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兩旁站著如今在祭司之位以上的諸位神侍。
文官用不含一絲變化的語調(diào)念著條文:
“第五殿則第一章第二節(jié)第二條,副殿主條例。光族與暗族的副殿主各一位,在上任殿主離任后,輪流接任殿主職位。副殿主的選任,則是從時任光族和暗族的神官中各任一位?!?br/>
傅繁英殿主是光族人,她離任后,理論上是當(dāng)時的暗族副殿主接續(xù)殿主的位置。
原本理應(yīng)是賽德副殿主,但是他的猝然離世,讓暗族副殿主的選拔一下子成為了萬眾矚目的事宜。
畢竟,這任副殿主的選拔,就相當(dāng)于下一任殿主的選拔。
“光族的神官,目前只有艾玫曉神官一人。吳蛟副殿主離任后,由你接任。另外,姜禮祭司提為神官?!备捣庇⒖聪虬禃浴?br/>
艾玫曉走到前方,穩(wěn)穩(wěn)的向殿主行了禮:“艾玫曉接令,感念神之恩典。我發(fā)誓必將用靈魂侍奉神明,忠于第五殿,即使付出鮮血,也必會守護(hù)第五殿的名譽和公正,將此世隔絕于異界罪惡之中?!?br/>
“很好。艾副殿主,愿神恩永沐于汝。”
“至于暗族副殿主的職位,目前有克里馬科斯與洛文兩位神官?!?br/>
洛文有些不安的看向克里馬科斯,不過對方只是如往常一樣的平靜。
傅繁英停了片刻。
洛文神官有些沉不住氣的道:“傅殿主。我年資比克里神官要輕不少,還是……”
傅繁英打斷道:“黑暗神已經(jīng)傳諭于我如何選任了。洛文神官不必著急。”
侍從們搬上來一個紙箱,上面寫著第五十六任暗族副殿主幾字。
“這是……”洛文奇怪的瞪大眼睛。
“黑暗之神神諭?!备捣庇⑤p輕說道,一殿的人都跪下傾聽,“本次暗族副殿主的選任,以抽簽的方式抉擇。”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此乃黑暗神方才傳送來的東西,抽到有紅色圓點的就是下任的暗族副殿主?!备捣庇⒄f完,沒有一絲笑容的打量了全場。
“可是……抽簽?”洛文神官的臉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克里馬科斯神官依舊沉默著,他和艾玫曉交換了一個眼神。那位和他同屆神侍,幸運的存活于邪使爪下,如今也依舊奮戰(zhàn)在一線的女性,經(jīng)年沉淀所散發(fā)的麗然而沉穩(wěn)的氣質(zhì)毫無改變。她注意到了克里馬科斯的視線,微微的點了點頭。
“請問……我們是要怎么做?!?br/>
克里馬科斯淡淡開口。
“這個紙箱里,有兩個紙簽,對折疊好,你們分別抽出一個,然后打開確認(rèn)里邊的記號?!?br/>
“有記號就是中了?”洛文走上前去,將手伸入扁平的紙箱,很空,掏了掏,才掏出一張折疊嚴(yán)密的紙片。因為折疊的層數(shù)頗多,只有手掌十分之一的大小。
克里馬科斯也隨后取出了一個。
他仔細(xì)的將紙片打開,層層疊疊,最終一張明信片大小的紙片,白皙如新,展現(xiàn)在他的眼前,什么都沒有。
“啊……”
洛文神官發(fā)出了輕輕的叫聲。他看了看克里馬科斯。
天頂上的壁畫上,神明肅然的凝視著殿內(nèi)。
兩人都沉默的凝視著對方幾許。
“是我沒中?!甭逦纳窆俚淖炖镎f出了這句話。他的神色中閃過了一瞬的惋惜,但很快笑著,如釋重負(fù)般的看著克里馬科斯,展露了如同猜拳輸了后,有些不服,但是依舊天真的、孩子樣的眼神?!半m然本就是該克里前輩的?!?br/>
克里馬科斯臉上的情緒毫無波動,他點了點頭,走向殿主的方向,隨手將紙放回了箱中。然后卻好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將紙又拿了出來,展示了其中的紅點給眾人。
隨后,他向殿主行禮。
“克里馬科斯氏,叩謝神恩。我發(fā)誓必將用靈魂侍奉神明,忠于第五殿。”克里馬科斯跪下,淡藍(lán)色的軟發(fā)不長,但恰能展現(xiàn)風(fēng)的飄逸,聲音依舊是有些纖細(xì)的,但同時,矛盾的,卻給人嚴(yán)肅沉穩(wěn)的印象。他的雙眼中,雖如冰海般冷淡,但卻閃耀著經(jīng)年的穩(wěn)重和智慧,“……即使付出鮮血,也必會守護(hù)第五殿的名譽和公正。并且,在此一點上,希望我已理解黑暗之神的教誨?!?br/>
艾玫曉在側(cè)面,看到克里馬科斯的左手似乎有些流血一般。
傅繁英良久沒有說話,然后,她滿意的笑了。
“恭喜你,克里馬科斯副殿主。我與黑暗神都沒有看錯。”
她想起了黑暗神對她所說的話——
“告訴他們用抽簽,以紅色圓點為證,但是,兩張紙上都不要畫出圓點。”
“這,但是……”
“黑暗之中,只有真正相信自己命運的人會獲得青睞。殿主不必憂心。會有結(jié)果的?!?br/>
殿主猶豫良久,說道:“黑暗神,請恕我直言。這并不公正。”
“公正乃是出于傳統(tǒng)而非理性??傆幸蝗?,變通與妥協(xié)必不可少,而您能從這樣的選拔中看到,您的繼任者究竟是什么樣的人——這點,我亦希望看到。從影燈手里逃掉兩次,除了那位深受奇跡的風(fēng)雅女神眷顧的艾玫曉以外,就只有這位受到吾之暗影眷顧的神官了。”
傅繁英明白黑暗神所說的是克里馬科斯神官。他與艾玫曉一樣都是影燈屠殺中的幸存者。
“如果他仍然不明白黑暗之影的背后為何,那么此次,我也希望讓他明白。第五殿畢竟仍然是我所賜下的神賜寶具所守護(hù)的地方,我也希望它能長久續(xù)存?!?br/>
黑暗神明言了他所希望的下一任殿主是誰。
傅繁英卻其實明白了黑暗神話語背后的意思。
她有些苦澀的道:“第五殿不會再輸給影燈。”
黑暗神焰影沉默了片刻。
“殿主其實并未明白吾之意思。不過,觀測混沌的結(jié)果,也是一趣。殿主當(dāng)我教唆罪惡,也無不可?!?br/>
他單方面切斷了通訊。
*****
普帝國,首都,普迪。
燕子在窗外的巢中歇息,偶爾能聽見蟬鳴。大地已經(jīng)休憩,只有微弱的月光還輕撫著每家每戶的房檐。平靜、悠然的時光,在睡夢中流逝。
“夜深了,太子殿下,也到了您休息的時間了?!?br/>
“是嗎?!庥俺悄沁?,有消息了?”
雕花的木椅頗為高大,龍戲牡丹的圖樣活靈活現(xiàn),四個角上還分別刻著靈蛇、翔燕這樣的吉祥物事。但在高貴中不失幾分家常,畢竟,這只是寢殿,并非處理公務(wù)的正殿。
“半個小時前,傅繁英殿主聯(lián)系了皇室的傳訊府?!?br/>
坐在這華貴木椅上的,是一位朗目疏眉的青年,眼神銳利,但也秀氣飄逸。
“是克里馬科斯神官吧。”
很快說道,青年的目光隱隱含著如雄獅般的自信,可謂人中龍鳳。
“您明鑒,正是如此?!?br/>
“以他對抗影燈的資歷,也是必然的。影燈再次出現(xiàn)……第五殿會怎么應(yīng)對……”青年將手中的書冊放在鑲著一大塊大理石做臺面的桌上,將手合握于桌上,“另外,姜禮祭司怎么說?!?br/>
“回您的話,祭司大人也傳訊回來,一是,他現(xiàn)下被升上神官;二是,他言克里馬科斯是個很會審時度勢的人,表面上重視公平,應(yīng)該不會在明面上太過于偏向暗族。但他私下里的手段值得注意??死锺R科斯是音夢人,在音夢也有親屬,不過他并未有婚姻和兒女,至少他沒有調(diào)查到有。目前而言,似乎無甚把柄。……他還匯報了瑞德公主的事情,公主一切順利?!?br/>
“……”
普帝國的皇太子羅麟至,在普帝國帝皇祭祖的三月中,代掌國事的青年,閉眼沉思了幾許。
御桌上的木雕百子獻(xiàn)壽陪著主人穩(wěn)坐如松。
“另外,姜禮匯報說,光族的下任副殿主是艾玫曉神官,雖然她原本出生于普帝國的邊境城市,但她從上學(xué)起就在風(fēng)雅學(xué)院學(xué)習(xí),升為第五殿的祭司之后已經(jīng)入了光影城籍貫,已非普帝國人。而且在五年前她的母親去世于普帝國后,她現(xiàn)在和暗族的關(guān)系反而更緊密些許,由于她曾經(jīng)在光暗的沖突調(diào)停中做出貢獻(xiàn),她和鏡月的前族皇,暗族沄枝的族皇和皇妃,風(fēng)露的族皇等人都有不淺的交情。姜禮說,不知艾玫曉會否如吳蛟副殿主或者傅繁英殿主一樣,偏幫普帝國?!?br/>
回報此事的,是曾經(jīng)陪伴老帝皇多年的心腹侍奉,被指為輔佐人的老臣。四五十的年紀(jì),兩鬢微白,目光睿智。
羅麟至睜開了眼睛,他扣了扣大理石桌面,清脆的響聲傳來。
炎熱的風(fēng)讓室內(nèi)降溫的冰塊融化成了白霧。
“她不足為懼?!倚枰赖氖牵刍试f讓調(diào)查的事情查清了嗎。暗族那邊,沒有打草驚蛇吧?”
老人的眼中露出了笑意,他正色道:“雖然不能確證,但是那邊也和這邊有了聯(lián)系,如果順利,動搖鏡月的族皇之位也有很大把握。無論是重查沄枝二十年前的皇室丑聞也好,還是鏡月的事情也好,讓暗族陣腳自亂的事情我們準(zhǔn)備了好幾件。之后……”
眼神中的銳利有幾分冷酷的余威。
“繼續(xù)辦下去。如果揭發(fā)出來,情況合意的話,應(yīng)該能讓姜禮取代艾玫曉的位置吧?!?br/>
“不僅是取代?!绻@件事是真的,她死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