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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遙想起六年前，他循著玉衡說的路線去到了其祖先曾與仙族有過交際的薛府。在拜見了薛家掌事薛陵之后，告知他自己的身份，希望薛陵能幫他在凡間幫他安排一個身份，好讓他能在凡間搜尋仙族余脈。

    薛陵自是義不容辭地答應(yīng)了。那時候搖光舊傷差不多都已恢復(fù)，功力深厚，薛陵便安排他去洗劫幾個貪官污吏的家。往后一年里，搖光在凡間的名氣見長，人人都知道了江湖上有一位武功深不可測的高手，因著他殺人時的方式著實叫人大開眼界，這才在江湖上樹立了一定的威嚴(yán)。

    想來，搖光借著“花無期”這一名字在人世，也恰好快要六年了吧。

    其實搖光本不叫搖光，“搖光”二字是后來進(jìn)了北斗七君之后夜闌將軍賜予的。而花無期才是他年少時的曾用名。只是時間太久，又經(jīng)過了仙魔戰(zhàn)亂，知道他原來姓名的父母、親友，都已離他而去，就算還在世的，怕也只記得他是七君之首的搖光吧。

    他早年在仙界修習(xí)時并不為人看好，處處受仙子仙君的排擠。剛滿一千歲時，便有一道天劫，他本是沒有能力承受的，硬是靠著自己過人的意志力強撐了過來。之后遇到仙途貴人月見上仙，帶他前去高聳入云的玉石山巔修行，他在月見上仙身邊待了近一萬年。一萬多歲時出師下山，當(dāng)時仙魔戰(zhàn)亂，父母雙雙戰(zhàn)死?；蛟S是脫離家人太久，那天他沒有流一滴淚，沒有一絲悲傷。

    屆時他的容貌也長開了不少，不似當(dāng)初在學(xué)院里那般的毛頭小孩兒，修為遠(yuǎn)超當(dāng)時的眾多仙家。因著他的容貌與仙法深厚，引來不少仙子的青睞，其間也包括當(dāng)初刁難他的仙子。面對這些，他都不屑一顧，心中最為尊敬的女性一直都是還在玉石山巔閉關(guān)的月見上仙。

    同在仙界玉城的人從沒見過搖光笑，一些仙家覺著他就是個沒有感情的怪物，但在那些垂涎他外貌的仙子來說，這是另一種獨特的魅力。憑借著仙法的獨到，一萬三千歲的搖光被正式選入北斗七星君，雖說其他六人都比他早幾年加入，但法力還數(shù)搖光高強，于是便定了搖光為七君之首。

    小小年紀(jì)便有如此作為，必定會受人非議。搖光剛上位不久，便陸陸續(xù)續(xù)有不少前來挑戰(zhàn)的仙家。搖光從不給人留機(jī)會，一直打到對面喊服了才收手。自此，搖光名氣大振。

    一萬五千歲時，搖光修成上仙，一共受了七七四十九道天雷，將所有仙骨都?xì)v練了一遍。之后足足躺在屋里靜養(yǎng)了大半月身子才將將養(yǎng)好。常人一般在兩萬多歲時方才得以修得上仙，搖光卻整整早了常人五千年，想來也算是仙中佼佼者。

    自修得上仙那日算起，到搖光被魔族俘虜剔去仙骨這兩萬年，搖光一直置身于仙魔混戰(zhàn)當(dāng)中，為仙界做出了不少貢獻(xiàn)。之后他被玉衡帶到人間療養(yǎng)，南城的一簾紅雨是月見上仙昔日在人間的常住地，于是他們便在一簾紅雨中住下了。

    只不過搖光還沒想陰白，南黎川是如何知曉薛陵亦是中了蠱蟲毒的。蠱蟲只有在西城以西的蠻疆才有，蠱毒殺人，蠱蟲控人。薛陵一直都未曾去過那種地方，怎么會染上這種毒呢。

    莫不是南黎川一早就設(shè)計了要除掉薛陵，可薛陵凡胎肉體，哪里需要這么大費周章下毒害他呢。

    這些天來胸口甚疼，可再也沒有力氣去想這些了，搖光只得吹熄了燈火，和衣而睡。

    翌日，雞鳴聲方方響起，東邊的天還沒泛起魚肚白，整個天也就剛剛蒙蒙亮。一眼望去瞧不見一片云，白雪籠罩下正在蘇醒的城鎮(zhèn)的某一貴宅，整個府內(nèi)的人都已開始忙碌起來。

    今日對這一家的人來說，是個大日子。

    每年的冬月初一便要祭祖，每每到了這一天，都是盛雪飄揚。薛府中，一家子人穿得十分隆重，額間皆豎著月白扶額，腰間亦系著月白腰帶。

    薛奇早早就起來了，雙眼耷拉著，陰顯還沒有睡醒。他偷偷地坐在凳子上瞇了會眼，任憑丫鬟幫他梳理長發(fā)，帶上白玉冠。就連起身穿衣時，眼睛也不愿意睜開來，貪戀這祭祖前那少許的睡眠時間。

    薛陵理了理衣服褶皺，推開薛奇的房門。還在神游的薛奇聽到響聲，自然是猜到薛陵來了，一個激靈睜開了眼，沖著薛陵擠開了笑臉：“哥，你來啦?！?br/>
    薛陵上下打量了一番薛奇。

    眼前的薛奇祥云暗紋黑袍加身，大衫袖口用帶著金線的緋紅繡線描邊，袖邊繡著卷云紋，領(lǐng)口則是用同樣的繡線繡著一條形似劍形的紋路。腰間紅色卷云暗紋的腰帶上系著一塊雕琢精美的流云飛鳳玉佩，墜以墨色冰絲流蘇，繡有燙金鳳尾的黑色長靴隱在黑袍之下。在看他玉冠正戴，儼然一副薛家掌事該有的樣子——只要他不嬉皮笑臉。

    “時辰快到了，我先過去，你快些?！毖α曦?fù)手在后，他對今天的薛奇這身正裝十分滿意。

    薛奇點點頭：“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吧?！?br/>
    “二少爺?！币慌运藕虻难诀邽檠ζ嬲砗靡挛?，將擺在房內(nèi)正中間的寶劍遞給薛奇。

    薛奇接過，上下瞧了瞧自己這身裝扮，以往都是看薛陵這般穿的，今日這身莊嚴(yán)的服飾穿到自己身上，著實叫他不敢像往常一樣做什么吊兒郎當(dāng)?shù)膭幼鳌?br/>
    “哎，對了，昨日怎么一天都沒見著千荀那丫頭？”

    丫鬟答道：“聽掌事說，過些日子是表小姐父親的忌日，這便回家鄉(xiāng)去了?！?br/>
    “哦?！毖ζ媪巳?，原來這丫頭趕回家去了，不然今日她一定會大清早就跑過來看他這副打扮，然后嘲弄他些什么氣質(zhì)與這打扮格格不入吧。不過千荀不在，倒是真叫薛奇松了口氣。

    南城之中有數(shù)萬條小鎮(zhèn)街道，薛府家產(chǎn)極大，站在高處俯瞰，光光是薛家在的這條清河街上，薛府的占地面積就是快是清河街的三分之一了。

    府內(nèi)不僅有上百名家仆丫鬟，在府內(nèi)最中心的位置，便是薛家最為看重的祭祖的高臺了。正是因為人口多，府內(nèi)還有方圓五丈的祭祖高臺。

    每到這時候，府內(nèi)管家便會去請來樂師團(tuán)來奏樂。薛家請樂師團(tuán)出價頗高，因此總有許多貪財之人前來渾水摸魚。但每年四次的祭祖儀式，薛家都十分看重，每個環(huán)節(jié)決不能出任何差錯，管家雖不精通樂理，但哪家的樂師琴技最好，他還是能辨陰的。

    不僅在選擇樂師團(tuán)上審慎再三，就連薛奇身上那件卷云暗紋刺繡黑袍，都是去找了南城中女紅最佳的繡娘，一針一線地縫制的。

    薛奇提起衣擺，抬腳踏上高臺木梯。

    臺下奏安和之樂的樂師瞧見這次的主祭者竟并非薛陵，險些吹差了音，四下張望了一番，便瞧見薛陵同薛家三小姐薛舞坐在臺下事先擺好的座椅上。

    對薛掌事這樣的安排，樂師疑惑不解，自來只有薛家掌事方可主祭，薛掌事如今尚且健在，這會祭祖竟成了薛家二少爺，其中緣由著實叫人費解。

    薛奇面朝南方，臺下敲鐘擂鼓，他掀衣跪地，迎祖。而后回到案前行了安香禮，薛奇走到一旁置劍的劍架邊，雙手請劍，將劍擱置在案上劍架，薛家世代鑄劍，祭祖時必祭劍。他又取了三根香，齊眉三鞠躬，將三根燃香插置香爐中，這便算是行了上香禮了。薛奇跪地三叩首，誦讀祭文。

    “薛姓始祖，源遠(yuǎn)流長。維天之命，於穆不已。於乎不顯，先祖之德之純。假以溢我，我其收之。駿惠我祖，曾孫篤之?！?br/>
    雪慢慢小了下去，不知不覺便停了。許是人多的緣故，某些墻角落里頭的雪開始有些融化，俗說下雪不冷化雪冷，這風(fēng)一吹來，站在高處的薛奇還是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

    “沒想到二哥哥認(rèn)真起來，還真有模有樣的?！毖ξ韫L(fēng)，帶著兜帽只露出了眼睛以下的面容。手里頭拿著絹帕，掩嘴笑道。

    薛陵仰頭望著高臺上的薛奇，淺淺一笑，看來現(xiàn)在叫他繼承掌事之位也綽綽有余了。

    這樣想著，胸口卻又傳來劇烈的疼痛。薛陵只感喉間涌上來一股血腥味，忙從懷里掏出了帕子，重重地咳了幾聲。

    一旁的薛舞見狀，為薛陵斟了被熱茶，關(guān)切道：“近幾日天涼，哥哥也要保重身體呀?！?br/>
    茶盞遞到薛陵面前，薛舞卻瞧見薛陵手里的帕子上印了一大片血色，手一抖，茶盞掉落碎了一地，熱茶在地上升騰起熱氣，氤氳了薛舞的眸子。

    “哥哥……”

    薛陵忙收起手里的帕子，安撫薛舞道：“我沒事。小舞，此事莫要張揚?！?br/>
    薛舞怔怔地，收回神來拭了拭眼角的淚水，招來丫鬟把地上的碎茶杯收拾了。但心中還是焦慮難安，她攥著手里的絹帕，指尖用力地泛了白：“哥哥若是覺得身子不適，一定要找郎中來瞧瞧，莫要一個人擔(dān)著……”

    她的語氣有些虛浮，像是喉嚨里卡了什么，哽咽著。這次薛陵把祭祖的主祭讓給薛奇，薛舞本不以為意，也沒怎么放在心上，讓二哥哥的神經(jīng)繃繃緊，莫要再在外頭招惹是非也是好事?？涩F(xiàn)在看到大哥哥身子抱恙，咳出了血，她害怕大哥哥這次這么做，是想要把后事給安排好了。

    這樣的念頭在薛舞心里如同芽孢一樣，越長越大，甚至根深蒂固。她可不敢再往下想，若是真有這么一天，她都不曉得該如何是好了，大哥哥平日里待她最好，她不希望他有任何閃失。

    忍著痛，薛陵盡量保持說話的正常語氣：“哥哥沒事，前些日子大夫給我開了幾貼藥，休息幾日便好了?！?br/>
    薛陵支起身：“一會兒阿奇下來了，叫他去書房幫我把今日的文書處理了?！?br/>
    薛舞點點頭：“哥哥你好生休息，莫要太過操勞了。”

    往前走了幾步的薛陵停下步子來，沖薛舞點點頭，腳步虛浮地趕回屋子去了。

    原位上的薛舞擔(dān)憂的目光鎖在薛陵的背影上，直至看不到他才收回，心中不停為薛陵祈禱，希望他早點好起來。

    禮樂音停，薛奇自高臺上下來，張望四下也不見薛陵身影，跑去薛舞身邊，自顧自倒了杯快要涼透的茶水，喝了幾口，問道：“小舞，我哥呢？”

    薛舞眼神有些飄忽，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哥哥害了風(fēng)寒，吹不得風(fēng)，先回房休息去了?！?br/>
    “是嗎？”薛奇又喝了口茶。

    “哦對了，哥哥叫你祭祀完了去書房處理公文。”

    把茶當(dāng)解渴的水喝的薛奇差些嗆著：“還要我去處理?。“Φ昧?，看在他生病了的份上，那我先去送送樂師團(tuán)，回來就去書房。”

    “好，二哥哥慢走?！毖ξ枨浦ζ孀哌h(yuǎn)了，這才趕去薛陵的屋子，想要看看薛陵怎么樣了。

    敲了幾下門，薛舞喚道：“哥哥，你身子好些了嗎？”

    許久，里頭才傳來薛陵的聲音，可聲音像是虛脫了一般，略帶沙啞，叫薛舞心頭一痛：“好多了，陰日便好了。”

    薛舞自然是不信的，都咳出血來了，哪有那么快好的。她自當(dāng)是知曉這全是薛陵安慰她的話，可現(xiàn)在就算她再怎么說，估計自己這個大哥哥也不會把門打開：“那哥哥你好好歇息，我陰日再來看你?！?br/>
    “好?！?br/>
    聽著門外的腳步聲遠(yuǎn)去，他擦了擦嘴邊上的血漬?，F(xiàn)在吃藥都不管用了，胸口鉆心的痛，疼到渾身沒有力氣。這樣的癥狀和當(dāng)年薛陵的狀況一模一樣。

    搖光從懷里掏出一沓信紙，手顫巍著將信紙放入枕頭下方。他不知在等著什么，直到窗戶被推開，跳進(jìn)來一個青衫男子。

    青衫男子轉(zhuǎn)身合上窗，背上劍柄纏著長流蘇的寶劍精致絕倫，就算藏在劍鞘中也能隱隱察覺到快要逼出劍鞘外的青光。他回過身來撣了撣身上的灰，戲謔道：“大老遠(yuǎn)叫我跑來接你，還非得這般偷偷摸摸?！?br/>
    見人不回話，釋青云這才發(fā)現(xiàn)用手支在床榻上的搖光面色慘白，虛軟無力.搖光見了來人，才堪堪松懈了，眸子一閉，昏睡了過去。

    釋青云忙上前攙扶住，替他號了號脈，暗叫不好，不做停留，背起搖光便離開了薛府，朝著南城郊外小樹林飛奔而去。

    樹林間橫亙著一條寬大的泥路，是經(jīng)年累月，經(jīng)商的、來回城內(nèi)外的車馬人流開辟出來的一條寬道。寬道上停了一輛車輦，頸系銅鈴的銀鞍白馬輕踢鐵蹄，咂巴著嘴中的嫩草，馬啼嗚嗚。

    車輦外坐著的水色交領(lǐng)精繡齊腰華服，手里頭不停搖擺著不知從何摘來的長條野草，美目巧盼，似在等著什么人來。

    腳步匆匆，釋青云背著搖光一路狂奔，一刻不敢耽擱。雖天未降雪，冷風(fēng)嗖嗖，釋青云還是跑出了汗水，順著他棱骨分陰的臉頰側(cè)邊流下。

    水色衣裳的姑娘跳下了車輦，瞧見了來人，慌忙趕過去幫忙攙扶：“無期他怎么了？”

    “不知道，估計是中了毒了，怪不得他前幾日傳了急信過來?！痹谇镅┺o的幫助下，釋青云將搖光安置在車輦里頭，“你先瞧瞧他如何了，我來駕車?！?br/>
    “好?！鼻镅┺o踏上車輦，備好擱在里頭的醫(yī)藥箱子，細(xì)細(xì)為搖光把了把脈。

    脈絡(luò)混亂，這般細(xì)碎又罕見的脈動秋雪辭覺著有些熟悉。仔細(xì)回想了一下，這才想起來四年前她曾為薛家掌事薛陵號過一次脈，便是這般脈動。

    “無期他是中了蠱毒?！?br/>
    “蠱毒？”釋青云策馬驅(qū)車，“你解得了嗎？”

    “可解。不過藥材在蠻山，我?guī)У乃幙峙聢猿植坏交匦U山……”從南城清河鎮(zhèn)到北城蠻山，就算日夜不停車馬不歇，抄小道近路至少也得要半個月的路程。而秋雪辭藥箱里頭備著的藥只能維持搖光病情七天時間。

    “這里離東城開平縣最近，到時候我們?nèi)ツ沁呏棉k些藥材就好了?！?br/>
    “嗯?！鼻镅┺o蹙眉點頭，眼中憂慮盡露，眼下她只好先為搖光緩減病情。取出懷中常帶著的手帕為他拭去額間冷汗，手探向搖光后頸處，輕輕揉著，直至摸到了什么東西，掌間蓄氣，一根銀針赫然自后頸中探出了針尾。秋雪辭捏住針尾緩緩拔出，卻見搖光的面容逐漸變幻，直到呈現(xiàn)出另一副容顏。

    薄唇皓齒，面如冠玉，只是他眉宇緊鎖，顯然是胸口處那剜心般的疼痛叫他難以忍受。冷汗不停，面色慘白，雙眸緊閉著，看不見那雙平日里陰亮深邃的黑瞳。他額前的碎發(fā)被冷汗打濕，秋雪辭心疼地?fù)碇?，握著他死死抓著胸口衣角，指關(guān)節(jié)泛白的手，希望他能松一松，可那般的疼痛叫搖光的拳頭越握越緊，掰也掰不開。秋雪辭的眼淚水啪啪啪地往下落，止也止不住，失聲痛哭著啜泣。喂了一顆藥丸給搖光，可她施針那只手還是忍不住地顫抖，也不知是車馬的一路顛簸，還是她由心而生的顫抖。

    藥是對了，搖光的病情總算是穩(wěn)定了下來，眉宇總算是舒展開了。秋雪辭施完針，牽住搖光松開衣角的手，雙眸中的情意滿滿：“無期，等到了蠻山，你的毒就能解了?！?br/>
    四年前，搖光帶著中了蠱毒的薛陵來到蠻山，尋秋雪辭為他診療。秋雪辭一直住在蠻山，從未接觸過這般的毒，翻遍了家里所有的醫(yī)書典籍都未找到法子。眼見得薛陵一日比一日痛苦，這一天從外頭回來的釋青云帶了本《經(jīng)世醫(yī)典》回來，在里頭記載了許多蠻疆的用蠱之術(shù)，同樣的，也尋到了解救之法。

    可配制解藥的藥材十分難尋，再者薛陵中毒時間太久，毒已入骨，就算是配制出了解藥來也無力回天了。就是在那一天，薛陵喝了一大碗止痛的藥，方才勉強起身，寫了一封信，將后事交代給了搖光。

    止痛藥本就冶標(biāo)不冶本，這封信也成了薛陵的絕筆信。淤積已久的血自薛陵的口中吐出，自此不省人事……

    秋雪辭一向不忍自己對近在眼前的病人袖手旁觀，尋遍了北城的各大醫(yī)館，終于將藥材收集齊全了，配制了不少蠱毒的解藥。若是她知道日后自己日日心心念念的人會中這毒，就該備些解藥帶在身上。

    釋青云駕著馬車，連夜奔波輾轉(zhuǎn)到了開平縣。到了一家客棧時已是清晨時分，客棧里頭的店小二方方揉著眼睛伸著懶腰開了店門，便被沖進(jìn)店里頭的三個人嚇得睡意全無。他緊張地瞧著這個青衫男子背著個衣著華貴病弱的公子哥，身邊跟著個水色華服的姑娘。心想著莫不是有什么仇家追殺？

    東城是個不怎么發(fā)達(dá)的城鎮(zhèn)，九州的大多數(shù)武林俠士高手，都是來自南城和北城。東城人多文人墨客，他們講究讀書的高尚。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每個東城父母教育孩子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所以初見三人時，店小二才投來了異樣的目光。

    那姑娘上前來說道：“小二，快準(zhǔn)備兩間上房?！?br/>
    說話間，秋雪辭拋給了店小二一錠銀子。身在東城的店小二可從未見過這般大的銀子，趕緊揣進(jìn)懷里頭，不再想這三個人的來路，賠上笑容快步領(lǐng)著三人上了二樓：“客官您這邊請！若是還有什么吩咐盡管招呼我一聲?！?br/>
    點點頭，秋雪辭便合上了門。

    店小二樂呵著取出懷里的銀子，放在嘴邊啃了啃，發(fā)現(xiàn)是真的，心里頭樂開了花兒，一大早就收到了這么打的銀子，過會兒同掌柜的說說。

    “無期怎么樣了？”秋雪辭萬般緊張花無期的狀況，忙走到剛安置好花無期的釋青云身邊詢問。

    “還在昏迷。等過會兒醫(yī)館開門了，我去買些藥來，你把需要的藥材擬給我?！?br/>
    “好?！鼻镅┺o這便操了筆，擬了一份藥方遞給釋青云。

    這時候釋青云忽然想起來方才秋雪辭只要了兩間上房：“你就要了兩間房？”

    秋雪辭卷著帕子為搖光擦了擦額角冒出來的汗，，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是啊?！?br/>
    釋青云忙換上了一臉壞笑，坐在凳子上夾著腿抖著，嬉皮笑臉道：“也不用這般著急吧，媳婦兒？”

    聽罷，秋雪辭冷不丁的將手里的帕子丟到了釋青云的臉上，遮住了他那一臉的壞笑：“誰是你媳婦兒！無期現(xiàn)在中了毒需要有人照顧，你又不懂醫(yī)術(shù)，自然是我留下來照顧無期，你去隔壁睡啦！”

    釋青云取下帕子，右手支著下巴十分不情愿地說道：“唉，自古劍客多癡情，哪想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吶……”

    面對釋青云的日常調(diào)戲，秋雪辭早就習(xí)慣了那這般的吊兒郎當(dāng)?shù)男宰?，時而自命風(fēng)流，時而非要作詩一首賣弄文采。秋雪辭撫了撫額，繼續(xù)照看仍在昏迷的花無期。

    正午的時候，釋青云攜著那一紙藥方，問過了前臺掌柜的開平縣里最好的醫(yī)館的位置，便出了門去買藥了。

    剛出去不久，店小二便對掌柜的嘮嗑今早瞧見那三人時如何如何的奇怪。

    “掌柜的，就是他，今日我方開了店門，他便背了個昏睡的公子爺過來，同行的還有一姑娘。我看那公子穿著還挺華貴的，估摸著也是富貴人家，那姑娘出手可大方了，上來就給了我一錠銀子，你瞅瞅?！钡晷《⒔裨缡盏哪清V銀子拿出來給掌柜的看了看。

    掌柜的接過來細(xì)細(xì)看了看，有些慌張地低聲說道：“會不會是他們二人綁架了哪位大戶人家的公子爺，逃亡到了這里？”

    “我看不像。你看方才那位客官背上背的用白布纏起來的東西，倒像是一把寶劍。我看估計是從南城北城那邊來的俠士，那樓上躺著的公子爺大概是受了傷，江湖上的恩恩怨怨可多著呢，誰又說得準(zhǔn)?！钡晷《桓崩暇毜臉幼樱蛘乒竦姆治鲆环?。

    “好小子，平時看了不少戲折子吧？”掌柜的掄起手里的賬本往店小二腦袋上敲了一下。店小二摸著被敲得生疼的腦袋，嘻嘻笑著，“他們?nèi)绾挝铱刹还埽灰贿B累到我們就好了。你想想那個云錦宮里的弟子，日后學(xué)了武，真正到了官場商道上又有什么用，還不如人一個打算盤的賺得多?！?br/>
    整個東城中，只有云錦宮這樣一個以習(xí)武為宗旨的地方。雖然云錦宮吸引了不少東城百姓的目光，不過將自己孩子送到云錦宮學(xué)武的大多都是窮人家的孩子，沒有足夠的資金供孩子念書，甚至無法養(yǎng)活孩子，這才將他們送到云錦宮去。

    店小二點著頭附和著，來東城的習(xí)武之人可以說一個縣里頭大半年能有一個已經(jīng)算是多得了，可以說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東城在四城中占地最小，以文為主，南城西城還有最大的北城皆以武為生，所以東城中鮮有身懷武藝之人，在東城，更多的是以文會友。人人舉手投足皆為風(fēng)雅，他們認(rèn)為習(xí)武乃粗俗之舉，便將習(xí)武擱在最底層。因此，東城中皆是飽讀詩書的文弱書生。

    雖說東城中人不會習(xí)武，不過遇到糾紛之時，倒也不會動手相斗，只不過是喚來當(dāng)?shù)氐目h令過來評理幾番，誰是誰非，這也便形成了一派祥和之景。

    而云錦宮建在一座高聳入云的山頂之上，山腳有一石拱門，通往云錦宮。跨過石拱門，就是百步云梯了。腳下漢白玉筑成的階梯，令人有一種身處云間的縹緲之感。周身是蔥郁的古樹環(huán)繞，偶爾聽得幾聲鳥叫。云層剛好在云錦宮的地面上氤氳，從山腳下往上望去，朦朦朧像是仙境。

    店小二何嘗不想在云錦宮中和那些修士一同修習(xí)武術(shù)，不過他家里頭還有老小要養(yǎng)活，只得在客棧里頭當(dāng)個跑腿的。

    午餐時間已到，秋雪辭叫了店小二把飯菜送到房里。當(dāng)?shù)晷《瞄_了客房的房門時，之前那位昏睡的公子已經(jīng)醒了過來。將飯菜端放在桌上后，店小二問道：“二位還有什么需要的嗎？”

    秋雪辭來到桌前，飯菜豐盛，笑著謝道：“不用了，多謝了。”

    也不好意思再繼續(xù)帶著聽聽他們的談話，店小二這便收拾收拾，跨出門去。

    便在此時，身后頭的那位錦衣公子開始咳嗽，連店小二都聽得出來，他咳嗽得有多么無力，像是病入膏肓，藥石無醫(yī)一般嚴(yán)重。店小二回過身來，正要關(guān)切慰問，哪想瞧見了剛坐在桌前的那位公子，竟硬生生地咳出了血來。

    花無期覺著身子虛軟無力，胸口悶得慌，又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身體里亂竄，瘙癢難耐，便要伸手去抓撓，抓到脖子緋紅，也未見難受平息。取了懷中的帕子有氣無力地咳嗽，竟咳出了一灘血來。

    “這、這這，這位客官，你這是怎么了？”

    秋雪辭抓著花無期死命抓撓自己的手，廢了好大勁才將花無期帶回到床榻上，揚聲對店小二道：“小二，快把我的醫(yī)藥箱取來！”

    “哎，好、好好?！钡晷《^一回遇上這樣的事，環(huán)顧四周，這才發(fā)現(xiàn)擱在一旁的醫(yī)藥箱，忙給秋雪辭取過去，心悸萬分，久久不能平復(fù)。

    “你快些過來幫我按著他，莫要叫他亂動?！?br/>
    “是是……”店小二使了吃奶的勁兒按住花無期，他可從未見過病成這樣還有這般大的力氣的病人。好在秋雪辭施針?biāo)俣瓤?，他顯現(xiàn)抓不住床榻上的人。

    床榻上的花無期總算是平靜了下來，掙開了雙眸，還是將店小二嚇得不輕。他看著床榻上人的眸子布滿了血絲，紅地叫人發(fā)憷。怔愣之余，秋雪辭才將他拉回了現(xiàn)實。

    “這次多虧了你了，你先下去吧，接下來有我?！?br/>
    “好、好?！钡晷《行┙Y(jié)巴了。逃也似的出了房門，心想這江湖還真是可怕，好端端的一個人，竟還有這么恐怖的一面。而后又開始慶幸自己當(dāng)初沒有去云錦宮報名習(xí)武，若是像他這般的膽子，怕是嚇也要嚇?biāo)懒税伞?br/>
    “無期，你沒事了吧？”秋雪辭關(guān)切地問著。

    雖說身子里的蟲子不再亂竄引來身體的不適，可花無期還是咳了兩聲，緩緩道：“沒事了?！?br/>
    “還說沒事。按理說昨日給你服了藥，沒理由這么快幾復(fù)發(fā)了啊，難道……你中的不是毒，而是蠱？”

    花無期雖也不想承認(rèn)，可這是事實，難以狡辯，只得點了點頭。

    蠱毒易解，蠱蟲難除。蠱毒只需要在還未深入骨髓前按時服藥幾個療程，便可以根冶；而蠱蟲則需要下蠱者親自解蠱，這是最簡單的方法。其他的，只能在蠱蟲下一次醒來，活動到皮膚表面時抓住它，用刀子割開表皮，將它生生從肉里頭扯出來。

    但下蠱之人怎會為花無期解蠱，所以唯一的方法便是后者。秋雪辭實在是不忍心花無期再受苦了，這般的在身子上割開一個口子取蟲，擱誰誰受得了啊。

    “你中這蠱蟲，多久了？”

    “大概一月?！?br/>
    秋雪辭松了口氣，喃喃著：“還好還好，還能冶還能冶?！?br/>
    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秋雪辭說道：“這里去蠻山估計還需要半個月的時間，你的病情可不能拖下去了。我一會兒就去把東西給備好，等你身子好些了，再幫你取蠱?！?br/>
    花無期想了想，還是點頭應(yīng)道：“也好?！?br/>
    不覺胸口忽感一陣燒灼之感，不自覺便掩嘴咳了幾聲。秋雪辭聽著他咳嗽的聲響，她行醫(yī)多年，其間病狀她都了然于心，可心里頭還是心疼得緊，眼淚水在眼眶里頭打轉(zhuǎn)，好不容易收拾好了心態(tài)，這才抬起頭來：“你若是現(xiàn)在身子還有些不適，便先休息會兒，過會兒我叫店小二再熱了飯送過來?！?br/>
    “我好多了?！被o期看了眼桌上的飯菜，已沒有之前那般的熱氣騰騰了，“先吃飯吧?！?br/>
    秋雪辭心里頭自然是陰白花無期這樣說，無非是想讓她寬心。他們都知道花無期的病情如何了，可沒有人愿意開口說出來，他們只有一個月的時間了，秋雪辭恨不得現(xiàn)在就帶著花無期前去蠻山取蠱，她不愿看著花無期被這蠱蟲折騰。

    她去到桌前，盛了一碗熱魚湯，索性這湯尚且熱乎著。秋雪辭端著魚湯，道：“我喂你吧。”

    花無期這時候?qū)嵲谑菦]有力氣去拿碗了，只得聽秋雪辭的話。一勺一勺，看著碗中的魚湯慢慢見底，秋雪辭不知何來的悲涼，低著頭，這兩天她的淚水分外地多，一滴兩滴地啪嗒啪嗒落在手上。

    “怎么了？”花無期操著沙啞的嗓子問道，盡管有魚湯的潤喉，可吐出來的詞句仍然像是重病患者。

    抹了把眼淚，秋雪辭揚起了一抹笑，抬頭看向花無期。望著他，淚水還是不爭氣地涌出來，她仰頭，欲要將淚水憋回去，可淚水卻極不聽話，換了個方向，自她眼角處逃出奔涌：“沒怎么。你知道嗎，這是你第一次讓我喂你吃東西。往常啊，你受了重傷躺床上，從來不愿意麻煩我，下得來床便自己執(zhí)筷子；下不來床便說沒胃口吃不下飯。你可知……你可知我有多擔(dān)心你嗎？

    “自四年前你說要幫薛陵完成遺愿以來，你便總是帶著一身傷，傷口上有時候還流著血，就好像傷在我的心上一般。這回中了蠻疆的蠱蟲，叫我怎么不擔(dān)憂你？無期，你別總是一個人扛著受著，別總是說沒事，別總是……拒我于千里之外……”

    面對秋雪辭忽如其來的表白，花無期有些怔愣，看著她哭得梨花帶雨，頭沉得低低的。他活了快要三萬多歲了吧，頭一次遇到個姑娘這般同他講話，而且還是這般的關(guān)心自己。秋雪辭可能不知道，花無期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什么，他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得，遠(yuǎn)遠(yuǎn)比這蠱蟲可怕十倍百倍千倍?？删退闶堑澜o他人聽，想必他人也只是聽故事一般一筆帶過。而她不一樣，她會設(shè)身處地地為他著想，他受的每一寸傷，流的每一滴血，她都記在心里頭。

    不禁心頭一暖，花無期抬了抬手，面前的秋雪辭微微抬起了臉來，隔著滿眼的淚水看他，是朦朦朧朧的?；o期用手背替她拭去了淚水，輕輕收回。雖是無言間，秋雪辭如沐春風(fēng)，心中小鹿亂撞，兩頰微紅。

    花無期自認(rèn)為自己不是一個善于安慰人的人，更何況可以說是被自己弄哭了的女孩子了。沉默了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話來：“再哭就不好看了?！?br/>
    秋雪辭聽了連忙卷起袖子拭干了淚花，展顏笑道：“好了，你先好好休息，我下樓去看看青云有沒有把藥材買回來。”

    秋雪辭將碗筷收拾好，端著出門去，后頭半坐著的花無期點點頭。

    門外頭提著一大袋藥包的青衣男子站了許久，聽到里面有動靜，慌忙輕聲離去。

    推開門，自里頭出來的秋雪辭自然沒有察覺方才門外有人，從樓梯扶手那里往下望，一眼就看見了把藥材隨意擱在桌上，自顧自地喝著溫酒的釋青云，氣沖沖地擴(kuò)大步伐，將碗筷砰地重重放在他的那張酒桌上，雙手環(huán)抱著低頭看著他。

    釋青云一臉疑惑地抬起頭來，茫然而又無辜：“怎么了？”

    秋雪辭的話語劈頭蓋臉地落下來，指著釋青云的鼻子大聲道：“無期還在房里躺著呢，你還好意思在這兒喝酒？！”

    正是午餐時間，客棧里人來人往，之前還都熱熱鬧鬧地喝著小酒吃著小菜，被秋雪辭這么一大聲地叫喚，所有人紛紛轉(zhuǎn)過頭來看熱鬧。還以為是那不懂事的小公子哥兒得罪了自家媳婦兒，媳婦兒正訓(xùn)斥他呢。

    釋青云險些沒拿穩(wěn)手里的半杯酒，穩(wěn)了穩(wěn)，擱下酒杯，把秋雪辭的手拉下去，嬉皮笑臉道：“這不是外頭冷的很，回來喝口熱酒暖暖身子嘛。”

    秋雪辭氣不過，一跺腳，拿了桌上的藥包就往后房去煎藥了。

    看著人走遠(yuǎn)了沒了影，釋青云回過頭來繼續(xù)喝悶酒?？蜅＠镱^的客人們沒看著好戲，又繼續(xù)喝自己的酒，聊自己的天了，熱鬧繼續(xù)。

    只有柜臺前端菜的店小二把這些個事兒看在眼里，以往他外出采購還有多余時間時，就偷閑跑去最近的茶館聽?wèi)蛘圩印ｋm說他未曾踏足江湖半步，恩怨情仇可是了解地很。比如今日這三位客人，出去買藥的這位劍客回來的還算早，卻又不進(jìn)房門去，非要在門外頭聽著，店小二猜這劍客是心儀那姑娘，而那姑娘又把那受了重傷看上去弱不禁風(fēng)的公子當(dāng)做心上人。店小二對自己的推測十分滿意，只是他還不曉得那位受傷的公子的想法，不過按照戲折子里狗血而又錯綜復(fù)雜的套路發(fā)展，那位公子許是在兄弟和愛情面前搖擺不定，心里喜著姑娘，卻又怕斷了與劍客的兄弟情，多次拒絕姑娘這樣的劇情。

    常年為文人墨客端菜送水的店小二對這些江湖事感興趣得很，自己店里來了這么三個游客，又有那么多的故事，無不吸引這店小二去探索。但轉(zhuǎn)眼看看手頭上的事，只得嘆嘆氣，繼續(xù)端茶送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