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舔上了村口的照壁映紅了夜色里的翠微山。紅的火咆哮,熱的血蜿蜒,血河里有爹的血也有娘的血。我躲在破缸里意識混亂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xiàn)實(shí)。那粘稠的顏色長在了我的眼珠子上,不管睜著還是閉著都貼著往下淌。我胃里一陣惡心終于忍不住趴在床邊嘔吐。
“不要再想了!”清音過耳,檀香撫面,我胃里好受了些。有一只手掌貼上我的額頭,溫暖干燥。這音,這香,這暖,都來自我身邊這人。
是他救了我,在我快要被瓦缸的高溫烤干的時(shí)候缸壁倏然炸裂沒有傷我分毫。這男子就立在我面前,白衣烏發(fā),面容和暖,偕三江春風(fēng)五湖微瀾隔離周圍張狂的血腥與灼熱。
之后,之后我便昏迷了。
醒來時(shí)他正拿手帕濕潤我干裂的嘴唇,我躺在這張竹床上。
“你是誰!”出口盡是破裂的聲音幾乎將我全身氣力耗盡。他不動聲色地拖住我后撤的脊背,似斟酌出口:“你別亂動,燒傷不易痊愈,傷口破了則更要棘手?!闭f罷微頓,續(xù)道:“我叫羅玄?!?br/>
喉結(jié)微振奏出清吟,高山流水灌入我五臟六腑,四肢百骸盡被春風(fēng)拂過。這大概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的一句話了吧。果然,我余生難忘。
他說他是游方郎中,那晚恰巧路過救下了我,讓我安心養(yǎng)傷。
爹娘生死未卜,我怎能安心?!“恩公!恩公可曾見我爹娘!子院中那魁梧的漢子和一位嬌小女子!“我眸中進(jìn)出光芒死死擒住他面容不敢錯過一絲一毫。他只遲疑,目光暗淡似同情,又無奈?!拔?”的一聲,周遭一片慘白我聽不到半點(diǎn)聲音,胸口仿若被人死命扼住,只能急促出氣。他什么都沒說,我卻懂了。
爹爹娘親都不在了。一念至此,我低低嗚咽,轉(zhuǎn)而泣涕,終于嚎啕大哭了起來。羅玄坐在床邊靜靜聽著,我已無力分心查探他神色無力去判斷眼前之人善惡。爹娘沒了,我在這世上唯一的依靠沒了,這世間再也沒有讓我牽腸掛肚,悉心呵護(hù)的人了,我活著還有什么用!舉目天地只余我一人踽踽獨(dú)行,風(fēng)霜割面無人問,撕殺拼搏為哪般?難道從此我的生命中只?;臎?世間所有美好溫情都與我無關(guān)?。?br/>
我失聲痛吼淚如雨下,我該怎么辦?我該怎么辦!!
終于,我聲音愈低,雨散云收。竹林內(nèi)外一片靜寂,世間果真只?;臎觥?br/>
“小鳳,小鳳!”空谷生音刺破霾障金光散落破碎地落我一身,我一瑟縮,被這金光燙醒卻也只能虛弱地拿眼瞧他。羅玄俯身,大掌撫上我的額頭滑落至我耳畔熱力傳來熨貼我空蕩蕩的心?!靶▲P,生死有命,回天乏術(shù),接受與否只看個人?!蔽倚囊凰?,羅玄一頓,見我沒有反應(yīng)又道:“你爹娘伴你多年,已是你們之間福緣深厚,不得,亦無法強(qiáng)求,比之于孤哀之子,你得到的已經(jīng)很多?!绷_玄又頓轉(zhuǎn)而動情,“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分毫不敢損傷,更何況先慈已逝,你應(yīng)更加珍之重之以慰先慈在天之靈。”他目中殷切之意更盛,我無話以對,只喃喃:“我愛的人沒了,愛我的人也沒了,為什么還要活著?”羅玄竟重重嘆一口氣,收回手:“你還小,日后會遇到很多人,你的日子,還長。好好活,活成你愛的樣子。父母之于子女,別無他求,但愿其一世平安喜樂,你可明白?”他聲音愈發(fā)溫柔似乎帶著魔力說到了我的心坎,久久縈繞無法散去。
之后月余我們無話。那日的對話在我腦海中反復(fù)回蕩。阿爹和娘親不在了,此痛刺骨剜心,無論道理講得如何通透明白我都無法,克制自己對他們的思念,氣郁于胸,人也消瘦不堪。
死容易,生奢侈。死生何往?
我思考了良久,最終想,我要活著吧。為爹娘也好,為自己也罷,要活著,活著才是爹娘的希望。
羅玄每日為我送藥,總一身合體白衫,長發(fā)用緞帶束于腦后披垂在肩。他前額圓潤,長眉挺峻眉峰微斂,一雙星眸暗沉如水內(nèi)蘊(yùn)波瀾,鼻梁直挺頜骨剛毅,長身如劍卻又勢如遠(yuǎn)山不親近不鋒利。那日過后他極少說話,只注視著我喝完藥后坐一會兒,偶爾一兩句安排養(yǎng)傷宜忌事宜。我感覺得出來,他在等,等我自己走出霾障。有時(shí)我好奇,他為何對我一個陌生人如此關(guān)心?我細(xì)細(xì)打量他,他似不覺,只耐心等我看完吩咐一句:“安心歇著。”然后起身離開。應(yīng)該是個冷漠無趣的人。
終于有一天,我吃完粥有了些氣力。羅玄收拾碗碟正要離開?!岸鞴保宜粏〕雎暆u漸適應(yīng)聲帶的震動,他腳步一頓,轉(zhuǎn)身看我,眸子里攜了三分暖意,“何事?”
“恩公為何救我?”
“天有好生之德。”
“我要如何答謝恩公?”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br/>
“小女子過意不去,大恩大德無以為報(bào),只愿恩公指點(diǎn)迷津。”我床前一禮,實(shí)是感激。
“你傷好之后可有去處?”他不答反問。
我搖頭。
“你天資聰穎,可愿隨我學(xué)些醫(yī)理?只為傳道,不做師徒論?!彼沂治⑻е劣谘g掌心扣實(shí),他應(yīng)是真心求才。
我思忖一番:“敢問恩公,學(xué)醫(yī)何用?”
“救死扶傷?!?br/>
“也可害人吧?”
他眉峰一挑有些驚訝卻也贊賞我想到這一層,抿唇笑了一雙眼睛看定我:“只在人心?!?br/>
“好,師父在上,請......”我話到半截,還未說完,他抬手阻住我行到一半的禮。
“先不急,等過些時(shí)日再拜也不遲。”我一愣,沒想到他如此開明,為我留有余地。
“既不是師徒,喚我羅玄便可?!彼σ飧?,春風(fēng)拂柳,我竟看得癡了。
可他不與我計(jì)較名諱之事我卻不能沒有自知之明得寸進(jìn)尺,“不可,雖不知恩公年歲幾何,但見恩公氣度非凡渾然天成,直喚恩公名諱到折煞小鳳了。小鳳依然喚恩公師父,拜師大禮他日再補(bǔ)可好?”羅玄聽到“年歲”二字似有所動,但他很快掩飾情緒,沒讓我看真切。但他并未勉強(qiáng),只說“好?!?br/>
我又續(xù)道:“家父聶風(fēng),家母李瀟?!碧崞鸶改?,我不禁哽咽,強(qiáng)忍著悲痛:“小女聶小鳳,今歲十七,與爹娘住在翠微山腳,漁獵耕織,其、樂、融、融?!蔽乙蛔忠活D吐出最后四字已是淚流滿面。我還是忍不住哭了出來!羅玄眉頭緊鎖,被我傷痛感染,一雙手提起又放下卻不知如何安慰,只得靜安靜的等我哭盡胸中郁氣。良久羅玄開口,聲線低沉:“小鳳”,一聲溫柔點(diǎn)點(diǎn)慰藉,我抬頭望他,他眉目更加柔和,單膝蹲在我床邊,一手握我雙手一手扶我肩背不攙分毫情欲只余滿腔憐惜?!皫煾?!”我哇一聲撲入他懷中一泓江水再次決堤。無論真假,我都無比珍惜,上天憐見,世間竟還有人憐我傷痛與我共悲!多謝!多謝!
那夜紅燭淚盡,月籠輕紗。我不知自己幾時(shí)睡去,不知羅玄何時(shí)離開,亦沒有想過在我沒有介紹自己之前羅玄怎知我名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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