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是纖長如玉的芊芊素手,素手濯水中,細膩之余帶著瑩白的光澤,.
一只是纖巧玲瓏的小手,肉乎乎的手指顯然是屬于孩童,帶著幾分玉的質感。
素手來自一位纖眉素唇的女子,眉目如畫溫婉似紗,怎么看都是一位足不出戶的大家閨秀,每日只應吟詩作對,品茗閱卷,丹青幾筆素琴幾聲,偶爾思及未來夫婿便兩腮飛紅左顧右盼唯恐第二人知。
小手的主人是一位濃眉薄唇的男孩,忽閃忽閃的黑眼珠充滿了孩童的好奇,小臉微紅薄唇微抿,專注得仿佛在搭建一座屬于自己的華美城堡。
但此刻素手卻被清水泡的微微虛浮發(fā)白,纖細的手指有節(jié)奏地揉搓著素白紗衣上硬幣大小血漬——那是這位母親作女紅時不小心刺破了手指,她看著血漬逐漸變淡變淺,微顰的眉頭開始舒展。
小手也在水中,只是年幼力微,那件細綢童衣上的黃綠色草木汁液,努力了好久依舊那樣耀武揚威地停留在那里,男孩不耐地抬眼望了一眼母親,卻在對方溫煦平和的注視下重新低頭攻克眼前的敵人。
一個時辰之后。
“渚兒很了不起哦!”母親雙手張開童衣,看著潔白如新的衣服微笑贊嘆道,而男孩緊抿著嘴唇:“媽媽才了不起呢?!?br/>
而他手指的地方,卻是一個精致的竹編籃子,里面滿滿的疊放著洗凈未晾的衣物,而少年這邊,卻空空如也。
女子愛憐的撫過男孩毛茸茸的腦袋:“媽媽九歲的時候,可是連這水都未曾沾過的?!?br/>
“那媽媽現(xiàn)在為什么又要洗衣服呢?”男孩眨著眼睛:“明明有人可以幫我們洗啊?!?br/>
女子微怔了一下,抬頭望了一眼遼遠的碧藍天空,莫名微笑,“大概是,想學著做一些原本能做的事情吧?!?br/>
言罷女子輕輕擊掌,兩個白衣婢女迅速走進:“柳葉梨花,去把這些拿出去晾了,記得要在入夜前收好,渚兒的分出來放他房里?!?br/>
隨著婢女低聲應是,女子站起身來,帶水的雙手在雪白的毛巾擦拭干凈,又仔細給男孩依樣擦了,然后笑道:“渚兒可以出去自己玩了,可別忘記功課哦?!?br/>
渚兒乖巧地點頭應是,隨后一眼的溜出門去,快步跑向一個策劃已久的秘密之地。
這是一座秀美的山峰,不高卻頗為險峻,在山的頂峰建筑著一座古典的莊園,這里便是故事起源的地方。
這座山峰名為瑯琊,山莊原本名為瑯琊山莊,在這位母親選擇居住于此之后,便更名鳳眠山莊。
這是一座普通的貴族莊園,周圍零散地居住著一些租種貴族土地的佃戶,依靠這些零散的租子,頂多不過是維持一個十人左右沒有應酬交往的開銷。
簡單而言,這就是一個落魄貴族的典型生活。
這座莊園唯一值得夸耀的是,它是距這個帝國的首都所在的蘭藍圣城最近的地方。
因為蘭藍圣城是一座湖中之城,位于大陸上最大湖泊——被蘭葉人尊稱為圣湖的中央,由一座天然島嶼為基礎構建的永不陷落之城。
而這座莊園則是距離圣湖最近的人類居住點。
這位渚兒姓葛名渚,是這蘭左郡有名望族葛家的嫡系,只是他的父親在他未出生時因為一些現(xiàn)在仍沒有人能說的清的意外身亡,留下這對孤兒寡母在葛家孤苦無依。
正當所有人都對這位父親留下的頗為豐厚的遺產虎視眈眈之時,這位平日里溫婉可人的母親——其名為安檸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為之驚詫的決定。
在這位父親頭七的最后一天,安檸平靜的獨自帶著身孕為亡夫送上一幅挽聯(lián)之后她找到了葛家族長,自愿放棄了他名下的所有財產,全部充入族中公用,只想保留那座瑯琊山莊用以奉養(yǎng)己身,待守喪期滿,她謝絕了所有人的挽留,帶著剛出生滿月的兒子,離開了那座繁華的蘭陰城,來到了這個圣湖畔的莊園。
而這一切都與此時的葛渚無關,他一路小跑跑出莊園,沿著青石的路徑跑下山路,絲毫來不及理會那些看到他便駐足行禮的附近農夫,只因他心中潛藏著一個難以抑制的沖動。
他要去冒險。
那是他前日從閑談的婢女中聽說的,有一只幼年的精魅,半年前在圣湖邊住下,它用冰雪構建了一座龐大的宮殿,里面更收藏著無數(shù)的奇珍異寶,曾有幾個膽大的青年想要結伴去一探究竟,誰料想才剛剛踏足邊界,萬里無云的天空便下起雞蛋大小的冰雹,砸得他們一個個抱頭鼠竄呢,之后再也沒有誰敢深入那片土地。不過好在這只精魅顯然心地善良,從未外出傷人,甚至連偷吃自家雞鴨這種保留節(jié)目也從沒有興趣演出。
試想一下,一座寒冰鑄成的宮殿,里面居住著神秘善良的精魅,外加無數(shù)珍貴的財寶與靈異奇妙怪談,任何一點都足以促成一場美妙的探險,更何況四點兼?zhèn)洹?br/>
少年的心,永遠不知道危險二字如何書寫。
況且這個男孩自幼隨母親學有魔法,倘若給他大顯身手降服精魅的機會,想必他一定更加開心。
一只未成年的精魅嘛?小意思。
當然這件事葛渚未敢向安檸媽媽提及,因為他知道絕對不會被批準。
由此可見,我們的葛渚小朋友真真不是什么書呆子。
稚嫩的小腳在制作精良的牛皮靴中逐漸生疼起泡,遠方的山上莊園更逐漸模糊變淡,原本還稀疏可見的田間農夫此刻也無影無蹤——圣湖湖畔是神圣土地,不允許任何人私有,耕種。
再走近,那線原本微茫的藍色闊大開來,接天的碧波蕩漾,無數(shù)水禽在湖面上縈繞盤旋,不時有清脆的鳴聲傳來。
男孩的心頓時變的歡喜起來,圣湖是所有蘭葉人心中永遠的驕傲與感情寄托,雖然已經看過無數(shù)次,但此刻相見,依然無法抑制住心底的那種憧憬與喜愛。
然后,他看到了那座傳說中的“冰雪宮殿”。
其實從任何角度來看,這座低矮的小冰屋都稱不上宮殿——四四方方的冰塊堆砌而成的簡單而粗劣,只有兩個自己那么高,大小也不過向自己的那個房間般大小。
他不由腹誹起那兩個婢女:“到底你們聽說過的版本被添油加醋多少次了?!?br/>
不過既然來了,那自然不能空手而歸,抱著賊不走空的單純想法他大著膽子走近冰屋。
然后發(fā)現(xiàn)天黑了。
抬頭。
劈頭蓋臉的冰雹從晴空萬里的天空砸了下來。
葛渚連忙從懷中取出一個鐵鍋頂在頭上,長途跋涉的男孩在這點小準備上做得還算充分,他一手支住鐵鍋一手撫胸:“為什么偏偏這個是真的?”
支著鐵鍋的男孩在冰雹中一路狂奔,噼噼啪啪的炒豆聲從頭頂傳來震得頭皮一陣陣發(fā)麻,原本在外面的小手被貨真價實的冰雹砸了一下也忙不迭地縮入鍋中。
百步距離,經歷時驚心動魄感覺度日如年,但當此刻完好無損的站在冰屋之前,看著那沒有門洞的大門時,不覺心中豪情萬丈。
一手放下鐵鍋支在墻角,這位山上的小貴族探頭探腦的走進這間似乎潛藏著無數(shù)危險的精魅巢穴。
冰屋很亮,有清澈的光線從半透明的墻壁屋頂透入,將屋內照的很亮堂,還有一種淡淡的清冷花香,沁人心脾。
屋中被簡單地分為兩間,幾乎沒有任何家具,他進的是外間,只有簡單的冰桌冰椅,四周只余墻壁。
冰桌上是一個簡陋的沙盤,他低頭望了一下,只見上面用指尖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娟秀小字,比如“清于心止于靈是為道也,吾之所遵?!痹┑鄣摹都覈凇罚痄距止玖艘幌?,“沒想到這只精魅還蠻有品位的?!闭f著隨手在冰盤上補上一句:“道可行于天下,或不行,或可之,可知乎?”
寫下這句,他心滿意足地踏入內間,同外間不同,這里有一張小小的冰床,床上鋪著很薄的白色棉被,而那撲鼻的清冷香氣在這里也越加濃郁。
而床的對面是一張供桌,同樣是以冰為材質,供桌上方被人為磨出一個窗口,雖密不透風,但玲瓏剔透可清晰望見那浩渺的圣湖。
但葛渚的全部心思卻被另一樣東西吸引,以至于忘記了周身的一切。
那是一塊玉。
一塊通體碧綠靈光流轉的曠世美玉,不過半個手掌大小,天然成葉形,葉片的脈絡紋理清晰可見,此刻被供放在桌上正對圣湖,仿佛是一座正被祭奠的牌位。
但小葛渚卻宛然不知這塊美玉究竟有著怎樣的身份與價值,又經歷了多少雨雪風霜與歲月風沙,但他知道這塊玉很漂亮,而且看樣子,很貴重。
這就夠了。
在所有的冒險故事里,最后的主角經歷艱險后一定會收獲寶藏滿載而歸。
當然葛渚也是這樣認為的。
他一把抄起那塊美玉,轉身,準備離開這座對他而言已經不再神秘的地方。
門口卻站著一個人。
是一個與他差不多高的小女孩,冰肌玉膚,粉雕玉琢,水藍色的長發(fā)垂及腿彎。
其實我更想說的是,這位無聲無息來到門口的小姑娘,全身上下只怪這一件破破爛爛的白裙,有大片雪白的肌膚裸露在外。
葛渚看著眼前漂亮的小女孩,微微慌亂:“這是你家嗎?”
女孩原本散亂的目光在偶然觸及他的右手之后驟然聚焦,便仿佛突然發(fā)現(xiàn)獵物的夜鶯一般,她一言不發(fā)的快步上前,劈手就要奪取葛渚手中的葉狀美玉。
葛渚下意識的回縮,避開了第一波攻勢。
但隨即,他被這位兇悍的小女孩直接撲倒,她近乎蠻不講理地將葛渚整個身體壓倒在冰床之上,葛渚腦袋碰到了堅硬的冰面不由大聲呼痛,而女孩并不罷休,上前直接騎坐在葛渚胸口,一手按住他的右手,一手就要去奪那塊玉。
原本葛渚還在為私闖她的閨房而隱隱不安,但此刻被如此對待,不由生出了怒氣,空出的右手用力拽住女孩頭發(fā),用力回拉的同時拼命掙扎,力圖掙脫女孩的鉗制。
女孩頭發(fā)吃痛,純藍的眼眸閃過不耐,沒有絲毫猶豫,編貝般潔白整齊的細小牙齒露了出來,照著葛渚左手臂狠狠咬了下去。
葛渚強忍著手臂劇痛,左手不松的同時也張嘴咬向少女的右手,女孩看到他的動作,不顧后頸頭發(fā)受制,一記勢沉力猛的頭槌砸上了葛渚額頭。
葛渚面對如此霸道的攻擊,眼前一黑,直接暈了過去。
這樣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數(shù)對女孩而言亦不輕松,她搖了搖也有些發(fā)暈的小腦袋,繼續(xù)從葛渚有些松動的右手中摳出那塊美玉重新放回供桌,然后才開始用心打量起這位不速之客。
雖然額頭上有一塊不太雅觀的瘀傷,但不得不說葛渚依然是一個很漂亮的男孩子,眼睫毛黑細而長閉上眼睛給人一種寧靜的美感,讓女孩不又生出了不如將他留下來給自己暖床的邪惡想法。
但想歸想,女孩還是用一只手拽住葛渚衣領,一路拖著將他扔出門外,中途由于自己裙子因方才的打斗徹底碎掉,便毫不客氣的扒下葛渚的外衣給自己套上。
做完這些的女孩回到屋中,一眼掃到那塊被葛渚改動的沙盤,閱畢之后不由眉頭一顰,抬指在上面批下大言不慚四字,寫完之后女孩愣了片刻,又盯著沙盤半響,竟莫名笑了起來。
原本清麗冷漠的女童在這個笑容下如冰雪消融之際微綻的藍色蓮花。
很美。
然后女孩走出屋內,因為外面還晾著一個不知死活的闖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