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br> 沈庭未醒來時鼻子有點塞，可能是昨晚睡在沙發(fā)上有些著涼。</br> 他從床上坐起來，喉嚨里的癢意引得他不自主地咳嗽起來，連訣很快端了杯水過來。</br> “眼睛怎么紅了？”</br> 連訣起床應(yīng)該有一段時間了，他換好了衣服，看樣子是準(zhǔn)備出門。</br> 沈庭未顧著咳嗽，沒回答他的問題，接過連訣遞來的玻璃杯，捧在手里抿了口溫水，潤了潤嗓子，才抬眸看著他：“要去公司了嗎？”</br> “出差?！边B訣漫不經(jīng)心地答了話，還站在床邊看著他有些腫的眼睛，“做夢了？”</br> 沈庭未不想繼續(xù)這個話題，避開了他的目光低頭喝水，含混地應(yīng)了。過了一會兒他又突然抬起頭，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詫異道：“你要出差啊，現(xiàn)在就走嗎？”</br> “十點的航班，去江城?！边B訣和他簡單解釋了昨天晚歸的事情，飯局上的談話進行得非常順利，今天要飛過去簽個合同，順便敲定具體細節(jié)，又交代沈庭未以后太晚就不要等他了。</br> 沈庭未很乖地答以后不會了，邊聽他說話的期間看了一眼時間，已經(jīng)快七點了，他計算了一下早高峰從這里到機場需要消耗的時間，有點著急地掀開被子準(zhǔn)備起來：“你怎么昨天沒和我說?。啃欣钍帐昂昧藛?？早餐也還沒準(zhǔn)備……”</br> “看你很困，沒來得及說?！?lt;/br> 連訣按住他的手，好像趕時間的不是自己，讓他不用著急，說林琛已經(jīng)送了早餐過來，不用準(zhǔn)備了。他在床邊坐下，拿起昨晚隨手放在床頭柜上的腕表不緊不慢地給自己戴上：“做了什么夢，怎么還哭了？”</br> 沈庭未咬了咬嘴唇，隨口說記不清了，他看著連訣單手戴表的別扭動作，伸手過去幫忙，連訣就抬著手腕由他代勞。</br> “要去多久啊？”沈庭未低著頭，或許是鼻塞引起的聲音低悶，“康童月考結(jié)束要開家長會的，你不參加了嗎？他昨天回來的時候看起來蠻開心的，應(yīng)該考得不錯。”</br> 連訣低頭看著沈庭未有些長的劉海，其實他原定的計劃是一周，但回程的機票還沒訂，由于沈庭未看起來好像很舍不得他，加上沈庭未的頭發(fā)實在長了，他擅自改變了計劃，認為那些工作壓縮到三到四天是可以完成的。</br> 于是連訣說：“三四天吧，家長會應(yīng)該是來不及，但我會盡量早點回來?！?lt;/br> 沈庭未幫他扣好手表，抬起眼睛說好，又說：“那你回來記得夸夸他。小孩子不能總是打擊的，也要適當(dāng)?shù)乇頁P一下。”</br> 連訣說知道了，抬手把沈庭未的劉海往旁邊捋了捋，露出他細長的眼睛：“頭發(fā)長了?！?lt;/br> 沈庭未“嗯”了一下，也扒拉了一下頭發(fā)，但沒提出讓連訣請人幫他剪頭發(fā)的需求，只說：“再過幾個月就能剪了?！?lt;/br> 連訣用有些平淡的口吻詢問他的意見：“等我回來給你剪？”</br> 沈庭未總算笑了，沒對他還會剪頭發(fā)這件事提出質(zhì)疑，語氣很開心的樣子，說：“好啊。”</br> 連訣的手機響了，他把手機拿過來看了一眼來電人，又很快地看了下沈庭未。</br> 沈庭未留意到了他的目光，讓他去忙，他才拿起手機站起來，看沈庭未也要起床了，好像要給他找點事做，說：“幫我收拾幾件衣服吧。”</br> 沈庭未應(yīng)了聲好，連訣拿著手機出去接電話了。</br> 臥室的門關(guān)上后，連訣臉上那些在沈庭未面前表現(xiàn)出的溫和消失殆盡，他接起電話，沉聲問：“怎么樣了。”</br> “連先生，早上好?！睂Ψ降穆曇魫灺晲灇?，連寒暄都聽起來不富含任何個人感情，像個有血有肉卻冷血的機器，按照撰寫好的程序進行一場稀疏平常的通話，“陳旭的行動仍在我們的監(jiān)視范圍內(nèi)。前往港島的郵輪會在海上行進六天，他對這場活動十分投入，最近幾天都不可能再有別的動作，一切進展得很順利?！?lt;/br> 他將自己的話說完，直接了當(dāng)?shù)乩^續(xù)自己的目的，并不等待連訣回復(fù)：“連先生，想必您找到我們的時候就清楚，我們只是拿錢做事，并不明白商人的生意之道，希望您不要怪我唐突。剩下的錢請您盡快交付，我這邊收到后，會有人將監(jiān)控錄像發(fā)送到您的私人郵箱?！?lt;/br> “稍后打進你的賬戶。”連訣說。</br> 對方顯然對他的爽快感到滿意，說完再見就掛斷了電話。</br> 幾乎是在匯款完成的同一時間，他的郵箱就收到了一條沒有署名的電子郵件，里面躺著兩段視頻。</br> 連訣沒看，將手機收了起來。</br> 不論是否在生意場上，連訣從來都不是一個只會坐以待斃的人，他向來擅長先發(fā)制人，習(xí)慣掌控所有，看著事情按照自己的預(yù)設(shè)發(fā)展，以此保證在與人的交鋒中穩(wěn)捏勝算。</br> 陳旭盡管還沒有對他們的生活造成什么惡劣影響，但連訣不打算在沈庭未身上冒任何風(fēng)險，他讓人監(jiān)視陳旭，不過是以其人之道原數(shù)返回的方式，將隱藏的威脅從沈庭未身邊隔絕開。</br> 當(dāng)然他對陳旭還是留有一定余地，手里的東西并不能夠完全將他置于死地，只是也不會讓他過得太好罷了。</br> 沈庭未幫連訣收拾好行李，跟著連訣下樓的時候，康童已經(jīng)吃完了早點，抱著書包準(zhǔn)備上學(xué)去了。</br> 沈庭未把他送到門口，司機問連訣一會兒還是否需要回來接沈先生產(chǎn)檢。</br> 連訣原本打算推幾天，待到他回來再親自陪同沈庭未過去，但看到沈庭未站在門口，被涼風(fēng)吹得咳嗽，還是決定讓他今天先去醫(yī)院看看。</br> 陳旭的所有動向都在他的監(jiān)視中，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出差錯的可能性不大。</br> 他離開前對沈庭未說：“把檢查報告發(fā)給我?！?lt;/br> “嗯。”沈庭未因為嗆風(fēng)咳嗽得眼圈更紅了，嗓音有些沙啞，對他說，“一路順風(fēng)?！?lt;/br> 連訣說好，跟林琛一同離開了。</br> 沈庭未把門關(guān)好，看著空蕩的客廳，心里一時有些空。</br> 不知道是因為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連訣不論多忙都會陪他去醫(yī)院，還是因為連訣依然沒有跟他說再見。</br> 今天的早高峰路況異常順暢，車幾乎沒有減速，一路向機場馳行。</br> 由于昨晚是沈先生的生日，林琛特意沒有打擾連訣，于是沒按照往常那樣將工作安排提前一晚發(fā)給連訣過目。市區(qū)到機場路途不近，他在車上抓緊時間跟連訣確認時間安排，連訣卻一反常態(tài)地不時打斷他，要求他將時間壓短，并提出取消不必要的安排。</br> 林琛及時拿出電腦來更改，無意中從電腦包里帶出了什么東西，他眼神一瞟，小聲“欸”了一聲。</br> 林琛這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今天一直感覺忘記了什么事情的原由。</br> 他趕緊彎下腰從座椅縫隙里把掉落的東西撿出來，然后打開電腦把工作弄完，給連訣確認后，才把手中的平安符遞到連訣眼前，面露尷尬地說：“連總，早晨離開匆忙，我忘記把這個給沈先生了，能不能麻煩您回來以后幫我轉(zhuǎn)交一下？”</br> 連訣接過來那個墜著流蘇的刺繡祈愿袋，看了一眼，問：“這是什么？”</br> “平安符?！绷骤≌f，“我想沈先生肯定也不缺什么，我不知道送什么禮物合適，昨天正好在山頂餐廳吃飯，就順便去廟里請了個平安符回來。”</br> 他看連訣表情疑惑，猜想連訣應(yīng)該不信這些，于是解釋道：“我不知道您信不信這個，不過我本命年的時候，我媽跟我說佩戴個平安符可以交好運、擋煞氣……其實主要是求個心理安慰，不都說人到本命年就不順嗎?！?lt;/br> 連訣愣了愣，從這個平安符里抬起頭：“本命年？”</br> 林琛看著連訣臉上出現(xiàn)的與他不太相符的茫然，眼中也產(chǎn)生出片刻茫然，但沒幾秒，心里飛快地閃過了一個念頭，讓他心頭跟著突得一跳。</br> 林琛半是忐忑半是猜測，不確定地問：“連總，您該不會不知道……昨天是沈先生的生日吧？</br> 連訣的疑惑與迷茫在他話音落下那刻滯在臉上，手里那個做工精致的紅色平安符仿佛隨著林琛的提醒開始產(chǎn)生溫度，灼著他被凹凸不平的刺繡硌到的指腹。</br> 從昨晚到現(xiàn)在，沈庭未的所有不對勁都變得有跡可循。</br> 他僵僵地垂下眼睛，看著手里那個刺著平安喜樂的祈愿繡囊，心口異常地緊了一下。</br> 他這才后知后覺，沈庭未昨天清早幫他打領(lǐng)帶時笑著說的那句“等你回來吃飯”不是隨口閑聊，是真的在等他回來。</br> 甚至是從他出門那一刻，一直等到了凌晨一點半。</br> 連訣還記得昨天晚上沈庭未看到他回來那一刻眼睛里的閃爍，也記得自己對沈庭未發(fā)過的脾氣，記得自己責(zé)備他晚睡，質(zhì)問他時間。</br> 沈庭未垂著眼睛回答他的問題，聲音里被他錯當(dāng)成認識錯誤的低落，紅著眼睛說沒有在等他，只是不小心睡著了。</br> 連訣向來不具備與人共情的能力，但在回想起沈庭未早晨醒來時有些腫的眼睛，與對他說忘記了夢里的內(nèi)容時閃躲的眼神與若無其事的語氣時，他好像在這一刻忽然擁有了比這三十年來都更為豐富的負面情緒，導(dǎo)致他很長時間都沒能把臉上的表情調(diào)整好。</br> 他說：“以后太晚就不要等我了?！?lt;/br> 沈庭未乖順地點頭，說：“以后不會了。”</br> 連訣平白被早晨這段對話堵得胸口沉悶，仿佛是想要給自己突如其來的情緒找到一個合適的理由和釋放的出口，他抬起頭。</br> “……生日，”連訣用一種不太自然的表情和有些怪異語調(diào)，問林琛，“很重要嗎？”</br> 連訣并不能夠完全理解沈庭未對錯過生日時表現(xiàn)出來的超乎他認知的難過。</br> 連訣的記憶中是有過幾次生日的，在陳褚連需要一場合理的商務(wù)晚宴時，會以他生日的名義大張旗鼓地舉辦宴會，并需要他表現(xiàn)得大方得體，在開場時準(zhǔn)備冗長的致謝詞來向來參加晚宴的人士表示歡迎和感謝，然后在眾人矚目下切開蛋糕，接著陪同陳褚連跟各位業(yè)界精英敬酒交談，一直到深夜送走所有客人。</br> 連訣對這幾段差別不大的回憶沒有太大的感觸，如果硬要他形容自己對于生日的感受，只有枯燥和漫長。</br> 但沈庭未眼里不易察覺的失望與幾次躲避問題的沉默，讓他在滿心迷惘中產(chǎn)生出從未有過的、強烈的內(nèi)疚。</br> 但林琛沒有給他答案，甚至沒敢出聲。</br> 連訣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從剛才朦朦朧朧的探知轉(zhuǎn)換成對待一項重要的工作那樣的態(tài)度與口吻，重新問他：“生日是很重要的日子嗎？”</br> 林琛難得面露幾分不知所措。盡管提醒老板家屬的生日并不在他的工作范圍內(nèi)，但他仍然在連訣的目光中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壓力與失責(zé)的不安。</br> 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連訣的問題，最后只低聲地給出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本命年的話，應(yīng)、應(yīng)該還是重要的吧?！?lt;/br> 連訣聽完他的話，沉默了許久，在林琛的冷汗快要爬滿后背的時候，連訣在今天作出了第二次打破了自己原有計劃的決定，對司機說：“掉頭?！?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