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曾原來不叫“山曾”。
他只是一個即將被做成傀儡的冰冷數(shù)字——“六十一”。
隱族與世無爭,遠離俗世。
但是他們自相殘殺,自成煉獄。
隱族人的骨血具有與生俱來的能夠操控死物的能力,但是需要找到獨屬于自己的操控媒介。
他們的操控媒介各不相一,有的族人因為沒有找到正確的媒介,所以即便擁有這恩賜一般的骨血,也發(fā)揮不出它的能力。
有的人因為媒介特殊,也難以自如發(fā)揮自身的能力;有的人因為使用媒介的方式出現(xiàn)了偏差,導致命短,英年早逝……
這些都是生來擁有神賜骨血的隱族人——必須承擔的命運。
后來,隱族中出了一位少年天才,名叫“凜約”。
他的媒介就是他自身的血液。
只要將他的血液涂在想要操控的死物上,就能得到一件完美的、被自己的意識支配的器具。
但是這位少年天才是個怪物。
他的野心漸漸不滿足于操控沒有意識的死物。
他想操控一個有血有肉、有意識、有思想靈魂的——真正意義上的人。
最開始是死尸。
他很快就感到厭煩。
不過多久,他就找到了另一件值得他終生興趣的事情?!倏鼗钊恕?br/>
族中很多大權(quán)大勢之人都是支持他的,認為一旦擁有了這樣的能力,整個東岐大陸或許都會成為他們的囊中之物。
隱族的“傀儡師”,從這時開始繁衍。
于是無權(quán)無勢的人,就成了那些“傀儡師”的試驗品。
山曾……也就是“六十一”,就是其中一個,也是第“六十一”個。
但是他足夠幸運。
因為他是第七批試驗品,而在第四批的時候,凜約的野心就已經(jīng)達成了。
然后第五、第六批試驗品都是檢驗過程是否出現(xiàn)誤差和精進操控手段的。
他成功躲過一劫。
但是這樣的風聲不知什么時候、又是被何人給傳了出去,以至于給隱族招來了滅族之禍。
當時,凜約的野心雖然已經(jīng)達成了,但是手段還略欠火候,不夠成熟,加上敵人入侵突然,似乎就是眨眼間的功夫,就已經(jīng)屠滅了半座隱山。
所有人都在逃亡的時候,只有“六十一”冷眼看著野火燒山,尸橫遍野。
他并不惶恐。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樣一天。
因為消息就是他放出去的。
這個明明遠離俗世,卻比俗世更加惡毒和可怕的煉獄。
早該如此。
如果高權(quán)貴勢不將他們這些螻蟻放在眼里,就必須要做好遲早有一天會被螻蟻啃噬掉梁木的準備。
現(xiàn)在,他們還沒有做好準備,螻蟻卻已經(jīng)讓江河決堤。
青蔥山林,即便是變成尸山火海,竟然也不覺得突兀,甚至讓人覺得,這才應該是它本來的面孔。
他太沒有存在感,也或許是因為太像一個死人,即便是睜著眼睛倒在角落,竟然都沒有一個人發(fā)現(xiàn)他。
以至于整座山都被焚毀了,被他招來的滅族的外敵都已經(jīng)離開了,他卻還是像一個事外人一般地躺在地上。
正值盛春,漫山遍野的春花燒盡,飛了漫天血雨,鋪盡滿地尸骨。
大火還在熊熊,他終于回過神來,緩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然后一瘸一拐地,邁步向尸山火海。
他來終結(jié)煉獄,然后走向煉獄的余燼中去。
他神色麻木,只有在終于靠近大火的時候,才終于顯出幾分“人”應該有的神色。
但是一身駿馬的嘶鳴將他的麻木拉扯回人間。
他瞬間回神,警惕地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然后看到兩匹飛馳而來的駿馬停在他的面前。
以及駿馬上的兩個陌生的人。
其中一個容顏精致美麗,明朗中透出幾許溫潤,舉手投足之間都顯出一股子不與俗同的貴氣。
另一個的神色和自己的看上去似乎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相似,只是那人更為淡然沉穩(wěn),不像自己始終是一個破敗的舊布娃娃。
“既然躲過一劫了,又有什么想不開的,還要去送死?”那個看上去很是金貴的少年對他說道。
與他周身氣質(zhì)不一樣。他說話時的尾音是上翹的,給人一種無論如何自謙都難掩其光輝鋒芒的耀眼之感。沒有大多少年天才的古怪和故作高深,他明媚開朗,就是一個單純且天真的、意氣風發(fā)的少年郎。
讓人只一眼,就生出歡喜的親近。
于是他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這樣的舉動意味著什么。
是不想死?
還是沒有想不開?
——不論是“六十一”還是山曾,他都不知曉。
對方見他搖頭,眉尾微微一挑,又說:“這原來是我誤會了?”
“六十一”沒有說話,只定定地看著他。
少年望向還在燃燒的火海,又將目光重新落到他的身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你膽子也真是大,——消息是你放出去的吧?”
少年沒有說明具體是什么事情,但是有些東西,是不必言明的。
光是某句不經(jīng)意的說辭,都足以讓對方慌亂心神。
雖然“六十一”的心中毫無波瀾。
他沒有說話,但是少年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應,只是繼續(xù)說道:“你現(xiàn)在也算是無家可歸,而且又何必為了一群畜生白白殉葬了自己?不若跟著我,殿宇堂皇,不說世外桃源,但是‘人間仙境’并不為過……”
少年的話都還沒有說完,“六十一”就已經(jīng)伸出了手。
連少年都因他這忽然的舉動而愣了一下。
“你要,帶我走?!彼脹]有說話,聲音沙啞,發(fā)音也像是一個初學者那樣,不標準,也坑坑巴巴。
少年輕輕一笑,沒再多說什么,將他拉上了馬,然后和另一個一直沉默不言的人,離開了這座荒山。
安頓下來之后,少年問他的名字,他說叫“六十一”。
少年很不滿意,搖了搖頭,對他說:“這個不好,換了。”
他沒什么意見。
這本來就是一個具有恥辱性的符號。
“山曾?!?br/>
少年忽然說道。
“山曾?!阋院缶徒羞@個名字?!?br/>
他沒有問為什么,少年也沒有想要說明原因的心思,于是他想,大概這也是隨便想想的。
但是比“六十一”好聽,且比那一個冰冷的數(shù)字來得更為珍貴,于是他點點頭,欣然接受:“好?!?br/>
他也是之后才知道,少年不是單純的“少年”,而是當今襄國的帝王,也是東岐大陸有史以來最最年輕的帝王——李危尋;小帝王旁邊那個總是伴其左右還沉默寡言的人,就是從三歲開始就選出來、培育成“帝王刀劍”的隱衛(wèi),生江。
——這便是,他陪伴在李危尋身邊的所有契機。
他的過往。
他的所有不堪回首。
他的,蒼白狠戾又卑微的,“六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