fā)部管理運行的點點滴滴都要向他們報告,而開發(fā)部行政性雜務集中在我身上,這樣一來與香港公司日常聯(lián)絡溝通成了我的基本工作內(nèi)容之一。對此我非常高興,因為這使我較早有了學習網(wǎng)絡應用知識的機會。
在工廠電腦維護人員指導下,(2000年初)第一次學會向香港公司發(fā)送電子郵件,我在郵件中除了向香港公司同事介紹我自己,還洋洋灑灑寫了一大堆熱情問候他們的話。幾個小時后收到了香港公司那邊一個名叫露絲的女同事回復,是用粵語發(fā)音繁體漢字夾著英文單詞寫的,大體意思我能看明白。
她說公司指定她與我聯(lián)系工作。她稱贊我郵件的漢語寫得好,但遺憾她只會英文打字,如果用非得用漢語回復我,她就要花很長時間才能寫一封郵件,因為用粵語發(fā)音繁體漢字打字太吃力。問能不能用英文寫郵件來,而我用漢語寫給她,她閱讀漢語沒問題。
從她的粵語漢字英文混雜的句子中,我能感受到她語氣懇切。我與她都遇到語言工具障礙,她漢語半生不熟,我英語連半吊子都算不上。但我卻為此暗暗竊喜,這不正是我學英語的好機會嗎。我立即回復“你給了我學習英語的機會”。由此,我也開始漢語英語混雜著與香港同事聯(lián)絡工作。
我買來大磚頭似的英漢詞典和漢英詞典擺在工作臺上,還備了一套初一到高三的英語課本,后來又買來大學英語精讀泛讀教材。那架勢擺的就像要攻讀英語博士。每當收到香港那邊發(fā)來的英文電郵,我先把內(nèi)容復制到WORD文檔中,再把單詞的漢語查出來打上去,然后估猜郵件說的意思。我用這樣的笨辦法先弄個六七分明白。對拿不準的意思再寫過去問,這樣一來二回,直到完全理解準確。
工作上要說的事不少是重復來去的,所用英語有個范圍,沒多久,我再讀露絲寫來郵件就不再需要頻繁翻工具書,看一眼就知她寫的什么事。有了這個基礎,我開始試著套用她寫來的句子給她回郵件。露絲見我用英文回復,她非常高興,說完全能明白我寫的意思。這使我信心大增,之后干脆全部用英語給她寫郵件。
當然,我用英文寫郵件是吃力的,常為寫一封郵件在那個小倉庫里渾然不覺地坐過半夜十二點,只是為了能拼湊幾個英語句子。讓我沒想的是,在我用英語給她寫郵件時,她反而改用漢語寫給我。她說既然我能學習寫英文,她也要學習用漢語寫。學習的動力真是很奇妙??墒俏易运降叵M恢庇糜⑽膶懡o我,因為她一旦改用漢語寫,我就斷了從她學習英文這條途徑。
網(wǎng)上聯(lián)系工作久了(差不多一年了),我與露絲在工作配合上變得十分默契,這讓兩人都產(chǎn)生了似乎非常熟悉對方的錯覺。而且還因這種錯覺日后造成我一次無比地尷尬。這天露絲郵件中說,她忙的時候沒有時間坐下寫郵件,她將打電話給我。我竟然沒有思考就回復可以。寫過我也就忘了。
幾天后一個上午,內(nèi)部電話打上來,讓我下樓去前臺接香港公司電話(香港電話是專線,規(guī)定只能在前臺接),我也沒多想就跑下樓去。我拿起聽筒說“你好”,立即聽到一個滿口香港粵語的女聲說過來,我的頭就嗡地一下,因為我連一句也聽不懂,再說嚴重一點是連一個字也聽不懂。我緊張地無法發(fā)音,因為根本不知對方在說什么。電話聽筒聲音很大,前臺女孩在我背后聽得很清楚,她著急地催促我,香港那邊問你是不是牛叔,她要找牛叔。你為什么不回答。我趕快對話筒說“我是牛叔我是牛叔?!笨珊竺嬲f的我還是聽不懂。前臺女孩就站在邊上翻譯,她說她是香港公司的露絲,天天和你聯(lián)系工作,這么熟悉的人,怎么在電話里你就聽不明白她說話呢。我緊張的都要休克了,干脆把聽筒遞給前臺女孩,“你替我接,說我聽不懂香港話,問她找我做什么事?!鼻芭_女孩拿過電話用白話和露絲對說了幾句。女孩馬上問我,“她問你能不能用英語和她說電話?”天啊,露絲這玩笑開大了,她把我的英語想象成什么水平了。我趕緊讓女孩告訴她,我說不了英文還是發(fā)郵件吧。我沒敢再去拿回話筒,直到那邊露絲電話掛斷。我難堪的簡直無地自容,都沒對幫我接電話的前臺女孩說一聲謝謝,就倉皇地逃回樓上小倉庫。
我麻木地坐在電腦前,腦子里都是剛才接電話時尷尬,這面子在露絲那里,不!是在香港公司所有同事那里丟大了。我都懷疑自己再沒有勇氣與他們打交道。我就這樣呆呆地坐著,任由腦子里一遍又一遍重復當時那種尷尬鏡頭的回放。許久才讓心情從自怨自艾中走過來。
這時,我覺得這個小倉庫是多么安靜,它是我獨享的小天地。我的安全感靈感自信心好像都被關(guān)在這個小倉庫里,一離開這個小倉庫,那些智慧的東西就離開我,讓我在外面像一個白癡一個笨蛋。而一旦回到這里那些東西又重新附到我身上。在這小倉庫里我與外界交流都是不需要動嘴的,全靠電腦鍵盤,只要兩手懸空在鍵盤上方,我大腦就會進入最靈光的狀態(tài)。電腦屏幕就像我工作聯(lián)系的每個對相,仿佛他或者她的臉就在眼前,我臆想出那些從未謀面同事的聲音容貌,他們向我訴說工作要求,我會按他們的要求去辦好,并再回到電腦前給他們回復。電腦屏幕上似乎出現(xiàn)了一個個鮮活的面孔,不同的聲音不同的笑容,都像是真實的。最熟悉的面孔莫過于香港同事露絲,因為每天和她有許多封郵件往來。我到樓下拿起電話聽筒時,那個異常陌生的我完全聽不懂她的話的聲音怎么會是天天與我打交道的露絲呢。與她打交道快一年了,我能聽不出她的聲音來嗎。我都被電話中那個陌生女聲給弄傻了。她一定不是那個在電腦里打了一年交道的露絲。我反復地要向自己證明那個電話不是露絲打來的,我也沒有在露絲那里丟臉。
我在努力證明那電話中不是露絲的同時,我腦子最深處還是清楚地告訴我那就是露絲。是你這一年時間獨自封閉在小倉庫里不與他人說話已經(jīng)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