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遺盤膝坐在懸崖邊上,雙眸緊閉,膝上端正的放著一把古樸的六弦琴,琴身通體黝黑,上面雕刻著一株黑色的百合,花朵栩栩如生,兩個篆字確如鮮血般殷紅,天地一片靜謐,瑟瑟秋風(fēng)卷著幾片枯葉漫天飛舞。
“領(lǐng)悟得怎么樣了?”銀狼端坐在懸崖的另一端,雙目突然睜開,精光閃爍,直視著路遺平靜堅毅的臉龐。
“可以一試?!甭愤z淡淡的回答道,嘴角噙著一絲笑意,十來日功夫,他整個人似乎多了一種氣質(zhì),比以前顯得更沉穩(wěn),更內(nèi)斂,原本看起來清秀英俊的面目增加了幾分凌厲。
“好,不必留手,盡力施為吧。”銀狼看了看路遺,滿意的說道,然后雙手一翻,膝上也是多了一把六弦琴,不過這一把琴明顯看起來年代沒有問情那么久遠(yuǎn),但也不是凡品,琴身上也有雕刻,不過刻畫的卻是半截殘竹,側(cè)面兩個端端正正的大字:清韻。
路遺再不答話,神智慢慢的融入天地之間,一股若有若無的悲愴之情四面八方的向自己腦海涌來,問情,問的天下正義何在;問情,問的紅顏可還安好;問情,問的天下不平之事。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悲愴之意越積越多,漸漸的在路遺神智中化為彌天殺氣,不知不覺間,凌厲的氣勢已經(jīng)從路遺的體內(nèi)慢慢的滲透入周圍,周圍的諸般事物像是感受到這一股殺伐之意一般,都有些惴惴不安起來。
“很好,你已經(jīng)能夠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感悟出琴意中的殺伐之道,不過,你要小心了,我的清韻已經(jīng)有些躍躍欲試想要會一會問情?!便y狼面含笑意的看了看路遺,不過瞬即面容一整,十指輕輕的搭上琴弦。
“箏……”
清脆的琴音在銀狼十指跳躍間歡快的流淌出來,琴聲明快簡潔,透著一絲空靈之氣,讓人仿佛置身世外仙境,渾身不染一絲塵埃,說不出的舒暢,忍不住的想要隨著琴音放松自己的身心四肢,慢慢的進(jìn)入夢鄉(xiāng)。
路遺微微一笑,無相梵天決仿佛當(dāng)頭棒喝般的把那略微有些困意的神智一下震得神清氣爽,心神微動,膝上的問情似有所感,一股血脈相連的如意感覺漫上心間,右手按住一根琴弦,左手輕輕一劃。
路遺的面色不變,仍然是不疾不徐的瀟灑彈奏,而且整個人也漸漸的融入琴聲之中,舉手投足之間圓潤如意,游刃有余,彷佛不是在比試,而是在享受《玉磯》一曲帶來的那份愉悅,那份感悟。
反觀銀狼,他就沒有那么輕松了,額頭已經(jīng)微微見汗,要是單論修為,他自然是比路遺高出一兩個層次,但是琴棋書畫,尤其是前兩樣,對個人頓悟的要求極高,加上路遺對九絕狂人的那種深入的理解,更是讓人和琴之間有了一種超然的聯(lián)系,隱隱達(dá)到心意相通的境界。
漸漸的,銀狼清韻占據(jù)的天地空間變得越來越狹小,那再外行耳中聽起來猶如天籟的琴聲已經(jīng)慢慢的開始反噬己身,難道就這么敗了么?銀狼有些不甘心,自己侵淫琴道好幾百年,雖說敗給自己的二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是好勝之心人人皆有,哪有不拼之理?當(dāng)下咬了咬牙,咬破舌尖,一道血箭激射而出,準(zhǔn)確的落在琴弦之上。
雙手猛然收回,體內(nèi)澎湃的真氣翻涌,十指連彈,琴聲猛地一變,原本那動聽的天籟轉(zhuǎn)變成修羅煉獄,空間再次往問情那一方撲去,隨著自身精血慢慢的滲透入琴音,虛空中逐漸幻化出一雙骷髏大手,大手寬達(dá)九丈,路遺一人一琴和這雙骷髏大手比起來顯得渺小異常。
“你仔細(xì)了!”銀狼暴喝一聲,雙手一拍琴身,整個人冉冉升入虛空,頭上長發(fā)飛舞,原本俊逸瀟灑的面龐變得猙獰可怖,活脫脫一個地獄來客。
“呵呵,大哥,你已經(jīng)曲解琴之道,所以今日你斷無取勝之道……”路遺面上沒有半點(diǎn)驚慌,反而淡然的說道,抬頭看了看銀狼,雙目一閉,對那些幻想不聞不問,心中只有一把古色古香的琴,而琴,就是這一瞬間天地的主宰,心隨意動,十指連連撥弄,那殺伐之氣頓時像是海納百川般的四面八方匯聚而來,讓路遺整個身體周圍都染成了血紅之色,而這血紅之色中間還夾雜著淡淡的金光,神圣莊嚴(yán)。
“那也未必,修羅煉獄咒!”
銀狼不為路遺的言語所動,雙手連彈,反而加快催動琴音,那一雙骷髏大手慢慢的向下壓迫,空氣中傳來靈魂不甘的嘶吼,像是要擇人而噬。
路遺面色也漸漸的變得沉重,這是銀狼傾力一擊,自然也是怠慢不得,雙手飛快的變幻著法決,把《玉磯》發(fā)揮到極致,那匯聚而來的殺伐之意在頭頂凝結(jié)成一道堅實(shí)的血色之盾,緊緊的將己身包裹著。
骷髏大手和血色之盾一接觸,虛空微微一震,路遺和銀狼的雙眉也都是同時一皺,并沒有爆發(fā)什么巨響,但是這一接觸的危險,卻比那硬碰硬的招式更甚,說是比琴,其實(shí)比的是二人神智的堅韌,稍有不慎,就會落個神智重傷。
路遺暗暗提了一口氣,體內(nèi)的無相梵天決飛快的運(yùn)轉(zhuǎn)起來,剛開始碰撞之后帶來的那股惡心暈眩之感,頓時消散幾分,難怪那九絕前輩對無相梵天決推崇備至,果然不愧是佛家無上法門,對于守本心,明見性,果然有獨(dú)到之處,隨著無相梵天一個周天行完,那種不適,已經(jīng)全部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神智更為清明,而且那凝聚成形的神智如老僧入定般的盤膝在識海中打坐,低低的禪唱讓路遺精神一震。
“嘿嘿,看來是該我反擊了!”路遺心中暗想,雙手法訣一變,左手掌猛然伸直,牢牢扣住六根琴弦,一音不發(fā),那原本和銀狼琴音幻化的那只骷髏大手糾纏不清的血色之盾頓時變得稀薄起來,像是被擊碎般的碎裂開來。
“哈,二弟,我看你還是認(rèn)輸吧?!碧摽罩械你y狼看到那碎裂的血色之盾哈哈大笑,暢快的大叫道。
“我看未必,大哥你要當(dāng)心了?!?br/>
路遺劍眉一挑,嘴角噙著一絲笑意,左手松開最外邊的一根琴弦,右手斜斜往上一挑,像是拉弓射箭般的猛然將勾著琴弦的無名指一松。
“叮叮叮……”一串細(xì)密的琴聲激起綿長的尾音,余韻不絕于耳。
銀狼剛剛放松的心神驟然警兆頓生,“不好!”心中暗自驚呼一聲,果然就瞧見那一串細(xì)密的琴聲在距離骷髏大手還有一丈距離左右的時候飛快的凝聚,四面八方的天地靈氣都被調(diào)動起來,琴聲從虛偽漸漸化為實(shí)質(zhì),冰冷如刀,一把透明而鋒利的斷刀。
突然像是地底埋有重磅炸彈一般,以路遺為中心,方圓幾十米的范圍狠狠一震,所有的林木花草瞬時化為齏粉,形成一個規(guī)整的圓圈,中心就是路遺,而那些齏粉紛紛飄忽起來,像是被人賦予了靈魂一般的瘋狂向著骷髏大手沖擊,一顆塵埃的力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是所有的塵埃都凝聚起來的時候,那威力自是猛不可擋,而且無孔不入。骷髏大手狼狽的開始后退,既要抵擋那一把透明般的斷刀,又要分心對付這些塵埃,已經(jīng)讓它捉襟見肘。
“來得好!”銀狼大喝一聲,騰出右手又從融環(huán)里面取出一把琴來,琴只三弦,琴身也長不過一尺,通體焦黑,像是被火燒過一樣,銀狼面色凝重,右手狠狠一拋,那黑琴自行飛入虛空,穩(wěn)穩(wěn)停在骷髏大手的上方,頓時鏗鏘之聲大作,聲音刺耳難聽。
路遺眉頭一跳,這是什么琴?真不知道是何人所制,琴音如此難聽,簡直有辱斯文,不過偏偏這像是金鐵之聲的難聽聲音,反而讓路遺原本已經(jīng)平息下來的氣血又開始有一些浮躁,看來還真是有些古怪,收起小覷之心,無相梵天決穩(wěn)穩(wěn)鎮(zhèn)住識海,任你變化萬端,我自如清風(fēng)過山崗。
果然,虛浮的氣血再次慢慢的變得沉穩(wěn),是該結(jié)束了,路遺左手又松開一根琴弦,然后右手雙弦齊撥,那透明的斷刀頓時起來變化,慢慢的變長,殘缺的地方像是會生長一樣,開始飛快的凝聚出來。
銀狼睜眼一瞧,嘆了一口氣,苦笑著搖了搖頭,今日就算是拿出我的底牌,在這琴道上也是占不到半分便宜啊,后生可畏,幸虧這個少年是自己的結(jié)拜兄弟,要不日后還真是一個勁敵,假以時日,成就絕對是自己望塵莫及的,不過到了這一步,憑他那高傲的性格自然也不愿意輕易認(rèn)輸,口中念念有詞,那骷髏大手也是搖身一變,化為一個數(shù)丈高的巨大人形,張著大口,厲嘯著做困獸猶斗,黑色的短琴黑芒暴漲,像是一把巨劍,狠狠的斬向問情激發(fā)的那柄透明大刀。
“鏗!”金鐵之聲大作,路遺心神一跳,面色頓時變得蒼白,琴音之道上自己自然是不吃虧,但是雙方修為的差距還是存在的,看來不動用后幾根琴弦,是沒有辦法取勝了,當(dāng)即左手一松,六弦頓得解脫,右手伸掌一抓,連珠彈向虛空,琴聲頓時如雨點(diǎn)一般密集,鏗鏘激昂,攝人心魄,奪人神智。
虛空中所有的幻想在問情六弦盡出以后盡皆化為虛無,銀狼凝聚的骷髏巨人也是轟然破碎,緊接著就聽見銀狼一聲悶哼,嘴角溢出一縷鮮血,面色蒼白之極。
“大哥!”路遺見狀大驚,連忙收起問情,一步邁入虛空,扶著銀狼緩緩落到地面,面上盡是歉疚之色。
“無妨,無妨,二弟,《玉磯》在你手中方可稱為是神乎其技,愚兄佩服?!便y狼伸手隨意的擦去嘴角血跡,微微一笑。
“小弟冒犯了,下手不知輕重,連累大哥負(fù)傷,實(shí)在是慚愧。”
“你我兄弟切磋,何來如此一說,哈哈哈,今日愚兄也算是了卻一樁心愿,不勝快意?!便y狼倒是灑脫得多,伸出雙手摟著路遺的肩膀,看到路遺還有些自責(zé),心中也是有些感動,微笑著道:“愚兄竊占問情幾百年,今日方見它真正的威力,而且是出自自家兄弟之手,豈不快哉?”
當(dāng)即盤膝坐下運(yùn)轉(zhuǎn)功法,不消片刻,臉上蒼白之色頓消,路遺總算是完全放心下來,四目相交,哈哈大笑起來,聲震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