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閉上眼睛的一瞬, 崔雪聽見了猛然放大的嘶喊聲。
下一秒，身體下墜的同時，滿是鮮血的右手手腕一緊。
他抬起頭, 懸起的心臟突然撞回了原位。
“崔隊！”
一整條手臂探到了平臺外邊, 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腕。
月光下，對方吃力地露出滿是淚花的半張臉：
“別走……”
崔雪這才后知后覺地升起恐懼的情緒：“……秦朗？！”
“我, 我在，”秦朗死死扯住他的手腕, 嘶喊道, “崔隊, 我就在這里啊！你要拋棄我了嗎？！”
崔雪看了眼腳下, 瞬時開始腿軟。他不是怕自己出什么事，而是怕秦朗被連累, 慌忙大喊：“我……我知道了，你先松……松開我！”
“不！”秦朗聲嘶力竭道, “我不允許！”
“你要是想在這里結(jié)束，我就……我就往前爬一步，和你一起下去！”
崔雪感到對方的手在顫抖，駭?shù)脺喩戆l(fā)軟, 動也不敢動。
“別，別這樣，”他顫抖著哀求, “對不起, 我……我……”
“不許動！”秦朗的聲音前所未有地強硬, 崔雪甚至聽出了絕望的怒意。
崔雪被他吼得不敢有任何動作，只好一動不動地僵在空中，被對方使勁全力拖了上去。
見秦朗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渾身都是血和泥土，崔雪面色慘白，癱坐在地，什么話都不敢說。
只緩了不到三秒，秦朗就從地上坐起，伸手把他拽進(jìn)了自己的懷里。
“……你怎么這么傻，”秦朗緊緊抱住他，痛哭著說，“你怎么可以這樣傷害自己??？你以為自己隨便找地方一了百了，你經(jīng)歷過的一切苦難就能一筆勾銷了嗎?。俊?br/>
“你太自私了，你怎么可以不顧及其他人的感受，怎么可以不顧及我的感受？！那么多期待你回到巔峰的粉絲，你一點都不在乎他們了嗎？”
崔雪搖了搖頭：“……我回不去的?！?br/>
“你別……別哭，”他這才感到一陣后怕，伸手拍了拍秦朗的背，“我不值得你對我這么好……”
“這時候知道我對你好了，知道心疼我了？！”秦朗悲怒交加，嘶聲吼道，“你算什么東西，憑什么在我面前作踐我的信仰！”
“沒有你的戰(zhàn)隊，我一點都不想去！我寧愿就下半輩子跟你一起蹲在紅塵網(wǎng)吧，偶爾打個雙排，也不想把你拋棄，去追求什么所謂的勝利和榮耀！”
“如果你不在這個世界上，我這么多年的努力，到底要證明給誰看？讓我自己在緬懷你的夜晚孤芳自賞嗎？人之所以活著，不就是為了向什么人證明自己嗎？”
崔雪愣了。
“我……我只是累了，”他沉默了一陣，說，“其實，你來的那天晚上，我已經(jīng)寫好了一封遺書，放在粉絲送我的一個盒子里?！?br/>
“那一整天，我戴著耳機，打開電臺，把戰(zhàn)隊從建立開始的歷史，慢慢地聽了一遍……”
他幾乎能背出那些段落。
“北京時間1月10日，dash戰(zhàn)隊在首爾經(jīng)歷了一場慘絕人寰的車禍，首發(fā)隊員四人二死二重傷?！?br/>
“這支被譽為傳奇的戰(zhàn)隊，最終無緣絕地求生s3亞洲杯冬季總決賽，失去了三連冠的機會，著實令人遺憾萬分?！?br/>
“事發(fā)突然，讓我們跟隨記錄視頻，來回顧一下那些年dash戰(zhàn)隊的赫赫功勛……”
崔雪無助地坐在地上，手里一個一個數(shù)過戰(zhàn)隊拿下的獎項。金銀銅牌，一個不落。每數(shù)一個，眼里的痛苦就會加重一分。
“dash已經(jīng)結(jié)束了?！?br/>
“我很努力想要反抗過，但是……它就是結(jié)束了。不論我有多么渴望它的榮光能延續(xù)下去，”崔雪抬起頭，慘笑道，“你能理解這種付出了一切，卻血本無歸的無力感嗎？”
“鐘副死了，區(qū)哥死了，他們兩個的離開，直接讓當(dāng)時的舒隊進(jìn)入了我如今的狀態(tài)，”他緩緩道，“舒隊本來想和手傷負(fù)隅頑抗下去，是我不想讓他的神話破滅，自作主張地勸他退役……沒想到，他離開之后，我才發(fā)現(xiàn)，一天沒有他在場的dash，根本就是我無法控制的野獸……”
“你是知道我現(xiàn)在不愛搜東西的。”
“因為，在舒隊離開的那段日子里，我在隊里度過了……無數(shù)個恐怖的白天和夜晚。不論睜眼還是閉眼，都是無盡的折磨……”
他閉上眼睛，長嘆一口氣：“……我啊，從那時候開始發(fā)現(xiàn)。原來，只要被我珍惜過，愛過的東西，最后都會離開我。這個怪圈，我逃不出去?！?br/>
“不論是朋友，還是家人，還是勝利……沒有什么東西是眷顧我的。他們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傷害，被困在原地?！?br/>
“我就像一顆該死的掃帚星……”
秦朗伸手擋住了他的嘴，不讓他繼續(xù)說下去。
“……別說了，我們回家?！?br/>
“回去，好好睡一覺，放松放松，什么都別想了。下周一起看亞運會直播，或者，你想做什么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陪你?！?br/>
“這個世界還是有很多有趣的東西的，”秦朗道，“你要是不想打游戲，那我們就不打了。我們?nèi)プ鳇c別的事情……嘗試一下沒做過的新事物。說不定，會遇到其他有趣的東西?！?br/>
崔雪愣了愣：“楓橋戰(zhàn)隊那邊，你……”
“我本來沒想著要跟你說，就怕你產(chǎn)生誤會。難道是舒隊告訴你的？”秦朗把他從地上抱起來，讓他拿著手電筒，拍掉身上多余的土灰，道，“我前面已經(jīng)說過了。沒有你的隊伍，我不想去。”
“我的理想是做你的突擊手，你是必要條件?！?br/>
崔雪沒有說話，須臾，才試探著道：“你……真拒絕了楓橋？”
“對，拒絕了?！鼻乩试僖淮文托牡攸c頭確認(rèn)。
崔雪像是驚呆了，好一陣才說：“你……你不走了？”
“當(dāng)然不走，”秦朗好不容易發(fā)了一次怒，這時候還在技能后搖的放松狀態(tài)，“除了這里和我家，我還能去哪？”
“我跟媽媽上回打電話的時候，就已經(jīng)和她提了，”他小心翼翼扶著樓梯邊緣滑到底部，說，“我告訴她，說我終于和偶像組隊了，一定會實現(xiàn)理想，過上衣食不缺的日子。她還說，要等我的好消息。我怎么能說反悔就反悔？”
“不提了。剛才出來的時候，奕哥已經(jīng)快發(fā)瘋了。雖然沒見到潁哥的人，但估計也離發(fā)瘋不遠(yuǎn)了……崔隊，你看你，好端端的，這是要干什么？”
良久，崔雪開口道：“舒隊走了嗎？”
“沒有，”秦朗生平第一回撒謊不打草稿，“他也找你呢。”
“……騙子，”對方道，“舒隊有過和我相同的心情，他是不會來找我的。當(dāng)初，那兩人走的時候，他……他比我要不清醒多了?！?br/>
秦朗又能說什么呢。
面對無比注重感情，在伙伴離開后心灰意冷，幾乎把自己逼上絕路的人，他難道能開口責(zé)備嗎？
他沒再回答崔雪，對方也沒再說話。
走出亂石遍布的廢墟，他把崔雪背到身上，說：“崔隊，這里回去有點遠(yuǎn)，怕你太累，你就幫我打手電吧。”
崔雪把臉埋在他的肩上，打開手電筒。
“得趕緊回去，”大喜大悲過后，秦朗幾乎要當(dāng)場虛脫，“沒想到今天贏了比賽，還比前天拿榜眼要累人。崔隊，你回去得好好和奕哥他們道歉……”
崔雪許久沒有回應(yīng)。
走了十分鐘，秦朗聽見了那人并不平靜的呼吸聲。
地上那只叫那人叫做孔明的小貓，一直遠(yuǎn)遠(yuǎn)地跟在他們背后，喵嗚喵嗚地叫著，倒像是在給秦朗打氣。
秦朗笑了笑：“多虧你啦，要不是你拖了他一點時間，我可能就趕不上了?！?br/>
鴛鴦瞳的小貓當(dāng)然聽不懂人類的語言，來來去去也只會喵嗚幾聲。
回到網(wǎng)吧，他把崔雪放在門口的電競椅上，立刻跑到座機給另外幾人打電話。
十分鐘后，張嘉弈風(fēng)塵仆仆地率先回來了，一進(jìn)門，就差點癱倒在地。
“……謝天謝地，”他甚至都顧不得自己還是個輕度潔癖的事實，連椅子都沒擦拭，就直接癱了上去，“小秦，在哪里找到這混蛋的？”
秦朗說了地址。
張嘉弈頓時一陣長嘆：“……幸虧是你去了。媽的，要不是這人身體不咋地，我真想把他暴打一頓，能打斷一條腿算一條?！?br/>
秦朗哭笑不得：“奕哥真是……一如既往的刀子嘴豆腐心啊?！?br/>
“齊哥也追上舒隊了，”張嘉弈擦了擦額上的汗，“那家伙牛逼死了，借了隔壁的自行車直接騎出去追，追了五個公交站才追上?！?br/>
“不過，不管怎么樣，”他拍了拍自己的臉，說，“小秦，多虧你了。你真的太靠譜了。如果崔隊今天出了什么事，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br/>
“你之前問過，為什么崔隊這么窮……因為，我們當(dāng)時和老東家上頭鬧得很僵，隊伍內(nèi)出現(xiàn)了很嚴(yán)重的分裂和沖突，”張嘉弈打開冰柜，拿了一罐冰雪碧，“我和齊哥一時意氣用事，闖了大禍。上面以此要挾，開了一筆巨額賠償金，說是不按時結(jié)清的話，會把我們告到身敗名裂，永遠(yuǎn)不得進(jìn)入電競職業(yè)圈?！?br/>
“崔隊當(dāng)時聽了這個事，什么都沒說，直接把他多年攢下的獎金全部拿了出來，救了我們兩個，積蓄瞬間就見底了，”他眼睛發(fā)紅，道，“結(jié)果，退役后，崔叔叔病情突然加重，需要一筆天價手術(shù)費……是我們欠了他，這個債一輩子都還不清……”
秦朗跌坐在板凳上，望著反射著光芒的水泥地板，一言不發(fā)。
他有點能理解崔雪的心情——
真是，三千大道霉運無數(shù)，一股腦全砸在這頂級非酋的腦袋上了。
比起這點，他更關(guān)心的還有另一件事。
那就是，劉琨所說的資本封鎖問題。
秦朗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地跳，根本不敢想象未來還會面對怎樣的麻煩。
在打開的電腦上，他登進(jìn)自己的qq，正想重新檢查一遍劉琨話中的細(xì)節(jié)。
但右下角閃動的頭像引起了他的注意。
點開一看，居然是一個新的好友申請。
驗證消息：楓橋戰(zhàn)隊，lamy，許音。
秦朗看了眼掛鐘，按了通過申請。下一秒，許音一個樂開懷的表情包就砸了過來：“哈嘍！我是許音，小秦你好呀！”
“……什么事？”
秦朗這時多少有些遷怒的心態(tài)。
如果不是這個經(jīng)紀(jì)人莫名其妙地過來挖他，還和他拖時間扯了一大堆其他的事情，又怎么會勾起舒羽和崔雪不好的回憶？
許音作為戰(zhàn)隊隊長，難辭其咎！
結(jié)果，下一秒，許音回道：“我從經(jīng)紀(jì)人那里都聽說了！對不起對不起，現(xiàn)在來給你道個歉！我們隊員幾個確實很欣賞你，但都反對挖雪神的墻角。都怪他擅作主張，給你惹了麻煩，真是太抱歉了！”
“不管怎么說，知道你拒絕之后，我們雖然有點失望，但總體上還是很開心的，畢竟能看出你確實是真心待他——能有這么好的隊友陪在雪神身邊，我這個做粉絲的特別滿意！”
“所以，如果不介意的話，你能不計前嫌，跟我做個朋友嗎？！”
秦朗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張嘉弈正在用消毒酒精擦手擦身，見他發(fā)呆，問：“咋了？”
“呃，”秦朗說，“l(fā)amy找我，說……說想和我做個朋友？”
“哦，不奇怪，”張嘉弈像是司空見慣一般，“許音這人挺坦誠的，對自己欣賞的人向來都是直接上手，沒什么彎彎繞繞。不像牧南天，還要別扭個一段時間?！?br/>
秦朗點了點頭，回復(fù)：“好?！?br/>
“啊，你真好，”許音發(fā)了個流淚的表情，“我還以為你要先生氣一會，都做好死纏爛打的準(zhǔn)備了。”
“下午的比賽，沒能和你進(jìn)行最后的對決，白便宜了茍王那家伙，我超級遺憾！你的切槍手法相當(dāng)好，要是把槍再壓好一點就完美了！”
“……謝謝夸獎。”
秦朗也不是很擅長和熱情的人打交道。
縱觀紅塵戰(zhàn)隊的全員，好像最最熱情的一個，是他不大遭得住的蔣小婉……
“干脆，讓小婉搬過來住吧?！鼻乩屎鋈坏?。
張嘉弈一愣，臉上露出驚詫的神色：“……?。磕阍摬粫?br/>
秦朗沒明白他那停頓是什么意思，只道：“我感覺她在的時候，隊里的氛圍會比較……活躍一點。”
張嘉弈點了點頭：“雖然很不愿意承認(rèn)，但……好像沒什么毛病?！?br/>
他話音剛落，頓時有兩個人推開了玻璃門，走了進(jìn)來。
“……潁哥？小婉？”
“我的媽誒，”蔣小婉撐著腰大口喘氣，“潁哥剛才給我打電話，讓我出來幫忙找人。龜龜，我剛來大姨媽，累得不行正想睡覺，突然被喊了起來?！?br/>
“……噗。”秦朗忍不住笑出了聲。
崔潁卻沒有笑，他徑直走到崔雪面前，仔細(xì)地看了兩眼，確認(rèn)對方并無大礙，這才一屁股跌坐在地，伸手把那人晃醒。
“啊，我的傻弟弟啊，你是嫌哥哥還不夠短命嗎，這么折騰我……”
“就是，”蔣小婉叉著腰，瞪著睡眼朦朧的崔雪，嫌棄道，“老板這個大豬蹄子，撩了秦哥就想跑！不行，秦哥你得回去家法伺候，來個棍棒教育啥的，讓他幾天下不了床，就不敢到處跑了！”
一頭霧水的秦朗&一頂亂毛的崔雪：？？？？？
張嘉弈也被她的話徹底驚呆了：“……出現(xiàn)了，婉言婉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